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我是不被上天眷顾的人,也不恰当,我这一生,还是有过些许幸运的。
我生在一个小小的乡村,70年代末,我的父亲在政府某单位任职,母亲勤劳,终日只看见她忙碌各种事,那个时候我们家还是挺好的,我的父亲有凤凰牌自行车,别人上街都是走路,只有我父亲有自行车。最初的记忆,我的家庭是幸福的,母亲每天早上会熬粥,烧柴,大铁锅,熬好的粥会凝固出一圈粥皮,我称之为粥皮,要先舀出来给哥哥吃,父亲说是粥之精华,哥哥瘦弱,欠缺营养。夏天有绿豆稀饭,冬天有红豆稀饭,妈妈有时候会用一碗稀饭调辣椒酱油盐,我觉得特别好吃,只有那么一两次吃过,我小时候不太懂提要求,如今也不懂。
爸爸有时候会去市里开会,回来会给我们买吃的用的穿的,有一次给我买了带印花的裤子,还有鞋子,牙刷,第二天早上,全村的孩子来我家看我刷牙,我被看的很害羞内心又很得意。
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位漂亮的姐姐,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她的脸圆圆的,很亲切,父亲让我叫她姐姐,我喜欢这个圆圆脸的姐姐。
说说记忆中的我的亲姐姐,有次父母出去干活,姐姐把我和哥哥焖在被子里,我忘了她是不是在和我们玩捉迷藏,只记得我后来无法呼吸,我呼救,叫姐姐放我出去,姐姐依然死死捂着被子,我怎么挣扎也挣不脱,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晕厥的时候,听见了父亲母亲回来的声音,姐姐松开被子去开门,我自己每每回忆都觉得父母再晚回来几分钟我可能就憋死了,姐姐喜欢掐人,随时随地,经常不知所以的惹到她伸手就给我来一把,每一次都痛不堪言,父母亲在的时候后她会用眼睛偷偷找机会瞪我,我从来不敢迎接她那眼神,我内心一直惧怕姐姐的。
那位圆脸姐姐在我家玩了一天还是两天我忘了,我记得我睡午觉醒来看不到她哭着闹着要找她,父亲很开心,抱着我,妈妈哄着我,姐姐在一边用眼睛狠狠瞪我。
再后来我几乎忘了这个姐姐的时候,爸爸说要带我去找姐姐,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到了镇上,来了一位女孩,看见我特别热情,我被吓到了,爸爸立刻吼我,让姐姐抱我。我觉得这不是那个姐姐,她的脸很长,一点也不圆,我被这位长脸姐姐带去她家,她的村子非常大,比我们村子大很多很多倍,她家门口有两棵大枣树,我去的时候满树的青枣,她们告诉我还没有熟不能吃,去到她家的当天我就想我的母亲了,父亲留下我已经走了,走的时候告诉我过两天来接我,我还有记忆我在树下捡枣子吃,没人看着我,我不知道大人们去哪了,他们的村子很大但是很安静,我没有看到太多人,我在树下捡枣子的时候也很想母亲,我没有哭,只是想回家,她们家还有什么人我都没有记忆了。
后来爸爸接我回家,那晚睡在母亲身边心里很踏实,
再后来,父亲很少在家,偶尔回来就和母亲吵架,吵着吵着就动手打母亲,母亲经常被打的鼻青脸肿了还拿着耙子上山上去整理松针,路人路过问母亲,你的脸怎么了,母亲回,摔到了。
我们的村子是小村,只有十几户人家,除了我们,还有两家姓,三代人,已经各自分成了几户,我父亲是外来人,有一户是母亲娘家沾点亲带点故的同姓,父亲娶了母亲在村子里盖起了第一家泥巴墙青瓦房,正面三间,侧面两间,母亲是一直住在正面的睡房,后来村子其他人家也盖起了青瓦房,并且刻意的盖在我们家前面比我们的房子高,站在村子外面,就完全看不到我们家了。父亲对这户人家特别的厌烦,总是会说这家人心黑啊。
后来父亲认识一位算命先生,让我哥哥认做干爹,那人说我母亲一生劳苦,说我父亲命好,和母亲生肖不和合。这话是父讲出来的,他说是算命先生说的。后来那位圆脸变长脸的姐姐住进我们家的偏房,却总是在房里不出来,母亲端着吃的喝的伺候着。我的姐姐对我瞪眼掐肉的频率更高了,父亲母亲都更加忙碌无暇护我。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家里没有人,光着脚奔出去,到村子口,看到一村子的人都在,那位姐姐要走,父亲母亲在挽留,母亲恳切挽留,父亲心急如焚的挽留,一看到我立马大声说,过来,你过来让姐姐留下,我在满村子人的注视下,还感受到姐姐那冷冷的眼神像一股光逼向我,父亲的眼神又像一把刀,我怯懦的说了一句,姐姐不走,结果她还是走了,父亲一个耳光把我扇倒在地上,说了句没用的东西就去追了。我被邻居从地上抱起来,大家都没空在意我,有的人跟着追过去看情况了,有的人在原地劝母亲,母亲总是一声不吭的沉默。我的手掌心大概是摔到的时候扎刺了,后来那根刺在我的手掌心留下了一小点比黑色又没那么黑的印子。
那一次爸爸没有追回那位姐姐,回来后狠狠的揍了我的姐姐,大概是因为我姐姐说了什么导致的,揍的一村子人都听见的哭声和骂声,姐姐也被揍的鼻青脸肿。
后来,爸爸再次把那姐姐带回来住在偏房。
我亲姐姐比我大九岁,听说还没有我和哥哥的时候,父亲视姐姐如珠如宝,哥哥出生的时候姐姐7岁了,出入父亲总是背着抱着。母亲特别的操心啊忙碌啊,总是干不完的活,母亲对姐姐不算慈爱,把自己所有的坏脾气撒给姐姐,对姐姐特别严厉,五岁就让她烧火做饭,有一天,姐姐熬粥烧着了棉裤,自己打开门叫救命,冬天风一吹火更旺了,隔壁的婶婶解开裤子半条腿已经全部脱皮了,送去医院医生都说孩子没救了,父亲不放弃,一直守着姐姐。
后来有了我哥和我,父亲的关注转移了,姐姐稍有不慎,就会挨揍,父亲下手打孩子极狠,打的好像不是他的孩子。
话说那位姐姐又住了一段时间,村子几位好事也是替母亲抱不平的妇女每天趁父亲出门来串门,故意大声的说一些讥讽的话,我亲姐姐总是迎合,也因此总会挨父亲狠揍。过了一段时间,那位姐姐神秘消失了,父亲只要回来就会打母亲。只要父亲回来,我就害怕,要么对父亲寸步不离,要么对母亲寸步不离,母亲我跟不紧,总是稍不留神就找不到她了,只能守着父亲,直到我犯困被安排上床,有一次父亲回来,带了很大一条鱼,让母亲做给我们吃,母亲不搭理,我告诉父亲已经吃过饭了,我围在父亲身边尽量摆出乖巧的笑脸讨好着父亲,想让父亲高兴起来,父亲自己烧火煎了鱼,哥哥睡了,父亲就喂我,我没有心思品尝鱼的味道,一边吃一边噎,父亲耐心的喂完了一整碗,我也耐心的吃完了一整碗。我以为这样就好了,没事了,于是安心的去睡了,后来被惊醒,哥哥比我先醒来,正坐在床边竖着耳朵听着动静,我也坐起来看着哥哥听着那边,声音越越大,听到盆子摔地声后,忽然安静了,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哥哥跳下床我也立马跟紧跑过去,发现母亲躺在地上,父亲骑在妈妈身上恶狠狠的掐着母亲的脖子,母亲看到我们她的手在挣扎着摆手,嘴里说不出话,眼睛看着我们有泪花,哥哥冲过去对着父亲左右两个耳光,父亲没有理会继续死死掐着母亲,我回头看见门口竖着洗衣服的棒槌,拿起来递给哥哥,哥哥用棒槌往父亲身上打,大概是衣服太厚父亲还是恶狠狠的不放手,我冲出去打开堂屋的门冲着外面喊着,快来人啊我爸打我妈了,我紧张的声音发抖,第二天村子里的人都夸哥哥聪明听不出是我喊的,话一出口就听见大门口嘈杂的声音,像是一群人早就挤在门口了,我搬着凳子快速去打开了大门,一群人涌进来,我再进屋看到父亲已经放手,母亲被扶起来,全村人指责父亲下手太狠不应该。
后来人都散了,母亲一声不哭的睡我旁边,父亲骑着车走了。我兢兢战战浑浑噩噩的睡了,我梦见自己去山上寻找母亲,一路走着一路喊着,后来听见妈妈答应了,她在一座桥的另一头种棉花,我一上桥,就像踩进了棉花堆里,软绵绵的我越陷越深,我用尽全力向前爬,怎么也去不到母亲身边,从那以后,只要父亲回来我就会做类似的梦。
在我上一年级的下学期母亲同意了离婚,我和哥哥归父亲,姐姐跟着母亲,母亲的条件是,必须供我和哥哥完成大学,还要为我和哥哥转城市户口。父亲带着我和哥哥去了最邻进的镇上,父亲有单位安排的住房,一个院子里,还有别的单位家属,有和我同龄的孩子。没多久,那位圆脸变成长脸的姐姐来了,那时候已经怀着我妹妹,父亲让我们改口叫阿姨,那年暑假,爸爸曾把我一个人送到妈妈的村子口,让我自己去妈妈那里,离开了一个学期,听见我的叫声,母亲围着围裙握着锅铲冲出院子,看到母亲凭添了半头白发,我平生第一次体会心酸和难过。
我记住了父亲送我回母亲家的大概路线,后面的日子里我好几次自己背着书包走路回了家,总是第二天父亲寻来,先是找人问问我是不是回到,然后托人带我去村口带我回去上学,那个时候父亲还只是会吼我,不会打我。
有一次母亲寻来了一回,母亲扒在宿舍的窗户看到我和大着肚子的阿姨,无法控制情绪一直在屋外责骂,引来了一院子人看热闹。
第二年三月的一天,姐姐也来了一趟,一直在院子里等着,带来了母亲做的一些小吃,姐姐在院子里把东西给我,没掐我也没有瞪我,那么久不见我还是满心欢喜的,只是停留了没多久父亲回来,看到姐姐,彼此立马冷脸相待谁也没说话,没多久,天气骤变,姐姐说冷起来了,她要快点回去,在父亲即将进屋的那一刻,我鼓起勇气追上去,问他要一块钱,说要给姐姐坐车,爸爸犹豫片刻还是给了我一块钱,我追上姐姐把钱给她让她一定要坐车回,姐姐不要,看着我非常坚定的双手还是接过去了,姐姐前脚走天空就飘起了雪花,瞬间便是鹅毛大雪,我回到屋里,父亲瞟了一眼我,说,狗日的,钱给她她也不会坐车又贪了老子一块钱,我大气不敢出。
很久以后父亲告知打听到姐姐那天真的没有坐车为了省钱,再很久以后妈妈说那天雪越下越大,一路没有车,姐姐爬山坡路回去的,到家已经像个冰人,我听了之后心酸难过了很久。
也就是那场雪融化后,我们就随着父亲搬去了离母亲远了三倍的地方,那个地方的人讲话和我们已经有区别了,我们带河南唱腔,他们是武汉的腔调。那年4月份,我妹妹出生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