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越之地是为江南。江南的秋雨实在称不上是雨,毋庸说是雾。隔着秋雨望向江南,如同从水中打捞起的青花瓷,美艳逼人却不容亵玩。由西伯利亚远道而来的冷空气同太平洋上北来的东南季风搏击碰撞,狭路相逢竟是和谐,奇异地生出这醉人肠的江南烟雨。
我一直怀疑醉吟先生的《微雨夜行》写于江南,“但觉衣裳湿,无点亦无声。”如此不动声色、幽深隐秘的不恰是江南的秋雨么?秋日近,雨临吴越,不闻淅沥水滴敲击声,只见小镇黛色瓦片浸染成墨,墨色渐重于挑檐上汇聚、团圆,而即化成梨形琉璃啪嗒落地,碎钻四溢。闲适而耐心十足。
江南的秋雨如同水乡吴侬软语的人,缠绵悱恻、娇软温情,但侧身雨帘我还是嗅到了微妙的萧瑟凉味,悄悄咪咪地融入骨髓。毛毛雨幕将行人隔离,看得到彼此却不可近身,视线朦胧,如同被无形玻璃罩诱哄入凝滞的时空中,恍若孤岛,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小心翼翼、唯恐惊扰。恍惚中恍若有声音在嘀咕:“这一遭不知等了多久呐。”远远近近地有个声音在应和:“怕什么,仍来也!”后只闻呢喃嬉笑声,“是你们在讲话吗?”我疑心,自然是无人应答,吗字拉长、变音,终于消失在飘渺的雨幕里。
雨是淡的,连天幕也是淡色主调,乌云是不太舍得扯多了,何况这烟雨也犯不上,一切淡淡,正是水墨画一幅。不必打伞,这雨最是平易近人,直起腰来人入雨中,便是画框里一抹丽影,也不必是丁香,只管踏入便是至臻景色。
来得轻,临走更不必惊动生灵。秋雨是消止了,但空气中仍有白汽氤氲,也不怕,自是没棉花糖那样质地厚实,万物仍是清晰可见的。地上是点点余红、翠青作底,枝头是橘黄点缀、脉络滚珠。可喜,不得纳兰的悲情,一宵冷雨未得葬名花。秋雨无色却将万物染得油亮,一切是新鲜的、翠亮的,污秽是不再被允许的,细心留意,你会发现某个角落里有昆虫在抖落潮湿呢。空气是清新的,细嗅有缕缕土腥,再请风来拂一拂,只觉是返璞归林、身体都透明了。若不得朝圣,就来江南吧,浸染在这潇潇雨幕,到底是人生的快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