如果一个人走了

如果一个人英年早逝,不要难过,那是他要回天上去了。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是一个人。有些星星亮得早,灭得也早,不是它不好,是它太好,老天爷舍不得它在人间待太久了。”那时候我还小,不懂这话的意思,只觉得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天,嘴角是翘着的,眼眶却是湿的。现在想来,她大概是在说那些走得早的人——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这辈子送走的那些年轻的面孔。

后来我也开始送人了。

送的第一个人,是隔壁的阿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夏天光着膀子去河里摸鱼,冬天缩在被窝里借着手电筒看小人书。他比我聪明,书念得好,画画也好,院子里那堵灰扑扑的墙上,至今还有他画的一只大公鸡,红冠子,绿尾巴,神气得要命。他走的那年才十九岁,一场病,说没就没了。出殡那天,他妈妈没哭,只是站在门口,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从早开到晚,开了整整三天。邻居劝她关灯省电,她说:“我怕阿华回来的时候,屋里太黑,他找不到路。”

那时候我不懂,觉得她疯了。后来我明白了,她没有疯,她只是舍不得。她舍不得她那个会画画的孩子,舍不得那只墙上的大公鸡,舍不得那些夏天、冬天、摸鱼、看小人书的日日夜夜。

可是舍不得又怎样呢?该走的,还是要走的。

我想起古时候那些有才华的人,大多活得不长。好像老天爷在这件事上特别小气,给了你才华,就不给你岁月;给了你光芒,就不给你长久。王勃写《滕王阁序》的时候才二十多岁,“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样的句子,别人写一辈子也写不出来,他二十六岁就死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然后连夜空也一起收走了。李贺也短,二十七岁,“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写的诗都带着一股子阴间的寒气,鬼气森森的,却又美得让人心碎。还有纳兰性德,三十一岁就没了,“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他这一辈子,荣华富贵都有了,可偏偏心里苦,苦得像黄连,化都化不开。

他们为什么活不长呢?老人们说,那是因为他们在人间六亲无靠,这一世的情债已经还完了。

六亲无靠,这四个字听着就让人心疼。什么叫六亲无靠?就是父母靠不上,兄弟靠不上,妻儿靠不上,亲戚靠不上,朋友也靠不上。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天地之间,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根扎在石缝里,风吹过来,它摇摇晃晃的,可就是不倒。没有人给它浇水,没有人给它挡风,它靠什么活着?靠自己的那一点点力气,靠命里那一点点养分。可力气总有耗完的时候,养分总有干枯的时候。等它把该还的债还完了,该受的苦受尽了,它就倒了,倒得干干净净,连一声叹息都不留。

有人说这不公平,凭什么有才华的人就活不长?凭什么好人就没有好报?可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呢。你去看那山上的竹子,长得最快的,往往是那根最细最嫩的,一阵风来就弯了,一场雪来就折了。你再去看那老松树,歪歪扭扭的,疤疤瘌瘌的,可它活得最长,风也吹不倒,雪也压不垮,因为它慢,因为它钝,因为它不急着开花,不急着结果,就那么慢慢地、钝钝地活着。

才华这东西,大概也是这样。它是老天爷借给你的,不是给你的。借给你用几年,让你写几首诗,画几幅画,照亮几个人,然后就要收回去的。你不能赖着不还,也不能哭着喊着多要几年。来的时候,他没跟你商量;走的时候,也不会跟你打招呼。

我认识一个人,是个木匠,手艺好得很。他给自己打了一口棺材,不用钉子,全是榫卯,严丝合缝的,漆了八遍大漆,亮得能照见人影。他每天收工之后,都要去那口棺材旁边坐一会儿,抽一袋烟,摸摸棺材板,自言自语地说几句话。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什么,这是我给自己打的最后一间房,我得把它打好了,住着才舒坦。他活了六十八岁,不算长,也不算短,走的那天早上,还吃了一碗面条,喝了两杯茶,然后躺在自己打的那口棺材里,安安静静地走了。他这一辈子,没有什么大本事,也没有什么大才华,就是一个木匠,可他活得明白,走得也明白。

所以你看,活得长不长,跟活得好不好,其实是两回事。

弘一法师圆寂之前,写了四个字——“悲欣交集”。那一年他六十二岁,不算夭折,可也不算长寿。他这一辈子,前半生是风流才子,后半生是苦行高僧,从繁华走到枯淡,从热闹走到清冷。他悲什么呢?大概是悲这一场人间暂坐,悲这满目山河空念远;他欣什么呢?大概是欣这一世债已还清,欣这身心终于得了自在。这四个字,薄薄的一张纸上,却像一座山一样压在那里,让人看了,说不出话来。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

我不是不痛。痛是真痛,像刀子割肉,像火烧心。你养了一个孩子二十年,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背起书包,从背起书包到穿上西装,你以为他会一直走下去,会结婚,会生子,会陪你变老,会给你养老送终。可突然有一天,他走了,像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是暖的,吹过去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站在风里,张着嘴,不知道该喊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那种痛,不是文字能写的,也不是眼泪能冲走的。

可是痛过之后呢?痛过之后,日子还是要过的。

我见过一个母亲,儿子走了之后,她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会给儿子盛一碗粥,放在桌上,摆好筷子,然后坐下来,对着那碗粥说话。她说:“吃吧,今天熬的是小米粥,放了红枣,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她说完,等一会儿,然后把那碗粥自己喝了。有人劝她不要这样,她不听,她说:“我知道他走了,可我得假装他还在,不然我过不下去。”一年之后,她不再盛粥了。两年之后,她开始笑了。三年之后,她养了一只猫,给猫取了她儿子的名字。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念想。念想不是拴住自己,是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我想,这就是活着的道理吧。来的人,走的人,都是过客。你是别人的过客,别人也是你的过客。谁也不能陪谁一辈子,谁也不能替谁活一天。你在的时候,好好在;你走的时候,好好走。这就够了。

泰戈尔有句诗说得好:“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

这句话我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不一样。第一遍读的时候,觉得可惜,觉得遗憾,觉得飞过却没有留下痕迹,那飞过还有什么意义呢?第二遍读的时候,觉得洒脱,觉得骄傲,觉得有没有痕迹有什么关系呢,我飞过就够了。第三遍读的时候,觉得平静,觉得释然,觉得痕迹也好,没有痕迹也好,飞过的那一瞬间,风知道,云知道,我自己知道,这就够了。

人也是这样。你在人间走了这一遭,可能没有留下什么丰功伟绩,没有留下什么千古文章,可你笑过,哭过,爱过,恨过,吃过妈妈做的饭,看过春天的花,淋过夏天的雨,踩过秋天的落叶,堆过冬天的雪人。这些就够了。这些东西,不需要别人记得,你自己记得就行了。

且行且看且从容,且听且忘且随风。

这句话里有一个“忘”字,我最喜欢。人活着,要学会忘。忘了那些痛,忘了那些苦,忘了那些求不得,忘了那些已失去。不是逃避,是放下。就像走路一样,你不能把所有的石头都装在口袋里,你得一边走一边丢,丢到最后,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你也就轻快了。风来了,你就随风;雨来了,你就听雨;天晴了,你就晒太阳。不较劲,不追问,不回头。

小时候在农村,村里有个习俗,人死了之后,要在门口烧纸钱,一边烧一边喊:“上路了,别回头,回头就舍不得了。”那个喊的人,往往是死者最亲的人,声音是抖的,手也是抖的,可她还是得喊,因为她知道,不喊不行。活着的人舍不得,走了的人更舍不得。可舍不得又怎样呢?该走的路,一步都不能少。

我有时候想,那些英年早逝的人,他们去了哪里呢?是去了天上吗?天上又是什么样子呢?奶奶说,天上是好的,没有病,没有痛,没有眼泪,没有离别。我不信,我觉得天上是冷的,因为离太阳太远了。可我又愿意相信奶奶的话,愿意相信他们是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愿意相信他们现在不苦了,不累了,不疼了。

我愿意相信,是因为相信了,心里会好受一些。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认识的人走了,走得早,走得急,我会告诉自己:不要难过,他是要回天上去了。他在人间的债已经还完了,该受的苦已经受够了,该流的泪已经流干了。他干净了,他自由了,他像清晨的露珠一样,太阳一出来,就变成了水汽,飘到天上去,变成一朵云,飘啊飘的,再也不回来了。

我会站在门口,像阿华的母亲那样,把灯都打开。不是为了等他回来,是为了告诉他:你放心走吧,路是亮的,不怕。

我会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做过的那些傻事,想起他吃饭时吧唧嘴的声音。我会笑,也会哭,可我不会一直哭。因为我知道,他不希望我哭。

这世界,我来过。

这句话,不是我说给别人听的,是别人说给我听的。每一个走了的人,都在用他们的方式,告诉活着的人这句话。我来过,我爱过,我痛过,我走了。你们好好的,别哭。

写到这里,天已经黑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远处有一盏灯,橘黄色的,在夜色里摇摇晃晃。我不知道那盏灯是为谁亮的,也不知道亮灯的那个人在等谁。可我知道,每一个亮着的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面,都有一个来了又走了的人。

且行且看且从容,且听且忘且随风。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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