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地脉的淤塞
阿茶盯着手里那张薄片。
那声“咚”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脚底,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阿公……”他嗓子有些发干,“它……是什么?”
阿公重新点着了烟斗,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在火光中缭绕,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地脉有淤,如人身有疴。”阿公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低沉缓慢,“这图,是你太公的师父,一代代传下来的。画的是茶溪这片地,底下灵脉走行的‘气路’。”
他用烟斗虚点着薄片:“你看这些线,粗的,是主脉。像人的大血管。细的,是支脉,小血管。这些圈圈点点,是地脉交汇的‘穴位’,也是灵力最容易外显的地方——水潭,泉眼,灵性特别足的古树底下。”
阿茶的目光随着阿公的指点移动。他看懂了。粗线沿着溪流走向,在山坳处汇聚成“潭”,在梯田下方分成更细的网,最终蔓延到寨子底下,又伸向更远的山腹。
“主脉旺,支脉通,地气就活,草木就盛,人畜就安。”阿公的烟斗停在老枫树那个标记上,又移到旁边打“x”的石头上,“可要是哪里堵了,淤了,不通了……就像人身上长了瘤子,血脉不畅。堵的地方,上下都不舒服。时间久了,整条脉都会越来越弱。”
“这块石头……”阿茶指着那个“x”。
“嗯。”阿公点头,“是个‘淤点’。不大,但位置很要命。正好卡在从寨子流向老枫树那一片的一条小支脉上。老枫树是寨子的‘守灵木’,根系最深,连着地底的主脉。它就像个……抽水的大泵,也得靠这些小支脉从四周汲取地气养分。这条小支脉一堵,老枫树能吸到的地气就少了,它自己稳,可它周围那些靠着它荫蔽、借着它一点灵韵过活的花草树木,还有……”
阿公顿了顿,看向阿茶:“还有那些,沾附在树身上,靠一点地脉残息存着的‘残念’,就会最先觉得‘渴’,觉得‘不安’。”
阿茶想起了老枫树皮里那些呜咽。想起了龙叔菜地的干渴。想起了岩公说“下面的路快不通了”。
一切,都对上了。
“那……为什么会堵?”阿茶问,“是石头自己长在那里的?”
阿公摇头:“石头不会自己长在脉眼上。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地气的流向,或者……在地脉里留下了‘杂质’,年深日久,沉淀下来,就像河里的泥沙,最后在那最窄、拐弯最急的地方,淤住了。”
“杂质?什么东西的杂质?”
阿公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地脉通灵,也通‘情’。战乱时的杀伐戾气,灾荒时的绝望悲苦,人心里太重的贪、嗔、痴、怨……这些过于强烈污浊的‘人意’,如果恰好爆发在地脉附近,又无人疏导净化,就有可能被地脉吸收一点,消化不掉,就成了‘杂质’。一代代积下来,就成了‘淤’。”
他看向阿茶:“咱们茶溪,千年寨子,避过战乱,也经过灾荒,死过人,也结过怨。太平年月,地脉自己慢慢能化解一点。可要是外头再有什么引子,或者地脉自己越来越弱……这些陈年的‘淤’,就可能被搅动,变成病灶。”
阿茶觉得手里的薄片更沉了。这不只是一幅图,这是一份记录了这片土地千年隐疾的“病历”。
“那……能治吗?”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希冀,“太公留下这图,肯定有办法,对吧?”
阿公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图,只是知道了病在哪儿。怎么治……你太公也没留下确定的话。他只说,看懂这图的人,要是真心想治,就得顺着图的指引,亲自去‘探脉’。找到那个‘淤点’,感受它到底‘淤’了什么,然后……用对‘症’的法子,去‘化’开它。”
“用对症的法子?”阿茶不太明白。
“地脉的‘淤’,不是实体的石头泥沙。”阿公解释,“是‘意’的淤塞,是‘气’的滞涩。你撬开石头没用,石头只是表象。你得……用你的‘意’,你的‘灵’,去跟那个淤点沟通,去感受它淤塞的根源是什么,再用相应的、清净平和的‘意’和‘灵’,像水慢慢冲刷河道一样,去化开它。”
阿茶听得似懂非懂。沟通?冲刷?这听起来玄之又玄。
“就像你今天,用那点微弱的茶灵暖流,去‘听’菜地的干渴一样。”阿公似乎看出他的困惑,“只不过,‘探脉’要更深,更专注,也更……危险。你的‘意’探进去,如果心不够静,不够稳,不够‘清’,就容易被淤塞里那些混乱污浊的‘杂质’影响,甚至……被拖进去。”
阿茶想起了指尖传来的、地底那粘稠沉重的感觉。那还只是隔着一层泥土的模糊感知。如果真的把“意”探进去……
“阿公,”他握紧了薄片,“我想试试。”
阿公没立刻回答,只是抽着烟,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明天吧。”良久,阿公说,“明天天亮,我带你去老枫树那儿。先不急着‘探’,你再好好‘听’听,看看那‘淤点’周围,除了滞涩,还有什么。记住,只看,只听,别动念,别回应。”
“嗯。”阿茶重重点头。
“还有,”阿公从怀里摸出那个蓝布包,打开,又拿出两片静心茶,“含一片,出发前。另一片,如果觉得心神晃得厉害,头晕,或者……听见看见什么特别乱的东西,就立刻再含一片。然后,什么都别管,转身回家。”
阿茶接过茶叶,小心收好。
“阿公,”他犹豫了一下,问,“太公他……当年探过脉吗?”
阿公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烟斗里的火光也跟着一颤。
“探过。”阿公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遥远的疲惫,“就一次。为了救寨子一次大旱后突然爆发的‘瘴疠’。他探了溪水上游一个淤点,回来病了三个月,头发白了一半。后来……就再也没能恢复如初。他把图封进竹筒前,跟我说,除非万不得已,除非有了真正能担事、心性也够的后人,否则,别轻易打开。”
阿茶看着阿公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苍老的脸,忽然明白了那份沉重的来源。
这不是游戏,不是奇遇。
是责任,是风险,是可能付出巨大代价的守护。
“阿公,我……”他喉头有些哽。
“睡吧。”阿公摆摆手,打断了他,“养足精神。明天,要用心看。”
阿茶把薄片仔细卷好,重新放进竹筒,却没有立刻封上。他把竹筒紧紧握在手里,躺在火塘边的竹席上。
闭上眼睛,地底那微弱的震颤,似乎又隐约传来。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被动地“听”。
他尝试着,顺着那震颤传来的方向,在脑海里,默默描摹手中薄片上的那些线条。
主脉……支脉……老枫树……淤塞点……
渐渐地,一幅模糊的、立体的脉络图,在他闭上的视野里缓缓浮现。
不再是平面。
是深埋在大地之下,无声流淌,又处处隐痛的,这片土地的,血脉。
夜还深。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短促地叫了一声。
又很快沉寂下去。
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