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茬阳光

这镜子,原是不大照的。早起梳洗,不过是匆匆一瞥,将头发草草挽个髻,便算对付了一日。那时的光景,像是一阵风,呼喇喇地吹过去,也顾不上看清风里裹着的是花瓣还是沙尘。到了这个年纪,仿佛什么东西都慢了下来,有了个空隙,可以静静地站在这里,看自己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是我么?眉目还是旧时的轮廓,却添了些风霜的痕迹。眼角那细细的纹路,是笑出来的,也是愁出来的;鬓边有几丝白发,在灯光下亮得刺眼。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对着镜子卸妆,那时皮肤是饱满的,眼睛里是有光的。那时以为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长到可以随意挥霍。

可日子,竟是这样不禁过的。

从前的我,活在许多的“应该”里。应该做个好女儿,应该做个好妻子,应该做个好母亲。这些“应该”像是一层一层的茧,将我密密地裹住。我在这茧里,倒也安生,每日忙着吐丝,忙着织锦,以为这便是全部的意义。清晨六点的厨房,深夜十一盏未熄的灯,菜市场里斤斤计较的几毛钱,家长会上被老师点名时的窘迫——这些细碎的,乏味的,甚至有些狼狈的瞬间,构成了我全部的青春。

人说中年妇女是“黄脸婆”,这话虽刻薄,却也有几分道理。那脸色,确是被油烟熏黄了的;那手指,确是被洗衣粉泡粗了的;那心,确是被琐事磨钝了的。我那时看自己,也觉得不过如此了,这辈子,大约就是这样了。

转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约是孩子住校以后罢。家里忽然空出一大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起初是不习惯的,在屋子里打转,不知道该做什么。后来有一天,翻出年轻时的日记本,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迹稚嫩而热烈。最后一页写着:“我要成为一个作家。”

我捧着那本子,呆了许久。这个梦,是什么时候丢了的呢?是第一次给丈夫洗袜子的时候?是第一次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还是第一次在单位里被领导训斥,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丈夫在身旁打着鼾,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这双手,会洗衣服,会做饭,会算账,会哄孩子,却唯独不会握笔了。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甘——不是对生活的怨怼,而是对自己的心疼。那个爱读书的女孩,那个在作文比赛里拿过奖的女孩,她还在么?

第二天,我便去书店买了几本书。结账时,收银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大约是觉得一个中年妇女买这些“无用”的书,有些奇怪罢。我不管,抱着书回家,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起初是艰难的。家务还是要做的,班还是要上的,只能在缝隙里挤时间。午休时看几页,晚上家人都睡了再写几行。写出来的东西,自己看了都想笑——干巴巴的,像嚼过的甘蔗渣。从前那个下笔千言的女孩,到哪里去了呢?

可我没有放弃。说不清是为什么,大约是心里那点不甘心,像余烬里的火,看着灭了,拨一拨,又亮起来。我开始在网上写文章,写我的生活,写我的困惑,写我看见的人和事。起初没什么人看,我也不在意。写着写着,竟觉得心里畅快了许多,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有人听了。

有一回,我写了一篇关于母亲的文章,发在论坛上。第二天打开电脑,看见底下有几十条评论。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的妈妈,还有人说“姐姐,你写得真好”。我对着屏幕,眼泪就下来了。

原来,我也是会被人看见的。

慢慢的,生活起了些变化。我不再觉得洗碗是件苦差事,因为脑子里在构思下一篇文章;我不再抱怨丈夫不体贴,因为我有自己的世界要经营;我不再焦虑孩子的成绩,因为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那些琐碎的,磨人的,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日常,忽然都成了我的素材,我的财富。

丈夫起初是不理解的。他看我整天抱着书看,对着电脑敲字,有些不高兴。有一回吵架,他说:“你写那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么?”我没说话,心里却想:不能当饭吃,却能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

后来,我的文章渐渐有人约稿了,稿费虽然不多,却是实实在在的肯定。有一家出版社找我出书,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签合同那天,我特意去理了发,买了件新衣裳。站在出版社的楼下,我抬头看那栋大楼,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想起二十岁的自己,那个在小城里做着文学梦的姑娘。她要是知道四十岁的我,终于出了书,会高兴么?会的罢。虽然迟了二十年,但终究是走到了。

如今,我还是会早起做饭,还是会在菜市场里讨价还价,还是会为孩子的成绩操心。生活并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看人的眼神么?是走路的姿态么?还是心里那份从容?

前几天,又和丈夫吵架了。这回是为了什么,倒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气呼呼地出了门,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外面的雨。雨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的水痕,像是眼泪,又不像是眼泪。我忽然笑了,拿起笔,写下一篇《吵架记》。

他晚上回来,看见我在灯下写字,轻轻走过来,放下一杯茶。我没抬头,他也没说话。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有泥土的清香。

日子还是那样的日子,可人已经不是那样的人了。

我将手覆上镜子,那冰凉的玻璃渐渐有了些温度。镜中人眼角的细纹,不再令我沮丧了,那是笑过、哭过、活过的证据。鬓边的白发,也不再偷偷拔去,那是光阴馈赠的霜花。

一茬光阴有一茬光阴的收成。二十岁的收成是梦想,三十岁的收成是家庭,四十岁的收成,大约就是这份明白罢——明白自己是谁,明白自己要什么,明白这世上,唯有自己可以成全自己。

窗外的天,快亮了。我听见鸟声,细细的,脆脆的,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是该出门了。今天还有许多事要做,还有许多字要写。日子还长着呢,长到可以重新活一次。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我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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