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特殊的订单
订单弹出来的时候,聂积燕正在擦车。
助浴车的车厢,里里外外三遍漂白水。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跟公司无关。干她们这行,见得最多的是衰老和死亡,唯一能控制的,就是这点虚假的洁净。
手机屏幕的光刺眼。
“李国富,男,84岁,肝癌晚期,重度腹水。临终助浴。备注:彻底清洁,尤其是背部。”
聂积燕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通常家属会备注“动作轻柔”、“别着凉”,这种指名道姓要洗某个部位的,少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她截屏,发给周涛。前急诊科护士,现在的搭档,也是团队里的“人形X光机”。
“怎么看?”她打字。
电话几乎是秒通。
“地址查了,锦山村十七号。二十年前,那边出过集体铅中毒,死过人。强调背部清洁……”周涛的声音很冷静,“有点刻意。接不接?”
“先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自称李静,老人的孙女。声音平得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爷爷时间不多了,想让他干干净净地走。他背部长期卧床,脏,你们多费心。”
“标准流程里有全身清洁。”聂积燕说。
“特别是背部。”李静坚持,“他年轻时在矿上,皮肤里嵌了东西。”
理由合情合理。
聂积燕敲下“接受”。
李静填健康问卷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太熟练了,不像是第一次面对死亡的家庭。
第二章:锦山村的气味
锦山村在山坳里。
助浴车爬坡的时候,聂积燕闻到了味道。周涛没说话,只是把车窗关上了。
屋子里的味道更复杂。
晚期肝病的甜腥味,褥疮的腐味,混着一股劣质檀香。但聂积燕闻到了第三种味道——很淡的金属味。像铁锈,又像铅。
老人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手臂枯瘦,但指关节粗大,典型的矿工手。他看着天花板,眼珠浑浊。
“李爷爷,我们帮您洗澡。”聂积燕靠近。
老人的眼珠转过来,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不是说话,是濒死的喘息。但他的右手,在被子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
三点,三横,三点。
SOS。
聂积燕眼皮都没眨,继续调试设备。她给周涛使了个眼色。
周涛会意,开始大声念免责协议,声音大得像是在宣判。
趁着李静签字的空档,聂积燕扫了一眼床头柜。三个药瓶,正常。但垃圾桶最底下,有一团揉皱的锡纸,上面有白色的粉末残留。
不是药。
第三章:水下的纹路
充气浴缸,38度温水。
老人入水时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直到水漫过胸口,才松弛下来。聂积燕的手法很专业,从面部到胸膛,动作轻柔。
但老人的腹围不对。比病历记载小了至少五公分。近期放过腹水?家属没提。
轮到背部,李静忽然凑过来:“要我帮忙吗?”
“不用。”周涛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前面,“空间小,您在外头等。”
聂积燕把老人翻过来。
背部的褥疮触目惊心,但肩胛骨之间,有一块皮肤不对劲。颜色深,质地硬,像一块长在肉里的皮革。
她戴上放大镜。
那不是皮肤,是皮下有东西。非常细的平行线,像是……纹路?
“聂姐,血压高了。”周涛提醒。
老人的心率在飙升。
聂积燕加快动作,用海绵擦拭那块区域。污垢下有凹凸感。
“爷爷,您背上是什么?”她凑近老人耳边。
老人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他死死盯着聂积燕,嘴唇无声地动了三下。
聂积燕懂唇语。
“杀。了。我。”
紧接着,是一句含混的方言。
话音刚落,老人一口暗红色的血沫喷出来。监测仪尖叫。
“终止!”周涛吼道。
他们手脚麻利地把老人弄干,穿好衣服,放回床上。
李静冲进来,脸色第一次变了:“怎么了?”
“肿瘤破裂,轻微咯血。”周涛面无表情,“建议立刻叫医生。”
“不用了,他经常这样。”李静恢复了冷静,“洗完了吗?”
“背部有些深层污垢,可能需要专门处理……”
“不用了。”李静打断她,“钱照付,走人。”
第四章:坠崖与索赔
回程路上,聂积燕在看记录仪回放。
她把老人那句方言截取出来,丢进翻译软件。软件给出了三个选项。
她盯着第三个选项:“关隐乡”。
那是锦山村的旧称。
“周涛,二十年前的铅中毒,矿主是谁?”
“李德昌。怎么了?”
“李国富的儿子,是不是叫李德昌?”
周涛猛地踩下刹车。
父子关系。矿主和父亲。
聂积燕想起那块异常的皮肤。她把视频放大,用图像增强处理。那不是纹路,是字迹。或者说,是被疤痕组织覆盖的刺青。
她发给一个法医朋友。
回复很快:“像是被故意破坏的刺青。残留痕迹……像条形码。”
条形码。
人体标记。
三天后,李国富死了。
不是病死,是坠崖。警方在山谷找到了轮椅和尸体。死亡时间,助浴后的第二天凌晨。
又过两天,律师函到了。指控助浴操作不当,导致老人精神恍惚,间接致死。索赔三十万。
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第五章:观音像下的秘密
调解会前夜,聂积燕又回了锦山村。
她没开车,徒步。深夜的山村死寂,只有废弃矿场方向传来隐约的机械声。
李国富的房子亮着灯。聂积燕绕到屋后,从窗户缝隙里看见李静和一个中年男人在吵架。
“……你以为烧了就没事了?老头肯定留了副本!”
“我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有!”
“那批记录必须找到,下个月调查组要来复查铅中毒事件了……”
聂积燕悄然后退。
她想起老人的话:“箱子,观音像下面。”
房子侧面有个佛龛,一尊白瓷观音像。她挪开塑像,下面没有箱子,只有一块松动的砖。
砖下是个油布包。一本硬皮笔记本,三卷微型胶卷。
她把东西塞进包里,转身。
一把矿工镐横在她面前。
李德昌站在五米外,手里拿着手电筒,光直直打在聂积燕脸上。
“把东西放下。”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聂积燕问。
“意外。”
“背上的条形码是什么?”聂积燕步步紧逼,“二十年前,矿场是不是用囚犯当工人?那些‘铅中毒’死的老人,有多少是真正的矿工?你父亲背上的编号,是管理员,还是告密者?”
这是她瞬间拼凑出的真相。
李德昌的脸在阴影里扭曲:“你不该多管闲事。”
“对话已经实时上传云端。”聂积燕举起手机,“杀了我,证据会自动发到省监察委。”
僵持。
远处传来狗吠。
李德昌最终放下了镐头:“你以为你在伸张正义?那些囚犯是死缓犯,本来就要死。矿场给他们家人补偿金,让他们‘自愿’下井。我父亲只是……管理员。”
“所以他背上有编号?”聂积燕冷笑,“因为他也是其中之一?还是因为他是告密者?”
李德昌没说话,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第六章:有些污垢,洗不掉
调解会上,聂积燕很平静。
她只陈述事实,出示生命体征记录。至于那本笔记本,那些胶卷,她只字未提。
李家的律师气势汹汹,但眼神躲闪。
中场休息,聂积燕走到李静面前。
“我知道你爷爷怎么死的。”她声音很低,“我也知道你父亲在找什么。铅中毒事件的真正死亡名单,囚犯工人的赔偿记录,还有……你爷爷的忏悔书。他写了二十年。”
“你想怎么样?”
“撤诉。让你父亲去自首。”
“如果我不呢?”
聂积燕笑了:“你知道铅中毒赔偿金,二十年后值多少钱吗?如果那些囚犯的家属知道真相,如果媒体知道当年的‘意外’是人为的集体谋杀……”
李静的脸色煞白。
最终,李家撤诉。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尾声
回程的车上,周涛问:“你真的拿到证据了?”
聂积燕看着窗外:“拿到了,但不会公开。”
“为什么?”
“那些囚犯的家属,很多拿了补偿金,开始了新生活。揭穿真相,是二次伤害。”她顿了顿,“而且,李国富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什么?”
“‘有些污垢,不应该被洗净。因为它们底下埋着的,是更多人的坟墓。’”
周涛沉默了。
三个月后,锦山村铅矿污染事件重启调查,李德昌因销毁证据罪被捕。报告里,李国富是“关键证人”,已故。
聂积燕继续她的助浴工作。
每次服务前,她都会仔细检查老人的皮肤。她知道,在这个快速老去的国度里,每一具衰老的身体,都可能是一本合上的档案。
而她,是那个在污垢之下,阅读真相的人。
污垢之下,未必是洁净。
往往,是更深的污垢。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