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一杭yihang 一杭言语 2026年2月23日 06:40 广东
此文属于读者投稿,经由一杭校对编辑。
2018年9月的一天晚上,我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妻子在厨房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的。窗外有秋虫在叫,时断时续的。
那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晚上。
不知怎的,我突然很想看朋友圈。
在这之前,我几乎不看朋友圈。我觉得那东西没意思,不是晒吃晒喝,就是转发些没头没尾的文章。我手机里甚至没装微信,后来因为儿子在外读书,才勉强装了一个,也只和他发发消息。
但那晚那个念头来得特别强烈。像有人在我耳边说,看看吧,就看一眼。
我就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绿色图标。
朋友圈里第一条,是个转发。标题很长,上面写的是:“急寻RH阴性血,六岁白血病患儿急需血小板,今晚找不到,明天就来不及了。”
我往下划了划。
还是这条,又一个人转的。
再往下划,还是。
像约好了似的,那晚上我朋友圈里好几个人都在转同一条消息。点开其中一条,看见照片:一个小男孩,光头,躺在病床上,眼睛很大。
文字说已经找了三天,全市的血站都调不到这种血型的血小板。医生说,今晚是最后期限。
RH阴性血。
我放下手机,对厨房喊:“我是这个血型吧?”
水声停了。妻子探出头:“什么?”
“熊猫血。我是吧?”
“是啊,”妻子擦着手走出来,“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当年当兵体检查出来的,还说过全团就你一个。”
我重新拿起手机,找到文章里留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是哑的。我说我看到消息了,我是RH阴性血。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哭声,压抑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她说谢谢,谢谢,我们在市第一医院,您能不能……
我说我现在过去。
妻子问我去哪儿。我说医院,有个孩子要输血。她没多问,转身进卧室拿了件外套给我:“晚上凉。”
去医院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想起当年体检结果出来时,军医拍拍我的肩:“你这血型金贵,以后要是有人需要,能救命的。”那时年轻,只当是句闲话。
到医院时快九点了。血液科在住院部八楼,电梯门一开,我就看见几个人守在门口。一个年轻男人迎上来,手有点抖:“您是……电话里那位?”
我点头。
他引我去见医生。医生是个中年女人,眼镜挂在鼻梁上,她看我一眼,语速很快:“确定是RH阴性?献过血吗?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说都正常。
“孩子等不了了,”她说,“现在抽血,化验,制备血小板,最快也要四五个小时,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抽血的时候,那个母亲一直站在旁边。她不说话,只是看着。针扎进我胳膊时,她眼皮跳了一下,好像疼的是她。
400毫升,暗红色的血顺着管子流进袋子。护士说:“您这血型少见,平时要好好注意身体,别受伤。”
我笑笑:“平时也没机会受伤。”
献完血,医生说您先回去休息吧,制备好了我们直接给孩子输。那对夫妻送我到电梯口,男人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女人又开始掉眼泪,但这次没出声。
回到家快十一点了。妻子还坐在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怎么样了?”
“抽了血,在制备了。”
她点点头,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给我。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条短信:“大哥,孩子输了血小板,指标稳定了。谢谢您救了他一命,您给我说个地址,我们全家过去给您磕头。”
我回:“孩子好就行。”
后来那家人又联系过我几次,说要登门感谢,我说不必。他们坚持,我就说那等孩子出院吧。但其实孩子出院后他们真来了,提着水果和牛奶,站在我家门口,男人手里还拎着个红色的锦旗。
我收下了水果,锦旗没要。
我说挂家里怪别扭的。
他们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说。我说真没有。
那之后我们就没怎么联系了。逢年过节会发条短信,我知道孩子上了小学,后来又上了初中,这就够了。
日子还是那样过。
我退休前在国企做技术员,没当过大官,也没发过大财,退休金刚好够用。妻子返聘了几年,从中学教师的岗位退下来的,她退休金比我高一些。
儿子读书还行,一路本硕博读上去,没让我们操太多心。现在在某个国家单位做研究,具体做什么他不细说,我们也不多问。儿媳妇是他在读博士时认识的,非常知书达理,每次回来都帮着爱人做饭洗碗。
前年他们生了孩子,是个孙女。我和妻子每周去看一次,抱抱孩子,吃顿饭,下午就回来,很少带孩子过夜。
因为我们清楚,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应该要尊重他们。
我今年六十三岁,妻子小我两岁。体检报告上除了偶尔血脂偏高外,其他指数都很正常。我们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走四十分钟,回家吃早饭。上午她看书,我侍弄阳台那几盆花。下午有时下棋,有时就坐着喝茶。
去年秋天,我们去了趟苏州。不是旅行团,就我们自己,住了四天。平江路走了二遍,一遍白天,一遍晚上。妻子说小时候背《枫桥夜泊》,一直想看看真正的寒山寺是什么样。
真见到了,她说和想的差不多,又不太一样。
站在那座桥上时,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那个突然想看朋友圈的冲动,那条救了一个孩子的消息。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看手机呢?
如果看了,但划得快了点,没注意呢?
如果注意了,但想“明天再说”呢?
有些事不能细想。
人这一生,大部分时候都是被日子推着走的。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今天和昨天差不多,明天大概也和今天差不多。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你站在一个小小的岔路口。往左往右,看似随意,但你知道不一样。
我后来还是不怎么用朋友圈。偶尔点开,看看儿子发的孙女照片,给老同事的动态点个赞。那天晚上的事,我很少和人提起。不是谦虚,是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换了别人,也会这么做。
上个月,儿子一家来吃饭。儿媳妇在厨房帮妻子包饺子,我和儿子在客厅说话。孙女在地毯上玩积木,堆了又推倒。
儿子突然说:“爸,我记得你是熊猫血。”
我说是。
“这种血型很少。”
“是很少。”
他停顿一下,说:“我上大学时,有一次去献血,查出来也是RH阴性,护士说这种血型会遗传。”
我看着他。这事他以前没说过。
“当时我就想,”他继续说,“还好您平平安安的,没出过什么事需要输血。”
孙女摇摇晃晃走过来,把一块积木塞进我手里。红色的,三角形。
我摸摸她的头。
那天晚上他们走后,我和妻子坐在阳台上。秋天了,夜风吹进来有点凉。她泡了壶普洱,我们一人一杯。
远处有灯火,一层一层的,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妻子说:“下个月孙女就两岁了。”
我说:“真快。”
“是啊,”她抿口茶,“真快。”
我们没再说话。
夜色很深,也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