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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或者是两个人,一个是黑色的,一个是亮色的,一个躺在地上,一个站在地上。我走过去,她没看我,在看云。那是一朵积雨云,在日暮时分,犹如黎明时分的雪山。我想喊她名字,但是开不了口,总觉得哪里奇怪,或许我不该叫她名字,这样很疏远,但的确不知道该叫什么。只好等她看见我。就这样,我陪着她,站在那,如同云朵没有变化。她说:“你等谁?”声音很小,我听得不清楚,但是明白她的意思,她还在看云,这朵云巨大得好像蓝鲸。我说:“我没在等人,只是恰好路过这里。”她说:“你不晚自习?”我说:“过几天就高考了,无所谓。”她说:“有空吗,晚上?”我轻轻嗯了一声。“行的话,九点钟,高二楼,十一班,我在那儿等你。”说完她就走了。这时候,我已经看不清天空云的样子,确切地说,我眼里还温存着她面庞的光影。
当天是端午节,高一高二放假,两栋楼刚好空着。她离开后我没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该要去哪,只是不想去班上晚自习。我始终觉得,学校就是大家把骨肉丢进去炖汤的地方,这个地方只有骨肉心疼自己。
是天使的意思,安琪。她的名字叫安琪。高一军训时候我们是一个中队的,说是军训其实就是呆在班上,那会儿太热了。教室里,她坐我后面。由于空调风使劲往我们这儿吹,她没穿够衣服,想着借用一下我的。我把衣服脱下来给她,顺带巡视一下四周:离空调远的人嫌热没带衣服,在空调下面的要数我衣服最多。她说:“谢谢啦。”我说:“没事,我不是很冷。”她点点头,趴着睡去了。我带了一本小说看,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当我津津有味的时候,学长抢了我的小说。这个学长是我中队老师的学生,现在是准大学生,肥头大耳,油嘴滑舌。他说:“高中生了,还看小说,别读了!”然后他就着小说开始念:“我和陈清扬在章风山上做……”他的声音变得很微弱,把书按在讲台上,贴近我说:“小子,屁点大,看这些书,嗯?”我说:“文学名著,你懂毛线啊。”他说:“小黄书就小黄书,叫什么?”我说:“拿过来。”他说:“我给你们老师,别看这个,看点儿数理化,行不?”说完他就走了,此时全班都在注视我。安琪戳戳我的背,说:“做什么?”我说:“我小说被抢了呗,能做什么?”她说:“不是,我问你的是,做了什么,我和陈清扬。”我说:“没做什么。”这时候不知道哪来的声音说:“Do love 呗。”安琪没再说话,睡觉去了,我羞愧难当,埋下头去。
走的时候,安琪叫住我,还衣服。我接过衣服,她说:“走吗,一起吃饭?”我说:“这不好吧。”她说:“看小黄书很好?”我说:“不是,害,算了,走吧。”我们去食堂的路上聊了很多,她说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叫我注意一点。我叫她在路上多说一点,吃饭就吃快一点。吃饭完后,安琪喝了一口水说:“你晚自习别去了,九点,高二,十一班,给你看个东西。”我嗯了一声起身。那会儿离开学还有一周,高二楼没人。她说:“等我一起走啊,别着急,瞧瞧你,脸上的饭留给谁吃?”我擦了一下嘴巴,告诉她这是年年有余,留给我自己吃。我们到教学楼逛了一会儿,天色变得很暗,高一和高三楼都亮了灯。她说:“你先转着,我去上个厕所,九点,记得吗?”我说:“十一班,记得。”目送她去往厕所后,我没有闲逛,直接在十一班等她。教室很空,很阴凉,还有些灰尘的味道。我呆呆地望着高三楼,感觉浑身不自在,微亮的灯光仿佛燃烧的年华,我们有多少这样的年华。
到了八点半,我起身去学校。过马路的时候没有注意,侧过头去才发现一辆车停在我脚边,司机伸出头来骂我,我给他翻了个白眼就走了。进门的时候保安拦住我,我说:“迟到了,让我进去。”他瞪了我一眼后把门打开,我觉得他很像看家的狗,什么人都要叫两声。校园空荡荡的,路很僵硬,仿佛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前面微弱的光芒。到了十一班,安琪坐在讲台位置等我。她拉好了一些帘子,不紧,外面的灯光透进来,照在课桌椅上,将整间教室反射得亮堂堂的。我站在门口,安琪看见我来,她说:“梦吗?”我说:“什么?”她说:“很梦幻,这间教室,不是?”我说:“有一点。”她说:“我没有这样的教室,我们都没有这样的教室,你是知道的,每个人都会做梦,我会,你也会,你梦到了什么?”我说:“有人跳楼了,在我眼前,搞得我麻麻的。”她说:“还有吗?”我说:“想不起来。”她说:“之前我在厕所看到了你的那本小说,是叫《黄金时代》吧。”我说:“我知道,你和我说了。”她环视了一下四周,说:“你确定这不是我梦见的,是真的,你是真的,这里一切都是真的?”我说:“我不能确定,这儿很梦幻,再次和你站在这儿,也不真实。”我走近她,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楚她的瞳孔是白色的,仿佛白内障。她说:“高一那次,我跌入了一个深渊,从深渊起来的时候,眼前是爬不尽的楼梯。”我笑了一下,在讲台下面找了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很干净,书页上的字迹极为工整,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好像我认识位置的主人一样。我记不清了。我想,在这样的学校,每个人其实一样,一样的父母,一样的书本,一样的字迹,熟悉,再正常不过了。接着她说:“后来,我爬了很久,直到现在,我找到了一扇门,我不知道这扇门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许它本就在这儿,反正后来我推开了门,见到了一团云朵,觉得它是我的来时路,然后我看见了你,你知道,我们应该好好聊聊。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聊聊。”她站起来,披散着头发,向帘子转过身去,又侧过头来看我。这是一张洁净的脸。
小的时候我梦到过这张脸。那会儿我从床上起来,似乎是被窗外的锣鼓声震醒。周围有许多人和我一样被震醒。我们围近窗户,悄悄打开窗,烟雾中看见许多人和一台红色的轿子,我有点望眼欲穿,想要看清楚轿子里是什么。几根纤细的手从红帘里伸出,轻轻拨开后,露出一张雪白的侧脸,当时我不知道什么是美,但我被吸引住了。此时人群突然停下,轿子被放得很稳,吹出尘灰,在月色下更加朦胧。那张脸转过来,眼睛是白色的,她说:“来吗?”我摇摇头说:“奶奶叫我不要和陌生人走。”她说:“你认得我,记得吗,我们见过,不算陌生人。”我想告诉她,我不记得,但这个时候我醒了,锣鼓声震天,窗子还未亮。奶奶看见我醒了,说:“睡觉,不关你事。”我说:“干嘛了这是?”奶奶说:“有人走了。”我说:“什么是走了?”她说:“我走了你会哭吗?”我说:“我会哭死。”
安琪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帘子的位置把唯一一点光也抹灭了。教室里只剩下夜光独有的黑亮。她坐到我旁边,说:“生日那次,我缺席了,你不怪我?”我说:“不怪你,你出不来,我理解你。”她说:“我当时是想出来的,爬防盗窗,有点儿着急,没抓稳,摔下来了,不过好在被下面的平台接住了。”我说:“挺幸运的。”她说:“确实,我还以为死定了呢。”我说:“下次别那么危险了,出不来就别出来了呗。”她说:“想让你开心一点儿。”停了一会儿,她说:“做吗?”我说:“做什么?”“你不记得?”她开始蜕去自己的衣服。高一那会儿,她给我看的就是这个。高三楼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像阳光一样刺眼,安琪的脸上留下影子,渐渐的影子向下挪去,灯光变得更加刺眼。我没有看见安琪,或者说我不愿去看她。
我握住安琪的手,她停下来。用白色的眼睛看着我,眼里满是哀怨。她说:“没接住,是吗?”我说:“我没接住你,我看着你爬下来的。”她说:“是梦吗?”我说:“可能吧,我不小心进来了。”她说:“怎么出去,要高考不?”我说:“不知道,你要衣服吗?”她说:“我现在不怕冷,不用了。”我起身绕过了她,把所有帘子都拉开,让光都透进来。光进来的时候,安琪不见了。
回去的时候保安没有拦我,他终于知道无视是最尖锐的武器。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第二天醒来时是十点钟,学校七点钟就要到,我又睡了会儿才起床。到学校的时候是最后一节课,班主任的,我走进去,坐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就像一滴水滴落海中,大家没有一丝波澜。我很喜欢看天,天空是白色的,白云是蓝色的。这时候,我发现一只鸟坠落天空,我很担心它会摔死,立马就想到了它摔死的样子。我站起来,站到桌子上,老师问我干什么,告诉我不想来可以不来,没必要这样。我没搭理他,而是打开窗户,想要去抱住这只鸟。那晚之前,我和安琪吵了一架,具体记不得是因为什么事,不过什么事都有可能。我们冷战了一段时间,一直到我生日的那天,我打算找她,给她道歉。同学抱住我,叫我别想不开,读不了大不了不读,没什么关系。我看见鸟安全落地后,才缓过神来。老师一脸吃惊地看着我,他拉着我的裤子,我拍了拍他的手,裤子就到了我的身上。所有人都围着我,好像我是他们的氧气。我笑了笑,对他们说:“看见那只鸟了吗,我怕它摔死了,你不知道有翅膀的东西,也会摔死吗?”回家后,我又睡了一觉,这次我没有反锁门,我知道就算我不锁,他们也不会进来。两年快三年前,我爸在我的房间里翻了个底朝天,让我发现了。我问他这是在干嘛,他说他在找那个女人的痕迹。原因是我妈把我手机找出来后打开了它,把我和安琪的聊天记录全给我爸看。安琪说:
今晚会来你家。
我说:好,我把窗打开。
我爸从我房间出去,然后拿了把菜刀进来,指着我说:“说!”我不知道说什么。他把刀拿得更近了:“说不说,不说我今天砍死你!”我妈站在一边,我看向她,她说:“这个我管不了,你自己造的。”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他的刀一直颤栗着,我怕他抓不稳,想接住它。这个时候,刀被抬起来,冒着寒光,光从刀尖,滑到刀柄,在空中喷射出血的线条,很有力度,我的虎口冒着血。我妈跑出去,血滴落到白色的瓷砖上,一圈圈荡开,留下一颗颗圆环。想到这的时候,房门被打开,他们进来了。“想死,你去跳啊。”我起身推开他们,从家里出去。那个遥远的晚上,我不确定安琪到底来没来,我记得她来了,但我觉得这像一场梦,是梦就不真实,她不真实。没人可以爬上九楼的窗台。我记得她说,当时在外面游荡了一天。这次换我了,我没地方可以去。高一的那个夜晚,我没有回宿舍,我和安琪在教室里。她睡着的时候,我才敢仔细看她,又怕她突然醒过来,只好看一会儿她,看一会儿窗外。窗外虫鸣很清脆,树叶沙沙作响,楼道里绿色的荧光灯比较阴森,白色的教学楼却如同修女一样纯洁,安静。她很白,皮肤像沙滩一样细碎,远看难以见得。瘦小的呼吸在桌面上起伏,仿佛流浪的野猫在夜雨时分找到了栖息地。她刚刚哭过,眼圈还有些红晕,方才她所说的龙,从水中出来,带来暴雨狂风,一夜过去,村子就被淹没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面的水是由无数小蛇构成,它们蠕动着靠近她,缠绕她,几乎窒息的压力仿佛空气被抽干被海绵填满。她醒了。有一条蛇,或者说是龙,趴在她的身上,腥臭难闻,黏糊糊的液体浸染全身。她看不清它的样子,只有个大致的轮廓,还有鱼鳞般的触觉在黑暗的脑海中闪出层层冷光。我问她后来怎么了,她说不记得,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爷爷怀里,她的血,有点儿止不住。
我漫无目的地走,走到澄湖公园的时候,天空开始下雨,风也刮起来。每一盏夜里的灯火,都蕴含着不同的世界,那里有许许多多的人生。我时常幻想灯里的世界,它让我觉得很温暖。老远的地方,我看见我爸在寻我,他撑着一把伞,踉踉跄跄地跑过来,用手拉住我的肩膀带我回家。一路上他没有说话,表情很严肃。
明天高考,我在他的护送下进了考场。离考试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我看见天空有一朵巨大的积雨云,它像一座寺庙,静静地坐在那里。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这朵积雨云还伫立在那,没有任何变化。安琪找到我,她抓住我的手腕拉我往反方向跑。我爸妈在西门等我,我们往东门走。考完试后,大家都很开心,我们被人流挤着出了校门。一束束夕阳下的花朵,在手上也在脸上,校门口挤满了攒动的人群,树叶也漾着波光,似乎是结束了。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穿着机构的衣服,将麦克风递出给一个高考生,是个男生,穿着白色的衣服,在镜头面前侃侃而谈。她问:“高考完后你最想做什么?”男生沉默了一会儿,说:“玩,疯狂地玩。”她说:“那祝你假期愉快!”他点点头离开了。安琪也在看他们,当我看她的时候,她的眼中泛着点光。我们后来去了澄湖公园,沿着湖水走。在我们前面有一对情侣,安琪说:“走不动了,坐会儿?”我说:“好,去那坐吧。”我所指的位置,我们之前也坐过。那时候我们才刚刚认识,经常在这儿聊天。有次她说:“最想去哪?”我说:“不知道,能去哪去哪。”她说:“我想去看海。”天空此时刚好有一轮淡黄色的月亮,被丝绸般的云所包裹。她望着天空,柳枝在我们眼前飘荡。她说:“其实我也想过,海不过就是很多水,或许没有那么好看吧。”我说:“那你觉得啥最好看?”她说:“不知道,其实我们所见过的东西多多少少会有缺陷,有缺陷就说明它不是美的嘛,不好看。”我说:“那这个世界或许就没有美的东西了。”她说:“也不是,看过《金阁寺》吗?”接着她说:“一个人竟然会对金阁寺的美产生嫉妒,因为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如果你觉得美,即便客观上它不美,也无关紧要了。”
我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安琪还没跟上来。她在路上停了一会儿,摸了摸柳枝,接着将柳枝折断,扔入湖面,才开开心心地跑来,靠着我坐下。这一根柳枝过于细小,湖水不为所动。这时候一个背着蛇皮袋子的男人走过来,坐在我们边上。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们俩是高中生?”安琪说:“是,怎么了?”他说:“高中生挺好。”接着他把蛇皮袋打开,里面是很多空的塑料瓶。他说:“你们有吗?”安琪说:“没有。”我说:“可以有。”他说:“算了,别破费。”停了一会儿,他说:“刚高考完吧,看得出来,挺悠闲。多大了,十八吧?”我点点头,他笑了笑,伸出四根手指,说:“我比你们小四岁的时候就出来打工了,衣服不成样子,就像披了块布。”安琪说:“你现在也像披了块布。”他笑了笑说:“你不懂,被人坑了,现在没有归宿,每天晚上就睡这儿。”他用手拍了拍这座长椅。我说:“打扰到你了?”他说:“不打扰吧,有人聊聊天也挺好。”接着他说:“坑我的那个人是我先前广东认识的,关系挺好。我最早去打工的地方就是广东,那会儿在街上差点给人砍死,我感觉再找不到事做,早晚让人家砍死,就去拜了个师傅,学汽修。师傅对我挺好,让我住他那儿,吃他的,家务活我也干,技术我也学。”我说:“那不挺好,有一门技术。”他说:“后来,师母外面有人了,我发现的,当时好像是师傅叫我回家取东西,似乎是包还是别的什么,重要的是我去房间的时候,看见师母和一个男的在搞,传教士那种。”我说:“你把这件事告诉了师傅?”他说:“没有,师母看见我后就哭,那个男的把我拎到家门口,告诉我如果把这件事告诉我师傅,他会把我杀了的,如果我不说,每月后他会给我一些钱,我答应他后,他就放我走了。”安琪说:“你这太没良心了。”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安琪站起来,站到椅子上,她折了一根柳条,我看了一眼她,她很平静,紧紧握着这根柳条,坐了下来。男人说:“你们走吧,我有点儿累了。”安琪说:“你不相信吗?”男人说:“小妹妹,相信什么?”安琪说:“相信你已经死了。”男人说:“笑话,我死了你们是啥,黑白无常吗?”安琪没有说话。我看着安琪,柳枝在我们头顶飘荡。安琪对我笑笑,她说:“走,散会儿步。”我起身,她也跟着起身,作别了男人后,我们往男人来的方向走。我说:“你刚刚怎么了?”她说:“没什么,我觉得他挺可怜的。”我说:“你很善良。”她看着我,眼睛依旧是白色的。她的笑眼里夹着点泪花,说:“接住了吧。”我说:“接住了,不过你把它弄碎了。”她说:“它也把我弄碎了,是吗?”我说:“你当时软绵绵的。”她说:“他真的死了。”我说:“不能吧。”我们继续往前走,前面很喧哗,里里外外围了很多圈人。安琪拉着我的手挤进去,挤到最里圈。她说:“你,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里面躺着一个男人,还有一个破了的蛇皮袋子,塑料瓶满地都是。我说:“和那个男人长得很像。”她说:“像谁?”我说:“和我们一起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男的。”她说:“然后呢。”我说:“没有然后。”她说:“这个就是他,他早死了。”我说:“那你呢,我呢。”她说:“我不知道,这就像一场梦,这里一切都不真实。”接着她说:“李恒,你眼睛怎么白白的。”
生日那天晚上,我和朋友庆祝完后,安琪还没来。我去安琪家,想爬上去找她。她家住十一楼,看起来很高,如果慢慢爬上去,是不会怕的。她告诉我,爬的时候,不要在意下面,只管着上面。那次她爬上我的窗户,我们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响。她坐在我身边,拿出一根荔枝味的棒棒糖,她说:“我喜欢荔枝味的,你挑一个,你喜欢什么味的?”说着她拿出了许多口味的棒棒糖,有草莓的,葡萄的,还有苹果味的。我说:“我也喜欢荔枝味。”她说:“那行,这根我们一人一半,怎么样?”她把棒棒糖放进嘴里,用力咬了一口,接着拔出来,递给我。我将它咬碎,然后把棍子拿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这根棍子被咬烂了,安琪说她只咬了糖果,我分明也记得没有咬过棍子。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安琪压到我的身上,荔枝的味道在鼻腔以及喉咙里蔓延开来。我到安琪家的时候,她刚好从卧室里探出头来。像一只受了惊的仓鼠,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的情况。她看见我后,向我招手,看得出来她很兴奋,扶着窗子一跳一跳的。我很怕她栽下来,叫她小心点儿,她听见我的声音后先是点点头,接着用食指抵住嘴唇,叫我小点声。她熟练地翻出窗户,站到空调的外机上。她笑嘻嘻地看着我,恍惚间我好像看见她有一双泛着白色荧光的翅膀。
安琪贴近我,想要仔细看看我的眼睛,她说:“你戴了美瞳?”我说:“我看见你长了翅膀。”她用手扒弄我的眼皮,笑的时候气息喘进我的嘴里,她说:“哦,真的吗?”我没有躲避她的手,也没有闭上眼睛,我说:“真的,你当时很美,美得像一个天使。”她用手指轻轻触碰我的眼球,我觉得酸涩,流了许多泪出来,她说:“你别哭啊,别哭,可能是美瞳,是假的。”我说:“后来你的翅膀张开了,很圣洁。”安琪的手在我的眼眶里转了许多圈,我的泪水流满了脸颊,她终于站了回去,将手往衣服上擦了擦,她说:“你不要说了,你做梦了,那是梦。”停了一会儿,她说:“你要不现在回家,好好休息一会儿,我看你的眼睛越来越白了。”我点点头,往家里走去,走了很久,背后一只冰冷的手拉住了我,是安琪。她说:“走,看个东西。”我跟着她走,几乎是跑,我能感觉到冰凉的水落在我的脑门,开始下雨了。远远望去,有个地方很亮堂,灯光晃人。安琪停下来,她那样瘦小,雪白。她说:“我要走了,是真的。”我说:“走去哪?”她说:“不知道,我不想走。”我说:“我和你一起走。”她笑了笑,说:“如果有机会,我会去找你,你要记得我。”我说:“什么时候来。”她说:“你记着,记着就行,到时候你跟着我走。”她有点哽咽,我想抱住她,可变成了幻影。她消失的前方,有一朵巨大的积雨云,雨水凉丝丝地打在我的脸上,我向着这朵云靠近,它却远离我,我永远无法接近。
大概是一个星期后,我发现自己死了,在别人的手机上,我看见了自己的尸体,淹死的,身体浮肿,很丑,但是很安详。我沿着澄湖逛的时候,又一次遇见了那个男人,男人见到我很惊讶,他说:“那个女孩子呢?”我说:“她走了,被云带走的。”他说:“真会说笑。”他叹了口气,说:“她对了,我的确是死了,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死的,不过很奇怪,我对此一点儿印象没有,路上听别人说的。”他继续说:“你是那个淹死的男孩子吧,我也听说了。”我说:“或许是吧。”他说:“有印象吗?”我说:“和梦一样。”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走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是我小的时候,睡在老家的阁楼上,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女子,她静悄悄地看着我,我起身走向她。我觉得她很熟悉,当我想抬头看她的时候,她却用手按住我的头,我看不见她的样貌。她说:“你别动,现在我有一些糖果,一只手里是荔枝味的,另一只手是其他味的,你选什么?”我说:“奶奶叫我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她说:“愿意和我走吗?”我看着糖果,嘴巴还在流涎。我说:“你这些糖果,没问题吧。”她说:“想吃就拿呗。”我说:“不行不行,你得吃一颗给我看。”她拿了一颗荔枝味的糖果吃下去,对我说:“其实没什么的,糖果我放在这里,你爱吃什么拿什么,我先走。”她把几颗糖果轻轻放下,然后走开,隐入黑暗当中。我分不清什么是荔枝味什么是其他口味,但是我想找荔枝味,她吃过,吃过就不会有问题。当我剥开糖纸,将荔枝味的糖果吃下去的时候,我听见黑暗中有哭泣的声音。糖果并没有什么味道,我把自己的舌头咬到后醒过来。奶奶走进我,她说:“今天好,这么早就醒了。”我说:“奶奶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女人给我糖果。”奶奶说:“你要了没?”我说:“没有,我听你的话。”奶奶抱了我一下,说:“以后就这样,晓得不,陌生人的东西不要乱吃。”我从公园的座椅上醒来,发觉这是一个梦中梦,或者是我记忆里深藏着的东西,我记得,那个红衣女人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了。我觉得她很熟悉,让人觉得很舒服,就像冬天的时候,洗完热水澡,带着炽热的身体躲进被子里,不论外面的世界多么寒冷,我的世界是暖的,这就足够了。
安琪坐在空调外机上,接着她很熟练地下爬。两只手抓着防盗窗,接着一只脚向下踩去,稳稳落地之后,手开始向下爬,她整个身体成了一个弓形,这是极不稳定的,她很快想将身体伸直,可惜脚被卡住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安琪很瘦小,防盗窗的口子那么大。或许是她太心急,没有站好,最终掉了下来。我幻想她的翅膀可以拯救她,其实没有,泛着荧光的翅膀至始至终没有扑腾一下,安琪等着我去接她。她落进了楼下的灌木丛中,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已经闭上眼了。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我看不见她的血,只是握住她的手。小时候我养了三只乌龟,都被我不同方式地养死了,一个是饿死的,一个是晒死的,还有一个是压死的。我捧着它们幼小的尸体时,会自责和后悔,那么冰冷的体,谁能想象它们曾经活过。安琪的手还有些温度,这是一双美丽的手,只是掌心有一些粗糙的灰尘。楼上传来哭喊声,我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那个女人几乎也要跳下来,不过被她身后的男人拉住了。
早晨公园聚满了许多人,他们散步,他们也跑步,有跳绳的,也有钓鱼的。眼前有一对年轻男女走过,身上穿着校服,说说笑笑,走走停停。我想他们可能是刚参加完毕业典礼的学生,我走过去,他们看不见我。女生说:“你觉得冷吗?”男生说:“不冷啊,走会儿就暖和了。”
我跟着他们走,越走却觉得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