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跟小罗家一起,在古老街巷的一所古老房子里,在意大利厨师的指点下,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因为他们家两个孩子都吃素,所以晚餐主要吃鱼(西方不当鱼类是荤食)。老板给准备了好大一块吞拿鱼肉。先让大家如日本人那样撇片生吃,再剁碎了如法国人那样当“塔塔”伴着面包吃,第三回合是如同煎牛排那样两面略煎,半生着吃。
这一鱼三吃看上去让老板颇为自豪,他强调鱼是寿司质量---估计考虑了东西文化混搭。
我本来担心他们会教我们做中餐。现在放心了。
从第四道菜开始我来劲了。因为都是我爱吃不会做的。
先是制作某种意大利的蘸面包酱,过程繁复,但本质是地中海香菜和橄榄油的各种拥抱;
第五道是面食,教我们做意大利的半土豆泥半面粉的小面团“Gnocchi”。面食是意大利人的看家菜,不容含糊,必须从煮熟土豆、再扒土豆皮开始,要我们联合一条流水线来产出面疙瘩。面疙瘩商店有售,可意大利老板看不上德国店里的现成货,人家要我们压泥、和面、手擀,他严格的各个环节中对我们精益求精。
第六道菜是处理新鲜捞的三条河鱼。处理前鱼挺漂亮的。厨师要求将鱼去头去刺去骨后,再切块加料,用烤箱烤着吃。
给河鱼去骨去刺是个技术活儿,一番复杂示范后,大厨问我们谁想来操刀?
想不到是小罗和他父亲两人抢着报名。
我事后总结,外科医生的基本功就是切开缝合和剔开血管筋脉之类的,他们都熟悉这个活儿,想露一手。
不过,经他们耐心细致的一番收拾,挺大的三条鱼,只剩了30%。他们连鱼肚子也嫌油太多,弃之不用,糟蹋。我以前在上海最爱吃的还就是“烧肚当”。
鱼块被码在一堆香草上,喝一杯酒的功夫就烤好了。
一晚上,每吃完一道,大家就纷纷起身去做下一道。忙得没工夫说闲话。
终于到饭后甜点,不必再站起来干活儿了,聊天唠嗑才开始分小组进行。
小罗爸问我这次回沪,有没有去“走路”。
还不等我回答,正在一边聊得热火朝天的小罗和他弟弟就齐声替我回答说,中国人不“走路”。
看来他俩都留心着我和他们父亲的谈话。我以前第一次跟小罗爸共进晚餐时,政见不合,跟他吵了一架。后来小罗妈和小罗两兄弟每逢我和他狭路相逢,都明松暗紧地防着盯着。
吵架这事以前说过。
“走路”是我的劣质翻译。“wandern"这个词的意思,是指在山野里徒步远足。
我说这次我还真出去郊游了几次,虽然都离上海不远,但是确实走了很多路-中国人聚会的形式和观念也在变化。
小罗妈问:“你去公园或广场打太极拳了吗?”她知道并羡慕中国老人每天早上集体打拳。她自己跟一个南非来的师傅学太极也已有好几年,算得上是资深太极拳徒弟,觉得太极拳无比神妙。
我说这倒没有。
她替我遗憾。
我赶紧补救说:这次二表姐送了我一本书,教人站桩的,我带回来了,但现在不知道塞去了哪里,我痛改前非,“回去就把书找出来,练习站桩。”
她这才觉得满意。
以前我总口沫四溅使劲给德友们描绘我所知的风土人情,使劲解释我们和他们在同一种词汇下,过着不一样的日子。比如告诉他们,“wandern"只是一个欧洲人的概念。而公园太极拳,不是她想象的啥啥啥,而是各显神通的啥啥啥。
现在我省了这劲儿,因为他们的后续表现告诉我,我白废唇舌。
每个没有离开过欧洲的德国人,都以自己的生活环境去揣度别人的生活方式、别人的三观追求、别人的思考逻辑。跟这样的人种说话太费劲了,任你怎么解释,他们肯定是认真听了,但一定把接受到的讯息,归类到他们既有的认知框架里去。比误会还要拧巴。他们无法想象有一种生活方式是,依赖电梯依靠车;吃饭愿意点外卖;购物不爱逛店;出门不是穿户外装去运动,而是穿漂亮了去拍照;在家闲着也宁愿坐等保姆伺候;非但不排斥监控录像,没有监控录像反觉得不安全的生活方式。
小罗两兄弟比他们的父辈自然要开阔些,都实地到过东亚好几个地方。
不过我感觉不错的话,他们俩其实又踏入了另一种误会之中,另一种因为浮光掠影的“见”过,就自以为是如此这般的误会之中。
同款的误会,在我们这里,透过自媒体的传播,其实也在构成我们对西人的误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