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


我在车站候车厅的玻璃窗边,头顶上方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天空,漫天蒸腾的白色云霞被一丛绿篱遮挡。绿篱内有茂盛竹林,低矮桃树,球形紫叶李,开满粉色花朵的月季蔷薇,高大栾树,以及各种凌乱不知名的灌木栽种其中,而它们身下是一排房屋。很难想象,为了栽种它们,想必运土也费了不少劲。小房子有降红色墙裙,同样降红色闪着亮光的瓦面屋檐,墙面洞开有灰蓝色窗框的大窗子以及灰蓝色防盗门,门上方贴着“备品仓”的蓝色标识牌。阳光从树丛上方倾泻而下,黄色墙面映上斑驳舒朗的剪影,起风时,尖尖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滚儿,墙面上的小光斑也随之变幻万千,如同波光粼粼的水面。

广播员不时播报车次的声音响彻大厅,大厅内人潮涌动。正午时分,桶装方便面的味道阵阵飘来,不论是贴着漂亮甲片的女孩儿,亦或是老者,幼童,男人,女人,大家纷纷吃着同一样食物,这大概是旅途中泡面的乐趣吧,因时因地而别有滋味。车站几乎一下子囊括了形形色色的人,你看见他们,只是看过去,自知没有交集。

我重又把视线挪到上方,观察树叶深深浅浅的颜色:嫩绿,黄绿,中绿,蓝绿,橄榄绿,孔雀绿…由于光线和生命长短而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绿实在无法用词语形容,只能诉诸于画笔笔端。蓝和黄以不同比例调配出的绿色,是人们平时忽略且看不见的。就像人们看不见这蓝色天幕里的白色云朵如何随风溜走,看不见墙面树木的光影是如何悠忽间消失不见,看不见这红色瓦顶的黄色矮房子在绿树的下面显得多么笨拙可爱,看不见斑驳石墙上凹凸纵横的肌理花纹也古拙繁复……我在墨蓝色的小铁栅栏后发现一个写有“爱护花草”的绿色花瓣形小牌子,想来没什么必要,毕竟大家候车时也无暇光顾这些花花草草。

我去买水,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清瘦一如往昔。我披着薄如蝉翼的米色纱质罩衣,白色及踝长裙随我走动起舞,我任风吹拂发丝游走于脸颊,我如微风般吹过,不易察觉,我是风,我觉得很好。我不再觉得一人时会落落寡合。只因为我是一个人,我孤单,但我不孤独,我享受此刻。

我站在贴地黄色隔离带旁,等待时间,等待一列车将我驶入远方。我随风一起走过坚实的路面,走过廓然开朗的站台,老旧失修的房舍,终于挤过湿热的人潮,躺在卧铺的床上,背倚光滑冰凉的绿色铝塑板隔墙。轰隆隆的车声、嘁嘁喳喳的人声,乘务员的呼声、吆喝声,而我穴居于此,觉得无比惬意。火车开动,窗外的风景一变再变,村庄,房舍,农田,河道,又是大片农田…我看到红红的小房顶而倍感亲切,看到旷野里独立的大树顿觉苍茫荒凉,看见远山感觉无尽辽远,看见成熟的玉米地而觉朴实富足,我看见一根根立着的电线杆觉得那是记忆的呼唤,故土的呼唤。哦!原来哪里都是故土!我躺在大地之上,我是大地母亲的孩子。

几个白色的大风车悠然转动,让人想起堂吉诃德,晃动着瘦弱的裹着骑士服的小身体,戴着一个自制破头盔,大战风车的画面即刻显现。我当时读到这段笑得前仰后合。现在,我手里捧着夏目漱石的小说“心”,一本与手机差不多的掌中小书,以此来消耗旅途时光。在卧铺看书别有一番情趣,满溢的风景在眼睑跳跃,几乎要跑到书上来,书页静静地躺在明暗滑动的光影间。书捧累了就放下,闭上眼,感受光影在眼睑的跳动,身体随车厢的颠簸有颠破流离之感。我坐起身拿塑料盒装来的青提吃,又吃了一个苹果和一块可可巧克力面包。我探头望着,心里开始期待黄昏,等太阳燃尽天边,看秋日壮丽的晚霞。方便面味再度传来,随后是呼噜呼噜喝面的声音,最后几下打嗝声。我猜测时间。外面光线不再刺眼,已柔和下来。

火车停止后再度出发,我又俯瞰大地上的农田,墙垣,菜地,绿色的河谷,树林,一户人家的破败小院,工厂冒烟的烟囱,覆满植被的山…光看这些我就能看很长时间。八月的植被茂盛异常,向着荒野伸展扩张,完全不同于别时,有一股伸向荒芜之美的感觉。大树几乎没有笔直的,它们都有着偏向一边的头颅,也许是受季风的影响吗?绿色水草遍满沟渠,白色水鸟煽动翅膀划过水面,蓝色彩钢瓦厂房内趴着一处红色拱顶车棚,几排天蓝色塑料大棚旁醒目着一处橘色和绿色的彩钢瓦小屋…我想我是否能有一处这样或那样的小房子,在某一处风光旖旎的地方,每日穿过淹没在野草中的小茎,身上沾满露珠和野草的清香。我会带着画本画下枝叶,花朵,藤蔓,努力调配出深浅不同的颜色。

画下草地,天空,飞鸟,画下河流和房子。我把绿色红色或蓝色赋予这些小房顶,会认真地描绘房檐的投影,让它们呈蓝紫、蓝灰或紫灰色。去一处美丽的地方隐居生活,是我的向往。我想我会过得如诗如画,写字,插花,画画,以蔬果牛奶为食。在与自然的共舞中完整自己,忙得充实而不亦乐乎。

一抬眼,大自然竟把颜料筒打翻了,粉紫黄橙蓝全部撒在了天上。悬浮的云朵染了金边,发出耀目的光。太阳火球般燃烧起来。如果要画的话,先平涂灰蓝,再平涂黄,再平涂紫,靠近太阳处是橙红色,最后是粉红色,层层渐变,下面点缀绿色田野,由黄绿中绿蓝绿墨蓝层层推进,最后画一株大树,做最后的点染,一幅落日晚霞就铺在了画纸上。

火车缓缓进站,破败的红顶小平房、爬满爬山虎的土黄色小楼房渐渐后退,水泥柱耸立,高架桥、城市出现。这一片天空又恢复了宁静。

我从孩童时就无比喜欢云,追着云跑是童年时的快乐,而如今对云的热情依旧不减。云卷云舒中有一种缥缈自由之感。如云一样洁净,如云一样漂浮自由。这样说与安定生活并非对立,不是野性漂泊,而是内在充盈,心与世界保持若有若无的疏离。你在如同不在一样。莫要沾染一身尘世俗气,活得不食人间烟火一些又如何?

在我恍神时,暮色不知何时降落,当外面有点亮的房屋时,我可以透过窗子观望出去,而一旦沉入荒野,窗子则成为一面不透明的反光镜。有时天幕下的远方泛着星星点点的光,那是城市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人类聚集活动之地。那里的人们对一切毫无察觉,他们不知道世界上某个角落曾有这样一列火车,这样一群人经过,有人在嗑瓜子,有人看手机,有人吃饭,有人聊天,有人发呆,有人无所事事,而我,我在写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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