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村口那片洼地积了水,混着翻涌的黑泥,成了片望不到边的泥潭。
我蹲在田埂上看它。浑浊的水面浮着败叶与草茎,风过时漾开一圈圈灰绿色的涟漪,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软泥。有胆大的孩子赤着脚往里头试探,刚踩稳半步,脚踝就被泥无声地裹住,惊得尖叫着后退,鞋面上已沾了层甩不掉的黑。
这让我想起祖父讲过的故事。很多年前,有头耕牛陷进这片泥潭,全村人拿铁链套住它的脖颈,喊着号子往上拉。牛哞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半只牛角露在外面,像枚生锈的图钉,钉在那片蠕动的黑上。
后来泥潭成了孩子们的秘密基地。我们用树枝在泥面上写字,看它们被缓慢的波纹抹去;把玻璃瓶埋进边缘的软泥里,期待下次来能收获一汪沉淀的清水。有回我摔了进去,泥浆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回家被母亲用竹条抽得后背通红,那些红痕混着未干的泥渍,倒像幅潦草的地图。
如今再回乡,泥潭已被填平,盖起了三层高的小楼。地基往下挖时,挖土机的铲斗带上来些暗红色的泥,里头裹着半片生锈的犁铧,或许是当年那头牛留下的唯一念想。
站在新铺的水泥地上,总觉得脚下有什么在轻轻涌动。像那些被压在深处的泥,还在怀念着阳光落在水面上的,短暂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