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我时常感到苦恼,我的这片土地,它几近枯竭了。
01
荒原里新来了几个人,我统称他们为“闯入者”。其中两个看着神秘,都披黑色斗篷,各自杵一根小臂粗细的铁棍,气势凶狠。和他们对峙的人明显柔弱许多,竟然是一个少年人带一个孩子,穿一样的青绿色衣服。
少年人在和披斗篷的聊着什么,双方面目狰狞,想必话不投机。我猫在沙丘后面听,但距离太远,那些话都碎进沙尘漫布的空气中,传到我耳朵里就已经不剩什么了。我翻个身,不再偷听。
我百无聊赖地拨弄身旁仙人掌的刺,只盼着这群人赶快离开。躺了有一会儿,突然,沙丘下面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我手底稍不留神,一根细刺扎进指头,麻酥酥地疼。
我捏着手指重新爬回沙丘,看见下面的两拨人已经开始动粗。两个穿黑斗篷的人手里有兵器,占了上风。少年人护着小孩,手无寸铁,被逼得连连后退,最后还让刺藤绊了一跤,摔在地上,落了满头的沙子。
眼见着胜负明朗,我揉着指头,长舒一口气,心里想着:爱谁赢谁赢吧,快让这群人打完,然后,立刻、马上,离开我的地盘!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那少年人却突然抬头,朝我所在的方位望过来。
我一怔,下意识地以为他在看我。但就在下一秒,他猛地抬起手臂,我注意到身体下面的沙丘在轻微颤动。再看向少年时,他的身前,一根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向上疯长,铁鞭子似的挑了对面两个人的兵器。黑衣人被掀翻在地,少年搀着小孩站起来,局势扭转。
我趴在沙丘上,惊讶地看着那棵凭空出现的青绿色藤蔓,大脑宕机了几秒。待我回过神,再俯身看向战场,视野里除了底下针锋相对的两拨人,还多了两排黑色影子。他们正从荒原边界的方向赶过来,看衣着,和披斗篷那行人是一伙的,多半是救兵。
那两排黑影子,目测有二十来个,等他们赶到,就算这少年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济于事。我没来得及再多想,翻身越过沙丘,稳步落到两拨人中间。
我这一跳,如同在玻璃水杯里倒入一大罐液氮,空气里剑拔弩张的气势迅速冷却下来。我装模做样地咳嗽一声,叫停了争端:“够了,几位,打架还请上别处去,我这里地方小,怕是容不下你们。”
披黑斗篷的握紧兵器,满脸敌意地问:“你是谁?”
我白了他一眼,道:“怎么,进别人家门之前,都不问过主人吗?还是说,你们习惯了恃强凌弱,以多欺少,所以根本不在乎是在谁的地盘上?”
披黑斗篷的两个人知道我在说他们,互相对视两眼,脚底却没动。我又从上到下将他们打量一番,哼笑一声:“不舍得走?天空城的人,这般藏头露尾是做什么?”
被叫破了身份,两个人快速交换了眼神,没敢再耽搁,道一句“叨扰”,然后各自领着姗姗来迟的黑影,消失在荒原的边界线上。
目送完他们,我扭头,见先前那少年人牵着个小孩站在我身侧,睫毛垂着,面部表情略显呆滞。少年手里牵着的小孩睁着一双溜圆的眼睛,正仰头盯着我看。
我凑近,伸出手掌在那少年眼前晃了晃,见没反应,小声问:“你看不见?”
少年点点头,眼睛睁开了一些,露出眼皮包裹着的两颗半透明珠子。这时我才肯定,刚刚打斗中,他突然抬头时,不是在看我。我松了口气,语调也跟着松弛:“你们也快走吧,天黑了。”
少年没动,我也不催促,反正危险已经解除。我转身准备回沙丘躺着,身后突然传来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嗓音:“你是漠北?”那声音里似乎还藏着笑。
全身上下,所有松弛的神经再度紧绷。我缓缓回头,说话时,唇齿间几乎弥漫着硝烟:“你认识我?”
02
风不再抖动,天色暗淡下来,远处的沙丘泛着一层古老的暗红色,地表的碎砂堆成鱼鳞云般的纹路。荒原尽头,稀稀拉拉的沙地植物中间立着一块界石,刻有“漠北”二字。
我叫漠北,是荒原的主人。这里原本只有我一个人,我全部的生活,就只是每天躺在沙丘上,看晚霞给沙子染色,数地上多出来的鱼鳞纹。
这片荒原,生态恶劣,生灵罕至,空气里的沙石毫不留情地榨干地表所有水分,只有根系强健的沙地植物能够生存下来。我独自生活在这里,没有太多机会见识活物,只能偶尔从蛰伏在地底岩洞的蝎子和蜥蜴身上窥探生命。
印象中,这片土地并不是天生贫瘠,但我不记得它繁盛的样子,那样的记忆远得仿佛还是上一辈子的事,我懒得想。我的中心任务永远是过好当下,躺在沙丘上消磨每一寸时光。
虽然我也时常好奇,为什么我的记忆模糊得仿佛没有源头,唯一清晰的只有对这片土地贫瘠和干瘪的描述,仿佛我是漫天黄沙的儿子。我自问自答:也许是因为我活得太久了吧,久到都忘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可这些真的都无关紧要吗?我生于何地长于何地?我为什么一直守在这里?这片土地曾经是什么样子?这片土地为什么会枯竭?当荒原不再,我的生命也会随之枯竭吗?
我留着这些疑问,过着和荒原一样干瘪的日子。我察觉不到荒原的变化,因为当变化发生在一段细长如流的时间里时,感官和意识都没办法及时捕捉它们。我真正意识到荒原发生了改变,并且正在发生改变,是源于一次偶然。
有一天,我在沙丘下发现了一只蜥蜴的尸体,它被仙人掌的刺钩住尾巴,接连几天一直挂在那里。荒原里的空气干燥,生物尸体不会腐烂,死蜥蜴的身体保存得相对完整。
半个月之后,沙丘后面又来了一只蜥蜴。它找到先前的死蜥蜴,没日没夜地守着,不吃不喝,没过几天,也死了。我猜测它们是一对伴侣,第二只蜥蜴预感到自己寿命将近,特意赶来这里,让已故的爱人陪伴自己最后一程。
这段凄美的爱情故事还只是开始,从那之后,沙丘下面时常有生物光顾,它们无一例外都垂垂老矣,来这里是为了给自己送终。起初,我以为它们选择这里只是巧合,可后来,聚集在沙丘下的死尸越来越多,这座沙丘俨然成了一片公墓。
沙漠生物的尸体不会腐烂,尸山越积越厚。看着它,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震撼:它仿佛一座恐怖威严的碑,张着深渊巨口,不断蚕食这片土地的生命力。假如任其发展下去,躺在这里的最后一具干尸,将会是我吧。
想到这里,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已经是争端过后的第二天,荒原的地平线上升腾起浅青色的微光。我看向沙丘下面的那根巨大藤蔓,它枝叶肥硕,经历一个晚上,茎秆上的沟壑间积满露水。三两只蜥蜴闻风而来,散在藤蔓下面收集露水。
我回忆起昨晚和那少年的对话。
“我叫三青。”少年自报家门。他说话时语调平稳,嘴角带着笑,似乎并没有被我话语间的不友善吓到。
“你认识我?”我又问了一遍。
少年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摇头道:“不好说。”
我没想到会得到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感到懊恼:“那算什么?”
这时候,少年身边的小孩扯了扯他的袖子。少年领会了意思,低头对小孩笑了笑,然后和我说:“漠北,今天谢谢你,但我好像必须走了。你如果想找我,来三青林吧,就在荒原的边界上。”
少年说完,就由那小孩牵引着离开,两个人的背影缓慢消失在暗红色荒原尽头。
03
三青林。
这片土地和我的漠北荒原完全不同,高木荫天,鸟兽聚散,处处可见生机。我循着好奇心在林子里转了转,没走多远,居然又撞见了几个披黑色斗篷的人。他们这次没拿兵器,但行动上十分谨慎,看样子并不打算惊动三青林的主人。
这里不是漠北,我不想在别人的地盘上给自己招惹麻烦,便故意躲开了他们。我又四处看了看,在这期间,一只青绿色的小青蛙一直跟在我身边。我知道有些喜爱亲近人的生物极富灵性,于是猜测,这小家伙是想给我带路。
小青蛙引我来到一处水潭,水潭隐在密林里,四周怪石嶙峋,有不少动物伏在岸边喝水。我在一个蕨藓遍布的角落里找到了昨晚的少年,他的身旁坐着那个大眼睛的小孩,两个人的衣服都是青绿色,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很不显眼。
我给自己找了一块岩石坐下,伸手掬潭里的水,水面倒映出我的影子,居然也是少年模样。在漠北,没有这样多的水,我看不见自己的长相。我一直以为,经历过那么多一成不变的年月,自己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模样了。
小青蛙蹦进少年手心里,少年知道我来了。他张口说话,声音清冽,回荡在幽潭的水面上:“我等了你一个晚上。”
我问:“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少年点头,“喜欢这里吗?喜欢的话,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我心中一动,看着那个少年,他正望着水面,浅色苍白的瞳孔动了动,下一个瞬息,水潭中心,几柄脆嫩的茎秆生长出来,顷刻间开出三五朵白莲,片片花瓣沾满水珠,如美人出浴,不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