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段二十公里走完是下午。回到敦煌市区天已经擦黑,冲完澡七点过一点,几个人站在巷口商量吃什么。
有人说想吃肉,有个人说什么都行。最后进了最近的那家面馆,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底招牌。
点了一碗黄面、一碟切好的驴肉、一人一杯常温的杏皮茶。冰的没敢要。
店里的桌子偏矮,坐着得稍微低一点头。筷筒里那把筷子抓起来是温的,一次性纸杯叠在饮水机旁边。这几个细节我看得特别清楚,大概是坐着突然闲下来的缘故。
最后一天早上五点差十分起来,站在帐篷边上啃了半根能量胶就出发。那天中午的路餐是一袋榨菜和两个小面包,蹲在一块石头的背阴处吃的,风把沙吹到面包上,吹不掉的那部分还是吃了进去。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先做的是把碗端起来闻了一下。四天里鼻子里一直是尘土、防晒霜和汗碱混在一起的味道,热汤那股气突然冒上来,鼻子反而不适应了。

第一口汤下去,舌头像没醒。咸是尝得出的,别的都很淡,鲜味几乎没有。嚼黄面那两下,牙床酸了一下——这四天嚼得最多的是牛肉干和压缩饼干,牙已经习惯了另一种用力的方式。
那四天的路餐基本都是咸的。牛肉干、榨菜、小袋坚果、能量胶、压缩饼干,不是没带别的,是走到中午、路程还剩一半的时候,人能咽下去的只有咸的和甜的。水袋里的水到下午是温的,喝下去带一层塑料味。嘴唇裂了口,坚果上的盐一碰就疼。
吃了三分之一,我的筷子就碰到碗底了。胃是被这四天压缩过的——路餐一天五六次小份,它早就不按一大碗一套餐来算了。剩下半碗看着可惜,最后还是放下了筷子。

一起进来那个人吃到第四口才开始说话,说的是“热的东西”四个字。他点的是羊肉合汁,汤面上浮着一层油,他用勺子把油撇到碗边才开始喝。我也点了一份,第一口下去胃像是被烫了一下,那种热是从里往外走的。
这四天里最想吃的,其实不是面,是脆的、凉的、咬下去有响动的东西——黄瓜、西瓜、任何一种含水的水果。这种念头在第三天下午最强烈,那时候包里只剩一袋坚果和两条能量胶。
常温的杏皮茶酸味很淡,第一口几乎尝不出来,喝到第三口才回来一点。四天前我从这条街上的另一个口子出去的时候,完全没留意路边就有卖这个的。
结账出门已经是晚上。敦煌的路灯是暖黄的,风比戈壁里软。手机里积了一百多条消息,我没看完,站在店门口把鞋里的沙倒在了花坛边上。倒出来的一小堆,摊在砖上比想象中多。
回旅馆那段路走得比上午还慢。站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发现,四天里习惯了看地上的碎石来判断坡度,现在对着一块铺得很好的地砖,眼睛还在找。
第二天中午在另一家店吃的第二碗面,第一口就尝出了汤里的花椒味,那一下才知道前一晚缺的是什么。同一碗面隔了十八个小时,尝出来的是两回事。

这一届玄奘路走到 10 月 27 日结束,当晚回到敦煌市区,第二天一早的车去机场。
最后一天往前走的时候,我没想过结束后第一顿饭该吃什么。等真坐下来才注意到,味觉是最后一样慢慢回来的东西——比腿、比肩上的晒痕都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