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集 最后那张“东风”

引子:2017年11月21号,绍兴中院门口的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风刮起来,叶子打着旋儿往人脖子里钻。旁听席上坐了个八十多的老太太,拄着枣木拐杖,棉袄的补丁摞了三层——是当年绿洲珠宝行被杀保安的娘。

开庭的时候,徐利是被两个法警架着进来的。穿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亮,头发剃得精光,脑门上还有道浅疤,是上次在看守所撞墙磕的。他低着头,没敢看旁听席,右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陈默上次给他的那张“东风”麻将牌,就揣在他那只手里。

法官念判决书,念到“四条人命”“抢劫财物价值二百余万元”的时候,老太太突然“嗷”一嗓子哭出来,拐杖戳得地板咚咚响:“杀千刀的!还我儿命来!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娃才半岁啊!”

旁边夏根法拄着拐杖站起来,腿上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疼,他拍着轮椅扶手骂:“你个龟孙子!害我瘸了半辈子,我孙女都不让我抱!”

旁听席上哭成一片,徐利还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砸在夹克前襟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印子。他那只攥着麻将牌的手,指甲把牌边抠掉了一小块,木屑嵌在指甲缝里,混着血,红得刺眼。

“被告人,最后陈述。”法官敲了敲法槌。

徐利憋了半天,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只挤出一句:“我该死……我想见我闺女。”

就这一句,没别的。法官把死刑判决书递到他面前,他签了字,字歪歪扭扭的,像条爬不动的虫。那张“东风”麻将牌从他手里滑出来,“啪”掉在桌上,缺了个角的地方,还沾着他的血。

押下去的时候,陈默站在走廊里等。他头发全白了,比三年前又苍老了不少,手指头熏得焦黄,夹着根没点的烟。徐利路过他身边,脚步顿了一下,没抬头,含糊地喊了声“同志”。

陈默把烟递过去,帮他点上。徐利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他攥着那根烟,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听见下头有人喊“爸爸”。

他猛地抬头——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他老婆牵着闺女站着。闺女扎着羊角辫,红头绳洗得发白了,手里攥着半瓶冰红茶,是她自己攒零花钱买的。看见他,闺女挣开妈妈的手,往楼梯口跑,边跑边喊:“爸爸!我等你!”

徐利想伸手去接,法警拽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那根烟掉在地上,被他踩灭了。他回头,看着闺女跑到楼梯口,小手扒着栏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张“东风”麻将牌从他口袋里掉出来,顺着台阶滚下去,闺女弯腰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攥在手心里,对着他的背影喊:“爸爸给的!我收着!”

徐利被押上囚车的时候,还在回头。囚车的门关上,“哐当”一声,把那声“爸爸”挡在了外头。陈默站在台阶上,看着囚车开走,烟头的火星子在风里一明一暗。旁边新来的小警察问:“陈队,这案子结了?”

陈默吐了口烟圈,没说话。风刮过来,把烟圈吹散了,他看着台阶上那半瓶冰红茶,瓶身上的水珠结了层薄冰。

后来我听陈默说,徐才判了无期,在监狱里天天哭,说对不起弟弟,更对不起家里人。徐利执行死刑的前一天,申请见了闺女一面。隔着玻璃,闺女把那张“东风”麻将牌贴在玻璃上,说:“爸爸,我长大了要当警察,抓坏人,不让你再犯错误。”徐利没说话,就隔着玻璃摸那张牌,摸了半个小时,最后被法警拉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闺女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现在你去省厅的刑侦博物馆,还能看见那半瓶冰红茶,那条粉色线裤,还有那张缺了角的“东风”麻将牌。旁边摆着当年老刑侦的那根枣木拐杖,还有徐利埋在小卖部花坛里的那把托卡列夫枪——枪身上的锈,擦不掉了。

陈默退休之后,天天往博物馆跑,搬个小马扎坐在展柜前发呆。我上次见他,他正摸那半瓶冰红茶的瓶子,手指头在瓶口的粉色印子上蹭了蹭,说:“22年啊,六任局长,几千号兄弟,踩出来的路,总得有人记着。”

我说:“人都死了,记着有啥用?”

他抽了口烟,烟雾绕着他的白发转:“不是记人,是记这股劲儿——老百姓遭的罪,咱当警察的,不能忘。”

展柜里的灯光打在那张“东风”麻将牌上,缺了角的边缘,泛着旧旧的光。博物馆外头,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走过去,背着书包,手里攥着本法律书,阳光照在她脸上,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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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这儿就完了。你要是去绍兴,还能在老街口找到当年徐利开的那个小卖部,现在换了老板,卖的还是那种冰红茶,三块钱一瓶。老板说,常有穿警服的来买,买完就站在门口喝,也不说话,喝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就走。

你说这世道,怪不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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