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看她的手。
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靠近指节,像被纸划过,已经快好了。她以前总是这样,身上莫名其妙多出细小的伤口,问起来,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
“你看呀。”
她又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我抬起头。
她坐在我对面,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口有些松,露出半截手腕。窗外的光落在她肩上,头发边缘泛着很浅的棕色。桌上放着两杯饮料,其中一杯已经喝了大半,吸管上留着她咬过的印子。
“我们昨天拍的。”她说。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两个人的合照。
照片里的我微微偏着头,她靠在我肩边,两个人身后是一面颜色鲜艳的墙。拍摄时大概有人经过,画面右侧留下了一截模糊的衣袖。
我认得这张照片。
许多年里,我曾在不同的地方见过它。在一台摔坏的电脑里,在一次更换手机时,在深夜翻开的旧文件夹里。照片被复制、压缩,渐渐失去清晰的边缘,而我总舍不得删。
可眼前这一张很清楚。
清楚得能看见她鼻尖上的一点光。
“好看吗?”她问。
我没有回答。
我在看她的脸。不是照片里的,是坐在我面前的这一张。
她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摸了摸嘴角。
“怎么了?沾东西了?”
我摇头。
她便低下头,继续拨弄手机。毛衣领口垂下来一点,我看见她颈侧一颗很小的痣。以前靠近她的时候,我常常看见,后来却几乎想不起来它究竟长在哪里。
原来在这里。
“我穿越过时光。”我说,“你相信吗?”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外面有辆公交车进站,刹车声拖得很长。玻璃窗轻轻震动,桌上那张小票被风口吹起一角。
“你看这张,”她把手机转过来,“你是不是闭眼睛了?”
她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
我看了看照片,点头。
“是。”
她笑起来,露出一点得意的神情。
“所以我说要多拍几张,你还嫌麻烦。”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许多年后,我记得照片,记得这件毛衣,却已经不记得,拍照的时候,她还说过这样一句话。
我们坐在学校后门的一家小店里。
店面很窄,靠窗只有三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门边放着一个纸箱,里面装满塑料袋。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剧,声音时高时低,有人点单,他便把遥控器按两下。
我知道再过几年,这条街就会被拆掉。
小店、复印社、卖烤红薯的摊子,还有巷口那棵歪着生长的树,后来都不见了。我回去过一次,在新修的路边站了很久,始终找不到从前校门的位置。
现在,那棵树就在窗外。
树皮下端缠着一圈铁丝,有人往上面塞过半张传单,纸被雨水泡软,贴在树干上。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看什么呢?”
“那棵树。”
“树怎么了?”
“还在。”
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碰我的额头。
掌心是凉的。
我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
她有点惊讶,却没有抽回去,只用另一只手把手机放下。
“你今天怎么了?”
我握得太紧,她轻轻动了一下。
我赶紧松开。
“疼?”
“倒也不疼。”她把手收回袖子里,“就是觉得你怪怪的。”
我想解释,可所有解释都显得荒唐。
我该告诉她,这家店后来关了,她常去的那家书店也关了?告诉她,学校新修了一栋楼,公交车换过路线,连我们住过的那栋宿舍,都已经装上了电梯?
还是告诉她,我曾经走了很远,换过许多地方生活,最后在一个普通的晚上,突然想不起她说话的声音?
她拿起饮料,吸了一口,皱皱眉。
“冰都化了。”
我看着杯壁上往下滑的水。
“现在是哪一年?”
她终于认真看我。
“你真不舒服?”
“你告诉我。”
她报出一个年份。
我在心里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那些隔在中间的日子突然失去重量,像一本被人快速翻过去的书。搬家、工作、失眠,几次以为自己终于安定下来的生活,都退得很远。
她却仍在低头研究那几张照片。
对她来说,那些事还没有发生。
她不知道我后来住过的城市,不知道我熬夜时会戴眼镜,不知道我已经很久不喝冰的东西。
她只知道,昨天我们去了一趟麦当劳。
她要了靠窗的位置,吃完以后,坚持拍了几张照片。
而我嫌麻烦。
“2019年,我许过一个愿。”我说。
她抬起头。
“哪一年?”
“2019年。”
她像听见一个玩笑,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挺会往后安排。”
“我说真的。”
她没有接话。
我望着她,努力把句子说完整。
“那时候我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什么也不改了。我只想回到你身边。”
她的笑意慢慢收住。
过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放下。
“那你后来过得不好吗?”
我准备了很多话,却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筐里装着一大束花,包装纸在风里哗哗地响。
“也不能说不好。”我说。
她点点头,像是稍微放心了些。
“那就行。”
她一直不太擅长安慰人。
从前我遇到烦心事,她听完,往往只是说,先吃饭吧。有时候我觉得她不明白,忍不住把事情再讲一遍,她就坐在那里继续听,等我说累了,再问一句,想吃面还是吃饭。
那时我总觉得,她把什么都想得太简单。
后来有一阵,我每天很晚才回家。楼下的店陆续关了,只剩便利店亮着灯。我捧着加热过的饭,站在微波炉旁,听见身后有人打电话,说,你先吃,不用等我。
就是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听她再问一次。
想吃面,还是吃饭。
“你饿不饿?”她问。
我看着她。
“有一点。”
“我也是。”她把包拿过来,“那走吧,我想吃后面那家的馄饨。”
她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纸巾揉成一团,又把两只杯子并排放好。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等我。
“快点呀。”
我赶紧跟上。
出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街上比我记得的热闹。复印社门口堆着几摞书,水果摊的老板正把一个坏掉的橘子挑出来。有人站在路边读短信,走两步,又停下来按几下手机。
她在一家小铺前停住,弯腰看挂在外面的发绳。
“这个颜色怎么样?”
她拿起一根深蓝色的,套在手腕上给我看。
“好看。”
“你都没看。”
“看了。”
她又拿起一根浅黄色的。
“这个呢?”
“也好看。”
她斜了我一眼,把两根都放回去。
我忽然想起,从前我最怕陪她买这些东西。一件小东西,能看很久,问我意见,又嫌我敷衍。我常常催她,喜欢就买,为什么非要比较来比较去。
如今站在她旁边,我却希望她再多看一会儿。
最好把这一排都拿下来,挨个问我一遍。
她最后买了那根深蓝色的,付钱时从包里翻出一个硬币。老板找回的零钱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我也跟着蹲下。
硬币滚进柜脚,我伸手摸了两次才够到。
起身时,她用纸巾替我擦了擦手指。
“怎么这么多灰。”
她说得很轻,眼睛仍看着我的手。
我突然很难过。
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而是这件小事太完整了。街边的声音,她低头时垂下来的头发,纸巾擦过指节的感觉,都清楚地停在这里。
我却留不住。
她把纸巾扔掉,问我怎么不走。
“想多看你一会儿。”
她笑着推了我一下。
“每天都见,有什么好看的。”
我也笑了。
有那么几秒,我差一点相信她的话。
馄饨店在巷子里面。
我们去得早,只有一桌客人。老板娘从帘子后面探出头,看见她,便问还是老样子吗。
她点头,又替我说不要香菜。
我坐下来,手摸到桌沿一道缺口。
以前我们常坐这里。我记得这道缺口,也记得墙上那张掉色的年画。最冷的时候,窗玻璃上会结一层水汽,她拿手指在上面画画,画到一半,老板娘就会过来擦掉。
“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我问。
她把筷子掰开,递给我一双。
“我们上星期才来过。”
“也是。”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逗我?”
我低头看着筷子,木头边缘有一根很细的刺。
“可能吧。”
她没有继续追问,拿着手机,把刚才那几张照片又翻了一遍。
我想起后来我们分开的时候。
事情并没有一个特别清楚的开头。那段时间,我忙着准备去另一个城市,总有办不完的事。她给我打电话,我说晚一点;她问我哪天有空,我说等这阵过去。
有一次,我们约好吃饭。我临时有事,让她先吃。
她说,好。
那天晚上,我忙完已经很晚,看见她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我回去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当时竟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后来,这样的事多了起来。她不再问,我反而轻松了一点。我以为她终于体谅我,直到有一天,她说,我们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我记得自己当时很疲惫。
我说,天天都在说,还要怎么说。
那句话出口以后,她安静了很久。
许多年里,我反复想起那一阵安静。我把自己当时的语气想轻一点,再轻一点,像这样就能改变她听见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她问。
馄饨已经端上来,热气隔在我们中间。
“在想,我以前是不是经常让你等。”
“还行吧。”
她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便又补了一句:“有时候。”
“你怎么不生气?”
“生啊。”
她答得很自然,像这根本不值得奇怪。
“可你也没说。”
“说过。”她看了我一眼,“你可能忘了。”
我握着勺子,指尖渐渐发僵。
老板娘在后面剁馅,声音一下接一下。隔壁桌的客人起身结账,椅子拖过地面,响得刺耳。
她低头吃东西,过了一会儿,轻轻碰了碰我的碗。
“快吃,凉了不好吃。”
我想告诉她,我后来想明白了很多事。我想说对不起,想解释那些迟到、敷衍和自以为是,想告诉她,我不是不在乎,只是一直以为她会在。
可这些话还没有发生的来处。
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尚未离开的人。她甚至还在计划,周末要去买一双春天穿的鞋。
我把勺子放进汤里。
“下次我早点来。”我说。
她抬起眼睛。
“说好了啊。”
“说好了。”
她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饭。
我却不敢再看她。
吃完出来,天有些阴。
她抬头看了一眼,说不会要下雨吧,又低头翻包,确认伞还在。我跟在她身边,听她讲宿舍里的一件小事。
她的室友丢了一只耳环,把床底下翻了个遍,最后在外套口袋里找到。讲到这里,她自己先笑起来,手背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也笑。
其实后半段我没有听清。我一直在记她的声音,想分辨她说到句尾时,究竟是往上扬,还是轻轻落下来。
可越想记,越觉得模糊。
她说完,发现我走得很慢,便停下来等我。
“你真不舒服就回去睡一会儿。”
“我不困。”
“那你一直走神。”
我看见她眼里一点隐约的担心,忽然不愿再让她陪着我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刚才做了个很长的梦。”我说。
“梦见什么了?”
“梦见后来。”
她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后来怎么样?”
街口的信号灯变了,一群人从我们面前经过。我想起许多零碎的画面:凌晨的机场、堆在门口的快递箱、下雨天堵在路上的车,还有一间住了几年却始终像临时落脚的房子。
“去了挺远的地方。”我说。
“多远?”
“坐飞机也要好几个小时。”
她有点羡慕。
“那挺好的呀。”
我点头。
“嗯。”
她没有问那里面有没有自己,而我也不敢主动说。
我们沿着学校外墙往前走。墙里面有人打球,鞋底摩擦地面,偶尔传来一阵喊声。她偏过头,隔着栏杆看了一会儿。
“你不是说今天有事吗?”
我愣住。
“什么事?”
“你刚才出来的时候说,下午还要去上课。”
我下意识地看时间。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一条地铁线,一段已经走过许多次的路,还有电梯门打开后,走廊尽头那间亮着灯的教室。
“对了,”我说,“我下午还有课,你陪我一起去吧。”
她转过头看我。
“什么课?”
我几乎没有思考,便接着说下去。
“不过有点远,在福田。”
说完,我停住了。
周围的一切仍然很清楚。她的毛衣,路边被踩扁的纸杯,围墙上贴着的旧通知。可我忽然意识到,那句话不该出现在这里。
就像在一页旧信纸上,写下了多年后的地址。
她皱了皱眉,认真问我:
“福田是哪里呀?”
我望着她。
风吹动她额前的头发,她抬起右手,把头发拨到耳后。食指上那一道浅浅的痕迹,在阴天的光里仍然看得见。
我忽然知道,自己要走了。
起初只是声音变远。
球场上的喊声退到围墙后面,车声也薄了,像隔着一扇没有关紧的窗。我伸手去牵她,手指明明碰到了她的袖口,却没有想象中的触感。
她还在等我回答。
“是在南方。”我说。
“你什么时候报的课?”
“很久以后。”
她看着我,似乎终于发现,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在开玩笑。
“你到底怎么了?”
我有很多话要说。
想告诉她,后来她不再等我的那一天,我起初还以为只是又一次争执。想告诉她,我删过她的号码,也试着记过别人的号码,日子确实往前走了,可有些习惯总也改不掉。
买东西时会拿两份。
看见好笑的事,手已经点开聊天软件,才想起没有地方发。
遇到一个很冷的冬天,会突然担心她从前那件外套够不够厚,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可笑。她早就会买新的衣服,也会去别的地方,过我不知道的生活。
我还想告诉她,2019年那个愿望,是在一次加班回家的路上许的。
那天其实没有发生什么大事。电梯坏了,我提着晚饭爬楼,走到一半,袋子从指间滑下来,汤洒在台阶上。我蹲在那里收拾,突然想起有一年,她也是这样提着两份饭,站在宿舍楼下等我。
那天我让她等了多久,我已经记不清了。
可我记得自己下楼时,先抱怨了一句,怎么不打电话催我。
这些话挤在一起,我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的轮廓开始有一点模糊。
我不知道是因为光变了,还是因为自己已经在哭。她向前走了一步,伸手碰我的脸。
“你别这样。”她说。
我想握住她的手。
眼前却忽然闪过另一片光。是我房间里那扇窗,窗帘没有拉严,天快亮的时候,光总从同一个地方透进来。
我用力看着她。
“你等一下。”
她像是没有听清,微微低下头。
“什么?”
“再等一下。”
我知道自己又在让她等。
这个念头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终于不再试图解释,也不再问她相不相信。我只是看着她,把那句在许多年里说得越来越轻、最后再也没有机会说的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我爱你。”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有听见。
随后,我醒了。
房间里很安静。
床头放着一杯昨天剩下的水,手机扣在旁边,空调的指示灯亮着。窗帘缝里漏进一道灰白的光,正落在地板上。
我伸出手,摸到另一侧冰凉的床单。
有那么一会儿,我分不清哪一边才是梦。
我甚至觉得,只要再闭上眼睛,就能回到那条路上。她还站在那里,等我解释福田在哪里。我们还没有告别,她也许正要说什么。
我闭上眼睛。
楼下传来卷帘门被拉起的声音。
有人发动汽车,远处一只鸟叫了两声。清晨一点点填满房间,我却怎么也找不到刚才那条路。
我把脸埋进枕头。
最初没有声音,只有呼吸不断被截断。后来,我终于控制不住,像一个把东西弄丢太久、直到此刻才知道它有多要紧的人,哭得停不下来。
天亮以后,我请了半天假。
消息发出去,对方很快回了一个“好”,没有多问。我坐在床沿,握着手机,屏幕暗了,又被我按亮。
我想找那张照片。
手机里有太多东西,工作截图、收据、路上随手拍下的天空。它们依照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我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年开始往回翻。
最后,我打开了那台很久没用的电脑。
开机很慢,风扇响了一阵,桌面才出现。旧文件夹仍在原来的位置,名字取得随意,有些只是一串数字。我一个个打开,像在一间搬空的房子里寻找遗漏的东西。
照片是在一个叫“备份”的文件夹里找到的。
比梦里模糊。
她靠着我的肩,我微微偏着头。右边仍然有那一截经过的人影,背景的颜色已经有些失真。我把照片放大,她的脸变成细小的色块,只能勉强看出笑的样子。
我盯着看了很久,最终把它缩回原来的大小。
同一个文件夹里,还有几张几乎一样的照片。
其中一张,我闭着眼睛。
原来她真的说过,要多拍几张。
我坐在椅子里,想起梦中她把手机递过来的样子。那些被我当作自然、当作理所应当的小事,竟然曾经这样郑重地发生过。
我试着回忆她手上的伤口。
究竟真的有过,还是梦替我补上的,我已经无法确定。她从前的确容易划伤手,有时翻书,有时拆包装。可是不是右手食指,是不是靠近指节,我没有把握。
我也想不起那天是不是吃了馄饨。
也许吃了,也许是在别的日子。记忆把许多个下午挪到一起,让她穿着最熟悉的衣服,坐在最常去的店里,替我留住了一点我从前没有留心的时间。
电脑右下角跳出一条提醒。
今天下午,我确实有课。
地点在福田。
我望着那两个字,过了很久,才把提醒关掉。
中午,我下楼吃饭。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要赶去的地方。店员问我几位,我说一位;问要不要香菜,我点了头。
端上来的面很热,我慢慢吃完,连汤也喝了一些。
下午出门前,我把那几张照片重新存好,没有只留下拍得最好的一张。闭着眼的、歪了的、被路人挡住的,我都放在一起。
我也没有去找她的联系方式。
这些年,我偶尔听到过一点她的消息,知道她生活在别的城市,有自己的工作和朋友。梦里的重逢来得太突然,让我几乎忘记,醒着的她已经走过了同样漫长的时间。
我不知道今天的她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喜欢喝甜的,出门会不会检查包里的伞,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那家麦当劳。
也许记得。
也许早就忘了。
我拿起钥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杯子还在床头,电脑已经关好,窗帘被风吹起来一点。我走回去把杯子洗了,重新倒上水。
地铁到站时,车厢里很挤。
我站在人群中,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已经不是照片里的那个人了。眼角有细纹,头发也不像从前那样,随便抓两下就能出门。
列车行驶了一段,广播里响起站名。
福田。
我跟着人群走出去,沿着指示牌上楼。
阳光落在出口的台阶上,前面有个女孩停下来,等身后的人跟上。两个人说了句什么,很快一起走远了。
我在出口站了一会儿。
如果她还在问,我想,我现在可以慢慢回答了。
福田在南方,在一座离我们很远的城市。这里冬天很短,有许多高楼,雨来的时候很急。有时从地铁里出来,刚才还是晴天,地面就已经湿了。
我后来在这里生活。
工作,吃饭,赶车,偶尔做梦。
有一天,我在梦里回去见了你。你没有问我这些年去了哪里,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只把手机递给我,要我看昨天的照片。
那张照片很好看。
当时应该认真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