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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神秘的西楼
张家西楼在岭西人的眼里是神秘的。张家西楼建成之前,岭西镇的人家大多住着墙壁是黄泥垛起来的茅草屋,大户人家的茅草屋也不过是宽敞一些,有一个院落,院子里盖着东西厢房,再有气派些的,盖个后院,或者有一处跨院,院里养着牛羊马驴等大牲畜。阔绰气派的西楼在岭西镇显得鹤立鸡群。西楼与它周围的几个村庄都隔着一段距离,楼里的人有出有进,却绝少与乡邻们接触,以至于西楼建起七八年了,附近村子里还没有谁能详细说出楼里住着什么样的人物。
西楼的西南方向有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庄子,东南方向也有个十几户人家的庄子。北边的村庄更小,只有五六户人家,它是离西楼最近的村庄,农户劳作的时候能近距离观察到西楼。三个村落与张家西楼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各过各的日子,很有老死不相往来的趋势。
西楼有两层,底层石砌土夯,二层却是江南风格的木质结构,楼顶上立着傲然仰天的朝风。岭西镇的人们从远处打量西楼,想象楼里住着锦衣玉食如在仙境的富贵人家。待走近了细看,西楼有前后两个院子,前院当门一堵假山做的影壁墙,挡住了院子里的风光。从墙外可以估量到,张家的院子有十多间屋长,院深能装进北村所有农户的草房。前院盖着东西厢房,大门常常是关闭的,偶尔看见仆人弓着腰拉开沉重的大门,扶着主人骑上驴,把褡裢放在驴背上,主仆二人慢悠悠上了通往县城的官路。西楼的后院也很宽敞,隔着后院墙十步远,盖了一排比农户草房宽出两倍的房子,房顶与当地人家一样苫着茅草。后院里种了两棵木兰树,春天开花的时候,大朵的白花高过墙头,浓郁的花香随着春天的风四处飘荡。
张家西楼北望莲花山,西瞰莲花河。莲花河的水从莲花山的峡谷里流到这里,清凌凌水的像镜子一样映着河底的沙石,喝一口清甜润喉。莲花河滋润得两岸榛莽葱茏,真是一个清净隐秘的风水宝地。想来当年张家在这里建房,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西楼主人叫张云,八年前从江南迁来岭西镇落脚谋生。张家祖传铸银,到张云这辈已经传了四代。张云一妻一妾,生了三个孩儿,夫人赵氏和小妾雯念各带一个丫鬟,管家刘大和老婆姜氏是赵氏嫁到张家带来的奴仆,如今已经快五十岁了。张家迁来时带来一个哑巴长工,哑巴一天到晚像驴一般的劳作,除了吃饭的时候,很少出现在前院。
大夫人赵氏生了两位姑娘,姑娘们和丫鬟平日在楼上绣房里做些女红消磨。少爷临衣是小妾雯念所生,这个孩子自小身子骨弱,瘦瘦白白的,乍一看倒像是个娇嫩的小姐。张家迁来的时候,临衣年龄还小,他对家乡没有印象,只隐约记得在跋山涉水的路上,像有人追着一样的惊悚不安。临衣也不出门,只在书房写写画画。偌大的院子只有几个仆人活动,时常空荡荡静得叫人感到惶恐。
暮春天暖,张家前院的花圃里开了粉嫩嫩的月季,还有两株芍药,一株像夜晚的月光一样白净,一株像早上的彩霞一样亮紫。张家两个姑娘透过窗户上的纱幔,见那花儿们开得热闹,便带着丫鬟红儿来到花圃里剪了一捧芍药和月季,要做些插花放绣房里赏玩。红儿挽着一个小篮子,将姑娘们剪的花整理干净了,整整齐齐放进篮子。三个女孩子掸掸衣服上的泥土出了花圃,正要回绣房,与走出卧房的雯念打了一个照面。
雯念看着女孩子篮子里的鲜花,笑着问:“大姑娘,二姑娘,你们摘这么多鲜花做什么呢?”
大姑娘柳叶道:“姨娘,我们想做插花呢,姨娘手巧,来帮着我们做吧?”
雯念看看身边的丫鬟小梅:“小梅,你去看看公子要不要吃些零食?过会儿去姑娘们的绣房回我。”小梅应声:“是,姨奶奶。”上楼去了书房。
雯念拉着二姑娘绣眉的手道:“走吧,上楼去你们的绣房里,咱们一起做。”娘三个说说笑笑进了绣房。
雯念摆弄着芍药说道:“这支紫色的真好看,配上两支粉月季,红儿把那支石竹拿过来,这样一起搭配着,放进蓝瓷花瓶里,往梳妆台上一放,跟两个姑娘一样的美呀!”
红儿是张云刚买来的丫鬟,瘦瘦小小的,做起事来带着胆怯,小手颤巍巍地把石竹捧给雯念:“姨奶奶,给您。”
绣眉看雯念把娇艳欲滴的月季一枝一枝插进花瓶,掩着嘴笑道:“姨娘真行,夸人能把人夸得心里痒痒的。”她把花瓶放到梳妆台上,歪着头看看:“姨娘,你的手真是巧,搭配得多好看呀!”
雯念道:“唉!这个地方没有多少好看的花,咱们江南老家的花花草草才好看呢。我是做梦都想老家的花草树木呀!”
绣眉手擎一枝芍药问道:“姨娘,咱们老家那么好,为什么搬到这里呢?”
雯念拿起一支白色的芍药放在唇边,眼神迷离着,似醉了一般:“唉!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谁又舍得离开故土呢?”
绣眉睁大眼睛,诧异地看着雯念,正要再追问,柳叶拦住她的话题:“行了,别问那么多了。绣眉,咱们把这几支插上吧,给姨娘带回去一瓶,那一瓶送给阿娘。”
绣眉抢来一支白色的芍药:“这一枝给我留着。”柳叶嗔道:“就你会抢。”
小梅走进来,低眉说道:“姨奶奶,少爷说想吃您做的米糕。”
雯念把花瓶交给小梅捧着,抽出汗巾把粘在衣裙上的花屑扫了一下:“这个孩子,被我给宠坏了。”
柳叶和绣眉忙站起来,敛衽行了礼,目送雯念出了门。小梅跟在雯念后头,踩着木板廊道去了东侧临衣的书房。廊道上的窗户开着缝隙,雯念隔着缝隙瞥了一眼,后院的木兰花已经谢尽,管家刘大在院子里走过,不知过去干些什么。
张家后院有十间房子,从东头三间供着财神和祖宗的牌位,中间的五间是铸银的作坊,西头两间常年锁着门,阴沉沉透着一股寒气。空旷的后院里两棵高大的木兰树葳蕤的树冠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后院平日锁着门,张云禁止孩子们走进后院,只能隔着窗户看一看。每年的十月到第二年的清明节前这段时间,连楼上的窗户都钉上木板,拉上厚厚的帷幔,将那一方世界隔离开来,后院对于张家的孩子是一个很神秘的地方。
十四岁的公子临衣是张家的独苗,因为自小体弱多病,养成多愁善感的孤僻性格。张云祖上三辈单传,到他这里又是只生了一个男丁,自然格外诊视这一点血脉。临衣的起居都是雯念一手操持,吃的喝的雯念都要亲自动手,就怕别人照顾不周。
临衣天天窝在书房,虽说是性格柔弱孤僻,也有无聊难耐的时候。前几天,他一个人偷偷溜出书房,见后院没上锁,便悄悄推开门走进去。清明刚过,早春的风冷飕飕的,木兰树裂开花苞,似欲绽放的样子。他围着木兰树转了两圈,觉得没啥意思,扭头觑着东头的房门开着一道缝隙,好奇心起,便蹑着脚,慢慢走到门前。当他刚刚把手放在虚掩着的门上,忽然与一个从里头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临衣吓得呜嗷一声回身便跑,却被脚下的袍子绊倒在地。背后一只大手扶住了他瑟瑟发抖的肩膀,临衣抬起苍白的脸,原来是管家刘大。
临衣吓破了胆,当天晚上发起高烧,浑身抽搐,把雯念急得六神无主,哭着让张云想办法救救儿子。大夫人赵氏听说张家唯一的男丁生了大病,跟着老爷过来看看。她摸摸临衣滚烫的额头,问了一句:“衣儿今天去什么地方了?是不是撞着不干净的东西了?”
雯念抹着眼泪说:“他去了后院,是刘大送回来的。从后院回来就躺到床上,说是身上冷,晚饭也没吃,我伸手一摸他的额头,像一块火炭似的。”
赵氏叫来刘大老婆姜氏,吩咐她找一件临衣的外衣披在扫把上。姜氏拖着扫把子来到后院,边走边给临衣喊魂:“临衣呀,跟我回家吧!”折腾到鸡叫两遍,临衣才安静下来。
临衣的病虽然好了,却蔫蔫地没有精神。天天从卧房到书房,再从书房到卧房,除了阿娘雯念和丫鬟小梅过来,谁也不想见。
从临衣记事起,爹爹每年都给阿娘换一个丫鬟,丫鬟进出他的跟前,只简短说两句话,他连丫鬟们的脸都没记清长了什么样子。
雯念带着小梅来到临衣的书房,临衣正俯在书几上描字,也不抬头。雯念接过小梅手里的花瓶,放在临衣的书案上,一股月季的清香散发出来。临衣抬起头,厌恶地说道:“阿娘,把这东西拿出去,我不喜欢。”
雯念眉毛蹙了一下,对小梅招招手,小梅急忙过来把花瓶抱了出去。雯念拉着儿子的手道:“临衣,歇一会儿吧。你说想吃米糕吗?放上些桂花,还是茶花呢?”
临衣把狼毫笔放下,一只手揉揉脖颈:“什么都不放,我要吃纯米的。阿娘,你给我做炸糕吧,配着粥和榨菜吃。”
雯念爱怜地道:“衣儿,你这么瘦,净吃些素食,如何能长壮实。叫刘大娘子给你炖锅鸡汤好不好?”
临衣推开雯念的手:“阿娘,不要鸡汤,我听到杀鸡的声音心里难受。好了阿娘,别念叨了,快去给我做米糕吧,我饿了。”
雯念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走出临衣的书房。临衣关上门,呆呆地坐在书案前,忽然,他拿起狼毫笔,饱蘸墨汁,在眼前的宣纸上狠狠地画了几笔,仿佛要宣泄掉积满心胸的郁气。
夜雨谢了残红,木兰树长出大如婴儿手掌一样的叶片。四月的张家花圃,月季葱茏的绿叶覆盖了零星寥落的粉色花朵。
天气晴好,南风微醺着吹进张家的院子里。柳叶和绣眉两姐妹带着丫鬟红儿将前院影壁墙后的秋千架擦拭干净,两个人轮换着荡秋千玩耍。红儿推着秋千上的姑娘,看着她们的裙裾随着风扶摇翩飞,清脆的笑声飞出墙外。红儿的眉眼里都是天真的笑,因为平日里难得听到姑娘们这样的开怀大笑,姑娘们笑得很开心,她便觉得心里像晴天的太阳一样明朗。这个时候,老爷也不再绷着脸,与赵夫人坐在小楼廊下宠爱地看着两个女儿,姨娘雯念拉着临衣的手站在在赵夫人身后,一家人只有在此刻才显出享受天伦的乐趣。
二姑娘绣眉坐在秋千上,大声吩咐红儿:“推得高一点,再高一点。”红儿仰着头,一边使劲推着秋千,一边看二姑娘像蝴蝶一样飘飞的衣袂,眼睛里含着羡慕,她多么想自己也像姑娘们一样在秋千上飞呀!如果飞上高高的树梢,就能看见高墙外的风光了吧?
雯念看着姑娘们的欢快,暗叹自己的儿子,一个小杨树一样年纪的青春少年,怎么就没有两个姐姐那么明朗的活力呢?她忽然觉得手里一空,回头看去,临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挣脱了她的看顾,独自离开了。雯念不放心儿子,看了一眼秋千上的姑娘们,回头招呼着小梅去了书房。临衣却没在书房。雯念想了想,抬脚下楼,蹑手蹑脚地从偏门去往后院。她看见临衣坐在院门的石阶上,眼睛呆呆地朝向供着财神的屋子观望,连阿娘过来都没回头。
雯念示意小梅停下,自己故意把脚步弄出响声,她怕蓦然出现会惊着儿子。
临衣低头抠着自己细嫩的手指:“阿娘,你不在前院热闹,来这里做什么?”
雯念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临衣的头发:“衣儿,这也是我想问你的呀。衣儿,多跟两个姐姐说说话,别总是一个人闷闷的。后院很少有人走动,阴气重,你的身子还单薄了,一个人不要过来。实在想过来看看,就带着小梅吧。”
临衣眼神游离地看着木兰树高高的枝头,那里有只喜鹊鬼头鬼脑地从枝叶的缝隙里偷窥院门口的娘俩。临衣喃喃道:“刘大都可以进去,为什么我不可以?”
雯念挨着临衣坐下,拉着他冰冷的手说道:“衣儿,你是张家唯一的男丁,将来这个家都需要你来支撑,家里无论哪个地方,你都可以去。但是,衣儿,你现在还小,把身体养得强壮才是你要做的。等你长大了,你阿爹一定会把这个家全都给你的。”
临衣抬头看那两棵茂盛的木兰树,低语道:“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女孩子在那屋里哭。阿娘,我想去那屋里看看,就看一眼。”
雯念的头皮一阵发麻,她的眼角洇着泪,拉起临衣的手道:“衣儿,回屋里吧,这里阴冷,莫再着了凉。”
小梅打着哆嗦,过来帮雯念扶着临衣,三个人往楼上去了。
张云自临衣离开就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雯念扶着临衣回了楼上。他皱皱眉头,阴郁的眼神多了几分薄凉。他回头看看几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她们的裙裾上沾了阳光的明媚,小脸红得像刚刚开放的花苞。他瞥了一眼夫人赵氏,她的嘴角露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院门外一阵喧嚣,牲口的喷鼻声,和着车把式的吆喝声传进院子。张云脸上露出欣喜的颜色,他吩咐夫人带着姑娘们回了楼上,自己大步向院门走去。刘大急忙跑上前,把大门打开。张云看见车把式立在车旁,伸手打起车蓬门帘,穿着长衫的老陆从车篷里走出来。
张云迎上去,对着老陆行了揖手礼,说道:“陆老板,一路辛苦了。”
老陆弯弯腰回了礼:“还好,这一路昼宿夜行,车把式辛苦了些,没让官府查住了就算是顺利。”他招手让车把式从车蓬里拽出两个袋子,张云往一边侧了侧身,刘大过来接过去。
风尘仆仆的老陆跟在张云身后进了张家的后院。刘大唤来哑巴,两个人跟着张云,将袋子也搬到后院。
老陆打开袋子,抓出一块黑亮亮的矿石给张云过目。张云接过来,掂量一下它的重量,又看看它的成色:“陆老板,成色不错,还是按照去年的价格算吧?”
老陆搓搓手:“张老板,咱们是老主顾,不漫天要价,按照去年的就行。还是老规矩,您给我银锭,要足色的。”
张云笑了笑:“这个您放心,我不可能拿着假银糊弄您,我们十多年的交往,以后还仰仗着您做生意,这个规矩咱们都明白。”老陆收下银锭,做了个揖,两人告别。
临衣站在窗前,看着刘大和哑巴将袋子搬进作坊里。他知道,父亲的生意要开始了。
刘大的老婆姜氏长得矮矮胖胖,手却很巧。她教两个姑娘女红,用花撑子把素纱绷好了,在素纱布上绣些花草鸟蝶。红儿来的日子久了,摸着姑娘们的习性,不会拿错了东西挨骂,有时候,姑娘们还会指点她绣个简单的花花叶叶,红儿和姑娘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开心的。红儿发现,柳叶姑娘喜欢穿水绿上衣配玉石色的裙子,绣眉姑娘喜欢穿素纱绣花的上衣配浅粉色的裙子。她觉得,绣眉姑娘的衣服搭配得像家乡池塘的荷花一样好看。红儿其实是想家了,但是她不敢说出来。她已经没有家了, 她的家人被一场无边无际的大水带走了,剩下她一个人,叔叔婶婶说是孩子太多养不起,便给了一个人贩子。红儿觉得自己就是一片秋天的叶子,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
秋天来了,西风把木兰树上阔大的叶子一片一片吹落。后院里乒乒乓乓响了多日的声音停了下来。临衣站在楼上,从窗口看着叶子们在尘土里挣扎着,当西风强劲的时候,有些叶片摇摆着从墙头飞了出去。临衣见哑巴进了后院,他轻轻叹一口气,转身回了书房。
哑巴从后院端着一木盆黑色的粉末来到前院,大夫人赵氏便指挥姜氏和两个丫鬟用煮熟的糯米搅和在一堆黑色的粉末里,她喊着两个女儿过来,帮着姜氏把这堆黑乎乎的东西团成拳头大的团子,雯念听到喊声,便撇开临衣,带着小梅过来干活。赵氏斜窥了雯念一眼,高声对两个女儿说道:“勤快点,都是大姑娘了,咱们张家可不养闲人。”
雯念心里颤了颤,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没舍得叫唤临衣,自己把袖子挽了挽,跟着众人团那黑漆漆黏糊糊的团子,这些团子凉干以后,便是张家炼银的重要原料。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树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变色,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雪蹂躏净光。本就匆匆的岁华生生被截断了一个季节。
待雪停了,刘大从外边砍了许多木头回来。他用一张大斧头把长木头砍成小段,整齐地码在后院,那些枝枝叉叉收进柴房。
临衣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刘大的忙碌,他暗自揣摸,阿爹又要炼银了,那些圆滚滚的木段,就是作坊炼银时要用的。虽然,他并不知道怎么炼银。
入冬后,张家对小梅格外体贴。赵夫人令姜氏给小梅做了一身褐色的粗布棉衣,外罩一件淡青色粗麻比甲,把红儿看得眼馋。柳叶笑道:“你不用眼馋,小梅都来两年了,也该换身新衣服。明年你也会有的。”红儿被大姑娘看破了心思,不由得脸色一红,讪讪地收拾房间去了。
过了几天,赵夫人将小梅带走了。雯念告诉临衣,大娘身体不适,要小梅过去服侍。等明年春天,阿爹再给你买个丫鬟。临衣不置可否,有没有丫鬟,对于他来说是无所谓的。雯念又说,如果需要丫鬟,可以喊红儿过来帮忙。临衣低着头说:阿娘,我不要丫鬟。我去读书了。
临衣披上长衫去了书房,留下丢了魂似的雯念。雯念在临衣的卧房里走了两圈,挂起床上的帷幔,拂了拂衣柜上的浮尘,落寞地下了楼。雯念的卧房在楼下西间,卧房的套间里还放着小梅的衣物,雯念摸了一下,仿佛还有小梅的体温。她打了一个寒颤,急忙把小梅的东西收拾起来,扔进一个放脏衣服的竹笼子里,搬到柴房,交给姜氏处理。姜氏嫌弃地斜着眼看了看竹笼,没有说话。
进了十月,赵夫人挨着孩子们的卧室检查了一番,令姜氏在北窗户上钉了土灰色的棉布,说是防止北风钻进来,把孩子们冻着了。临衣没有理会姜氏的忙碌,他知道,窗外早已被刘大结结实实钉上了木板。这道厚厚的隔层,隔断了卧房透向后院的视线。年年如此,他已经习惯了。
二 血腥的祭奠
十月里最后一天,姜氏做了祭祀用的菜肴装进食盒里,交给刘大提着,跟着张云身后,亦步亦趋去后院的家祠祭祀祖宗和财神。
临衣正站在空寂萧瑟的秋千架旁,抬眼看着刘大微弓的腰身,食盒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在刘大扭头的瞬间,临衣仿佛看到他的眼神里露出邪祟的一闪。临衣收回视线,将光秃秃的秋千推了一把,秋千发出讥笑般的吱嘎声。
自从小梅被大夫人赵氏带走,临衣再也没看见到她。年底的除尘,雯念借了红儿帮了两天忙。临衣听红儿问阿娘,小梅姐姐去哪里了?阿娘说,小梅的父母将她赎回家了。红儿眼睛一红说道:姨奶奶,小梅姐姐有福,爹娘还能赎回家,我已经没有家人来赎了。我的爹娘都饿死了。临衣忽然走过去,低声细语道:红儿,你就在我们家吧,把这里当做你的家。雯念听了脸色一白,急忙带着红儿下楼去收拾自己的卧房。
临衣当然不知道,此时的小梅已经被张云指使刘大关进后院作坊的地窖里了。
刘大端着一个精致的陶瓷钵下了地窖。小梅的手脚都绑着绳子,嘴里塞着一团麻布。听见刘大进来,她睁开眼睛,无助地看着这个狎邪的男人。刘大点着了一盏油灯,油灯昏黄的光亮映着他眼里的寒光闪闪。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尖刀,阴森森地说道:“丫头,你不要恨我,这是东家多年的规矩,借你一点血祭奠财神。你别怕,就用小半碗。过一会我给你包扎一下伤口,不疼,很快就好了。”
小梅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惊恐地看着刘大的尖刀刺进手臂上,殷红的血液像小溪一样流到钵子里,小梅吓得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刘大把钵子盖好,用粗纱擦了擦刀刃上的血迹,从怀里掏出一块棉布,给小梅包扎了伤口。他将小梅的身子往地窖深处挪了一下,顺手摸了一下小梅花骨朵一样的乳房:“丫头,你先睡一会,等天黑了我来给你送好吃的。”刘大端起钵子,踩着梯步出了地窖,将地窖口盖好,搬来一个石凳子压在地窖盖上。
张云在家祠等着刘大,他已经把祭祀用的香烛点燃,祭品摆在东侧的财神和西侧的祖宗牌位前。刘大端着钵子进来,身上携着一股寒意。刘大弓着腰把盛着少女鲜血的钵子递给东家,张云两手接过来,揭开盖子,虔诚地放到祭台上。他跪下去,匍匐在地,嘴里喃喃着:“列祖列宗,张云不肖,仰仗祖宗荫佑,继承祖上衣钵,不敢将生意做大,唯恐辱没了祖上手段。今日冬至,云备了薄酒饭蔬,还有祖上叮嘱的花蕊醇浆,献给财神爷,万望财神祖宗佑我开银大吉,纳瑞添财。”
刘大跪在东家身后,一主一仆行了拜祭之礼。张云退出家祠,刘大后脚跟着把门锁上。张云沉声道:“丫头安置好了?”刘大道:“都安置好了。过一会我给她送吃的。”张云点点头:“嗯。叫姜氏炖鸡汤给她喝吧。别忘了,给她的铺盖要厚一点。”刘大答应着,两个人出了后院。
夜里,刘大提着食盒走进后院,回身把侧门上了锁。他进了屋里,打开地窖的盖子,顺着梯步下了地窖,小梅蜷曲在地窖一角,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刘大把麻纱从她的嘴里扯出来:“丫头,我给你带来鸡汤,喝了补一补。”
小梅哭着说:“大叔,你放我出去吧,我在这里又冷又怕。”刘大淫笑着:“丫头,不怕,晚上我来陪着你。”
刘大将鸡汤给小梅灌了几口,小梅摇着头,再也不喝:“大叔,你放了我吧,我给你做牛做马。”刘大把食盒放在一边,解开捆绑小梅的绳子,一把将她虚弱的身体扳倒,欺身压在小梅的身上。小梅拼命喊叫,刘大嘿嘿地笑着道:“丫头,不用喊了,这个院子就咱们两个,你喊破天也没有人听到。老爷吩咐了,往后由我来侍候你。”
刘大发泄完,又把小梅捆绑了,丢到地窖一角。他理了理衣服,提起食盒,回头道:“丫头,我走了,明天再来服侍你。”他斜视着小梅愤恨的双眸:“你这么看着,我更舍不得你了。”刘大爬出地窖,将地窖盖严,弓着腰走出西屋。他抬头看看天,黑暗得像是被一个大盖子捂住了,一丝的星光都露不出来。刘大回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房间,把门锁锁紧。
十一月初一,张云检查了一遍楼上每一个房间北窗户,见窗口都钉得结结实实,又将后院的门锁紧了,叮嘱家人谁都不许进后院,只带了刘大和哑巴长工在作坊开始铸银。
张云命哑巴检修了一遍炼银炉,又叫刘大把坩埚准备好。他一个人进了西里间的库房,从柜子里找出来戥子,挨着摸一下盛着铜屑、铅屑的袋子,还有一大堆黑乎乎的矿石团子。他很兴奋,他的脸上带着些沉醉的意味。
张云在屋里转了一圈,锁了门走出来,见哑巴正在用泥灰糊炼银炉的内胆。他走过去看了一下,问刘大:“明天能收拾利索吗?”
刘大看着自己手中的坩埚道:“可以的,这些家什保存得都不错。”
张云点点头:“好。把家什都准备齐全,十一月初十黄道吉日,咱们卯时点火开炉,巳时开始化银。”
张云的好日子下起了大雪,雪花大片大片从天而降。后院的木兰树下堆了一个高鼓顶,像个圆圆的坟堆。张云看到哑巴抱着扫帚扫雪,他在前边扫过去,后头马上铺了一层银白。张云心里暗自欢喜,纷纷扬扬的雪闪着银光,兆示今年炼银顺风顺水,银子成色好,入市畅通无阻。
哑巴把扫帚放在作坊的门后,俯首等着东家进了屋。张云围着炼银炉转了两圈,对跟在身后的刘大点点头走出作坊。刘大端起捧盒跟在东家后头,一主一仆去了东头的屋子。
张云推开门,迎面一尊面相凶狠的财神泥塑,威严地俯视着从雪里走进来的两个人。财神爷骑在一头黑虎上,一手执着铁鞭,一手托着元宝,威风凛凛驻在神龛里。张云跪在财神前的蒲团上,虔诚地拜了三拜,刘大把捧盒里的祭品放在神龛前的祭台上。张云瞥了一眼,祭品有一只整鸡,一个猪头,另有两个陶盏,一盏是琥珀色的米酒,一盏是殷红的鲜血。张云点燃三支香,高高举过头顶,屏住呼吸,轻轻插进香炉里。他微闭双目,口里念念有词,双臂张开扑在地上,额头杵着土地,如此拜了三拜。刘大在张云身后跪着,待张云结束了仪式,他站起来上前两步,将张云搀了起来,两个人退出房间,刘大随手将房门落锁。
张云和刘大进了作坊,哑巴已经把木柴准备停当。哑巴捧着火镰给了张云,张云打着火,哑巴递过来火引子,张云将火引子点燃,庄重地放进炉膛。他看着蓝色的火焰在炼银炉里哔啵燃烧,这才把火炉交给哑巴看管。炉火一经点燃,主仆三人就吃住在后院。
哑巴呱哒呱哒拉起风箱,炉膛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刘大看了一下炉膛,将一些黑团子投进炉膛内,又在团子上铺了厚厚的木炭。炉膛里的火燃烧着,它要这样燃烧一天一夜。
当哑巴熄灭了炉火,刘大耐心等它凉透,将融化成团的礁石撬出来。歇息后的哑巴又点燃了火炉,刘大把坩埚放进火炉里,张云称量出一些铅,让刘大投进坩埚里。当坩埚里的铅融化了,刘大把张云准备好的礁石倒进坩埚里,哑巴使劲拉着风箱,作坊里热热的,三个人都只穿了薄衣服。
张云看着火炉旺起来又暗下去,起起落落烧了七天七夜,终于炼出一块银坯。他和刘大审视着这块银坯的成色,两个人小声嘀咕了一阵,刘大出去了半天,捧着一个小陶钵进来,张云接过来放在桌子上,钵子里盛着一些艳红的液体。
哑巴又点着了炉火,刘大把坩埚放进火里,张云早已称量出碎银、铁屑、铜屑,刘大把这些东西倒进坩埚里,便退到一边。等到坩埚里的金属都融化成熔浆,张云双手捧起陶钵,将那艳红的液体倒进炼银的坩埚里。
金属熔浆与艳红的液体均匀地融合在一起,哑巴停下火。主仆三个歇了口气,刘大去前院提来一个食盒,张云看了一眼,是四个人的份。刘大把饭菜端出来,留了一份在食盒里,他将食盒的盖子盖上,三个人吃了饭,累极了的哑巴找个墙角躺下就睡着了。张云目送刘大提着食盒,进了最西头的屋子里。
张云独自进了里间库房,端出一个盛着水的木盆,将一包白矾倒进盆里,搅了搅,看着白矾融化在水里。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是刘大回来了。刘大见主人已经把白矾水准备好了,便走上去,将炼好的银锭投进水里。两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银锭在白矾水里越来越亮,张云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成功了。”他说着,一下子坐在地上。
他们这样重复着,炉火烧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腊月二十六,张云把炼好的银子包装起来,放了刘大和哑巴的工,让他们两个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
张云抬头看看天,一层薄云遮着苍白的冬阳,楼头的朝风冷冷地立着,北风从它的翅膀上掠下来,裹挟着一团飞尘,旋转着消失在木兰树下。张云打个寒噤,紧了紧衣领出了后院,疲惫地进了大太太赵氏的房间。夫人赵氏心疼地看着男人,伸手拂了拂他肩上的浮尘:“老爷,你清瘦了好多。”
张云长舒一口气说道:“累是累,今年的银子成色好,我的心里很高兴啊!累也高兴。你吩咐姜氏烧些热水,我要洗个澡。你安排一下,明天,按惯例,我去县上刘主薄家送年礼。”
赵氏叹了一口气:“老爷,咱们做这个生意真是不容易,操心费力不说,还要担惊受怕。赚了几个血汗钱,还得上下打点送礼。”
张云哼了一声:“妇道人家,有什么见识?不给地头蛇送礼,我们的生意能干吗?再说,我给官吏送银子是买路的,明年与官府一倒手就赚两三千两。”
张云休息了一夜,天刚蒙蒙亮便起了床。一夜好睡,他的心情是舒畅的。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信步走进侧院,看哑巴正在喂那头高大的黑骡子。
赵氏吩咐雯念过去请老爷用早饭。一会儿,雯念搀着张云的胳膊走进正堂,赵氏斜了雯念一眼:“服侍老爷盥洗去。”雯念松开手让到一旁请张云先走,自己跟在捧着热水铜盆的丫鬟红儿身后去了卧房,两个人服侍着张云洗漱罢了。
张云用过早饭,见赵氏已经把出门的东西准备停当。刘大给主人牵出黑骡子,自己牵了头毛驴,两人装上年礼上了通往县城的官路。
转眼就是年三十。黄昏之时,姜氏抱着一身素麻棉衣,跟着刘大去了后院。刘大开了西屋的门,姜氏进屋将一口锅洗了洗,添上水,锅底下燃起柴火。她将水温着,从门后拖出来一个大木盆,朝着刘大点点头,刘大将地窖的盖子打开,姜氏手里擎着一盏豆油灯,照着刘大下了地窖。刘大走到角落里,把虚弱不堪的小梅搀扶出来。
姜氏把小梅接过来:“哎呀呀,当家的,你是怎么服侍的小梅姑娘?看看她瘦瘦的,心疼死我了。快过来,大娘看看。”她从小梅的头发上摘下一根草叶:“这小脸成花猫脸了,快来,我烧了热水,咱们洗一洗,给你换上过年的新衣服。”
小梅惊魂未定,浑身颤抖着问:“大娘,你是来救我的吗?”
姜氏摸一下小梅的头发:“闺女,大娘帮你洗个澡,咱们要过年了。”她把锅里的热水用一个葫芦瓢舀进木盆里,帮着小梅把脏衣服脱掉,小梅喃喃地说:“大娘,我自己来吧。”姜氏试了试水温:“你瘦得都站不稳了,自己哪里能洗呢?你就当我是你的娘亲吧,不用害臊。”
小梅在姜氏的揉搓里洗了澡,姜氏把素麻棉衣给她换上:“闺女,别怕,过一会让你大叔送你回家。”
小梅傻呆呆地看着姜氏:“大娘,这就送我回家吗?我爹娘来接我了吗?”
姜氏把小梅安置着坐下,出门招呼刘大过来。刘大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麻布,蒙住了小梅的眼睛:“你跟着我走,我送你上路。”
小梅被刘大拽着,趔趔趄趄随着刘大的步子走,哭咧咧地问道:“大叔,你要送我去哪里?”
此时,姜氏已经在地上铺下一张发暗的竹席,刘大将小梅搀到竹席的中间站住,手里一把尖刀放着寒光,姜氏急忙扭过头走出房间。刘大俯在小梅耳边说道:“丫头,我手快,你不会疼的,记住,千万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被你爹娘卖到张家。不过,张家也没亏待你,这两年,你享了穷人家女孩子享不到的福,也值了。”
姜氏紧张地往外走,还没等出了院子,就听到小梅一声凄厉的呼声,瞬间过后,一切都寂静下来。姜氏嘴里念着“南无阿弥陀佛”,急走两步跨出后院。
张云在家祠摆好祭祀用的香烛纸钱,张家的家祠里,东方供着武财神之位,西方是张家祖宗牌位。
张云听到刘大的脚步声,便在财神爷神位前的一个蒲团上跪下来。刘大捧着一个钵子,钵子里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心。刘大将钵子放在财神爷神位前的供桌上,又回到西头的房间,端来一盅鲜血,放在张家祖宗跟前。
姜氏引着主母赵氏和雯念走进来。作为小妾,雯念本来是没有资格来家祠祭拜的,因为夫人赵氏没生出儿子,张氏一脉只能从妾室庶出的临衣传承下去,张云便开了祖上的禁戒,允许雯念参入家族祭祀。
雯念低着头跟在赵氏夫人身后,自始至终没抬头看一眼祭台。祭祀完毕,赵夫人和雯念在姜氏陪伴下去了前院。张云看着刘大锁上家祠的门,低声吩咐道:“那个,你把房间清理干净,身上的衣服也扔了吧。”刘大答应着,弓着腰去了西头的房间。
刘大把小梅残破的尸体用竹席裹起来,拉到地窖里,地窖里有个暗井,他揭开井盖,将小梅扔进深井里。他爬出地窖,仔细清理了房间,又将溅了血污的衣服换下来,扔进地窖里。他盖好地窖的盖子,把房间四处检查了一遍,除了一股血腥味,没留下杀人的痕迹,这才退出房间,一把大锁锁住了房门。他看了看张家的后院,可怜的小梅像一缕西风,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 张家的秘密
长正月短二组,转眼到了清明,桃红李白,燕子也回了旧巢。天气渐暖,雯念换了一件浅绿色的棉布上衣,配一条淡黄色的麻布裙,外罩一件浅褐色镶着黑边的半长比甲,长长的黑发挽了一个盘龙髻,简简单单用一根银簪子绾了,人显得干净清丽。她站在秋千架旁,抬头看院墙外一双燕子在云天嬉戏,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肩头,她的神情有一种淡淡的忧郁。
张云站在楼上,从窗口看着雯念纤瘦的身影,一如当年在江南桃花坞上的相遇。那时,雯念就是这样站在乌篷船上抬眼看着远处,落寞,纤弱,无助,张云的心猛然疼了一下。张云把带在身上所有的银两取出来,给了雯念的妈妈,将雯念从勾栏赎了出来。
夜里,张云来到雯念的房间。雯念幽怨的神情勾得张云心里麻酥酥的,伸出胳膊将雯念揽进怀里。雯念说:“老爷,这几日,我时时梦见家乡的山水。我是想家了。”
张云吻了一下雯念的耳朵:“明天我带着你去莲花山踏青,出门散散心就好了。”
雯念仄着身子坐起来,睁大眼睛问:“老爷,你说的是真的?咱们带上临衣可以吗?”
张云把雯念拉进被子,拍拍她的脑袋说道:“当然可以,临衣已经十五岁了,也该带他去见见世面了。”
清晨,雯念早早起床,从衣柜里翻找出门的衣服。她在身上比量着,问躺在床上的张云:“这件好看吗?这件呢?”
张云笑眯眯地说道:“丫头,你穿什么衣服都好看。”雯念脸上红了一下,像小姑娘一样害羞地笑笑:“老爷,就你会说话。你先躺会儿,我去帮临衣挑件衣服。”
张云带着雯念和临衣来到镇上。张云没让刘大跟着,而是自己赶着驴车,拉着雯念和儿子临衣,一路奔向莲花山。穿过几个小村庄,雯念看见村里人家矮矮的院落,黑乎乎的茅草屋前有老人和孩子坐在石头上晒太阳。去年天气干旱,地里的粮食十成收不到九成,许多院落连只鸡都没养。小路边的老榆树枝干上的外皮早已被饥饿的人们剥了去,没有外皮的保护,老榆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过来。
雯念怜悯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色,虽然春天已经到了,却没有看出来多少生机。到了山下的时候,才看见山腰处有零星的桃花在风里招摇,岩石边开了些紫的黄的野花。雯念的心一下子就舒展开了。她看看临衣,临衣新奇地环顾着起伏的山岭,眼神活泼开朗,雯念的心情又是一振。
张云停下车,说道:“莲花山到了,毛驴走不动了,我把它拴在这里,咱们下来步行吧。”雯念牵着临衣的手下了车,临衣像只出笼的小鸟,展开双臂往山上跑去。雯念温婉地挽住张云的胳膊,远远看着瘦瘦的少年在荒芜的山野里撒欢。
雯念在山路旁边的岩石下折了几枝桃花,还折了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花。她抱着花枝站在桃树下,额头上细碎的汗珠在阳光里闪闪发亮。张云一时看得痴了:“丫头,你还像在江南桃花坞时一样美。”
雯念的眼神错愕了一下,忽然发现,张云以这样的方式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自己的勾栏出身。她伸出手拢了拢头发,掩饰自己的难堪,抬起头笑了笑:“老爷,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张云看临衣爬到高高的岩石上,大声喊:“临衣,下山了。”随即抓过雯念的手,两个人并着肩往山下走着。
临衣赶上来,抢过雯念怀里的山花:“阿娘,你折了这么多花,真好看。”雯念拉着他的手,微微一笑道:“原来衣儿也喜欢花。”
走到山下,张云从树上解下驴子,驴车拉着三个人说笑着往家走。山路沙石裸露,驴车颠簸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临衣缩在雯念的怀里:“阿娘,颠得我屁股疼。”雯念揽着他道:“儿呀,你得多吃饭,养得白白胖胖,屁股就不怕颠了。”
驴车拐上官道,路面平坦了一些,驴子走得也快了。车子走过一个村庄,有狗吠声从小院子里传出来,一个小男孩从门口伸出头好奇地看驴车走过,他裹着黑乎乎的棉衣,两条小腿却光光地露在外面。
驴车走到在巷子的拐弯处差点撞上一个中年男人。雯念定定神,抬眼看那男人一只手拉着根棍子,一只手紧紧护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依偎着男人,瘦瘦的小脸上一双亮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看着眼前的驴车。
中年男人牵着女孩,眼里含着凄苦,趔趄着扑过来拦住张云的车子:“老爷太太大慈大悲,求求老爷太太收下我的女儿,给她一条生路吧!”他虚弱地拄着棍子,仿佛马上就要倒下的样子。
张云瞥了瘦小的女孩一眼,那女孩依偎着父亲,身上的衣服虽然破烂,但是看出来曾经是很好看的质地,女孩子的神情是端庄的,与普通穷人家不同。张云想着家里是需要添一个丫鬟,但是他不想要这样的孩子,这种有教养的孩子太聪明,说不准会给主人惹乱子。张云摆摆手说道:“我们家不需要丫鬟,你另找别的人家吧。”扬起鞭子就要走。
男人伸手拦着张云的车子,扑通一声跪倒地上:“老爷,我不是卖孩子,我只求您给我的女儿一条生路啊!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神仙说,我会遇上贵人。我今天带着孩子在这里等呀等呀,终于等到老爷太太啦!老爷,说来我也是一个秀才,羞辱先人呀!我家是河南府的,我叫郭清槐,小女叫珠儿。唉!我的家乡一连三年大旱,地里是颗粒无收啊!去年又发了大水,活不下去呀!我一家人跟着邻居们出来逃难,这一路上走得真是难呀!我的儿子饿死了,老婆也饿死了。如今就剩下我们父女俩,女儿跟着我,早晚还是饿死。老爷,我真的不是卖孩子,我是给孩子找个好人家,让她活下去呀!”
郭清槐说着,举起衣袖擦着脸颊上的泪水,女孩子拉着爹的胳膊轻声说道:“爹,我不饿,我不离开你。”郭清槐忍不住哭出声来:“我的孩子呀!爹对不住你呀!爹是个没用的人啊!”
雯念见父女俩抱头痛哭,心里酸酸的,两行泪水从腮边滑落。她不敢开口,既不敢劝张云收下小女孩,也不忍心这父女俩流浪至死。她低下头,从怀里拿出来一小包碎银,伸手递给郭清槐:“大哥,这些银子给你,你给孩子买点吃的吧。”
郭清槐看着雯念手里的小包,摇摇头:“太太,我就是接了这些银子,也坚持不了多久。好心的太太,您就收下这个可怜的孩子吧!我给您磕头了!”小女孩抱住父亲的脖子,抽泣着说道:“爹,我跟着您,就是死了也在您身边,您别把我送人好不好?”
临衣自从看见了小女孩,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她。在他十五年的人生阅历里,这是头一次看见眼神这么纯净的女孩子。女孩子倚着父亲的胳膊,可怜无助的样子像一只即将被人抛弃的小猫,他忽然生出把女孩揽进怀里怜惜的想法,这想法把自己吓了一跳。他瞪大眼睛看着小女孩,抓着雯念的手说道:“阿娘,求爹爹带上这个小妹妹吧!让她给我研墨铺纸,我保证好好待她。”
张云瞥一眼临衣,叹口气:“好吧!既然我儿子说话了,那我收下了。”他从褡裢里掏出一块银子给郭清槐,郭清槐像被烙铁烫了一样把手背到身后:“不不,老爷,我不是卖孩子,你不要给我银子,只求您给我的女儿一口饭吃,让她活下去。老爷,我不会要您的银子,您带着她走吧。”他把女孩子推给张云,小女孩抓住父亲的衣袖不放:“爹,你不要珠儿了?爹,珠儿往后不用吃饭的,爹,你带着我呀!”
郭清槐摸了摸女孩的头发,从怀里掏出一块半月形的玉坠,给女孩子戴在脖子上:“珠儿,这是你娘留下的物品,戴着它,保佑我孩儿平安顺遂,跟着好心的太太,听太太的话,好好服侍太太少爷。爹但凡找到条活路,一定回来接你。”
郭清槐狠心把孩子推给雯念,给张云一家跪了下来:“善心的老爷太太,您带着她走吧!两年内我若不来找她,那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求老爷太太可怜我这孩子,让她给您做个粗使丫头,将来能许配个忠厚人家,我在黄泉也感激您的大恩大德。”
雯念把碎银包抛到郭清槐跟前:“你不拿着银子,我们就不要这个孩子。”郭清槐擦擦泪,把银子捡起来揣进怀里。雯念伸手把女孩子拉上车子,女孩子哭泣着,看着父亲踉跄着追着疾驶的车子,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父亲在道路的尽头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就像一只移动的小虫子。
珠儿进了张家,临衣变得活泼了许多,雯念蹙着的眉头也舒展了。珠儿是认字的,她告诉临衣,她的父亲曾经教给她女儿经和三字经。临衣发现,珠儿铺纸磨墨的姿势很熟练,他更加认真地读书写字,唯恐被珠儿笑话自己的学识浅薄。
雯念看出儿子的变化与珠儿有关,心里既高兴又担忧。她暗下对张云请求:“老爷,珠儿是个认字的,年龄也小,让珠儿专门服侍临衣吧,您再买个丫头服侍太太好不好?”
张云思忖了一下:“嗯,这个丫头是太小了,再买一个大些的也行。但是,把她给临衣,你得时刻盯着,不可出了儿女私情。你知道,将来她是有用的。”
雯念的肩膀抖动了一下,张云看到她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问了句:“怎么了?是不是穿堂风吹了?”
雯念摇摇头:“老爷,珠儿,珠儿那么小,留下她好吗?”
张云斜眼盯着雯念:“收起你的奶奶心。张家几十年的规矩,是一个丫鬟能破的吗?”
雯念嗫懦道:“老爷,临衣身子骨太弱了,我怕珠儿没了,他会难过的。”
张云淡漠地道:“临衣都十五岁了,明年就让他知道张家的秘密。长大了,就得做男人该做的事。”
雯念苍白着脸道:“老爷,求求您,别让临衣知道张家的秘密,您让他去拜师读书求个功名吧!别再做生意人啦!”
张云轻蔑地道:“读书求功名?你做美梦吧!朝廷禁止商人的后代做官,你不知道吗?什么都别想,张家就他一个男孩,将来要支撑这个家的。安安稳稳跟着我做生意,这是他命里注定的!”他停了一下道:“至于珠儿,她爹说两年之内来找人,这两年里我不会动她。两年以后看她的造化。”
雯念眼睁睁看着张云气呼呼甩袖而去,抬手试去眼角的泪水,闭上眼睛,双手抱在胸前,口里念了十几遍阿弥陀佛,这才深呼一口气,出门去厨房帮着做饭。
麦子熟了的时候,张云从镇上买回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夫人赵氏忿忿地嘟囔着:“今年天这么旱,地里的庄稼快绝收了,你又添一张嘴,养这么多闲人,有钱无处花呀!”
雯念低着头没敢吭声,她挽挽袖子把一盆脏衣服端起来,喊上珠儿去院子里井台上,主仆两个人摇着辘轳提出井水,安静地清洗衣服。雯念看一眼盆里的衣服,把轻薄一些的分给珠儿,自己洗大件的。
来张家半年多,珠儿的脸色比以前红润了,个子也长高了。吃饭的时候,雯念却不让她可着肚子吃,她说,女儿家,不可以吃得太胖,胖了不好看。珠儿懂事地只盛半碗饭,她觉得,现在有半碗饭吃,与流浪的日子相比已是天上地下了。
新来的丫鬟叫小贵,黑黑壮壮的,走起路来像是刮了一阵风。赵夫人见她行事粗拉,不似女孩子那般细腻,便让她去干些粗活,帮着姜氏在灶房烧火做饭。
只半年时间,临衣长成亭亭少年,张家的院子里多了他一早一晚带着珠儿散步的身影。一个秋天的上午,临衣从窗口看见哑巴从后院端来黑色的糯米矿石粉,姜氏张罗着,让大家围成一圈坐着,各人用力团着黑色的团子。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挨着雯念和珠儿坐下,学着阿娘的样子,两只手用力团出一个团子。他看看自己的双手沾满黑泥,又看看大家的手也都是黑黑的泥巴,傻乎乎地笑了一声。雯念接过临衣手上的团子放进篮子里。张云与夫人赵氏坐在廊下,他看着临衣,满意地点点头:“嗯,衣儿长大了。”赵氏斜了一眼雯念,板着脸没接话。
刚刚入冬,赵夫人吩咐姜氏给小红做了一身新棉衣,让小红去上房专门服侍老爷和太太。雯念见小红穿上新衣服,兴高采烈地去了上房,她心里一紧,回身把临衣的门关上,稳了稳神,掩饰地拢拢头发,走过来看珠儿研墨,临衣在挥毫画一枝半开的荷花。
有一阵子没见着小红,珠儿问雯念:“奶奶,小红姐姐哪里去了呀?我还帮她绣了一方帕子,她说过年用的,这四五天我都不见她了。”
雯念木着脸道:“她家里人来接她回家过年,以后再不会来了。那帕子你还是收藏着吧,记住,别拿出来。”
临衣惊诧地抬起头问:“阿娘,你撒谎了呢?小红说过,她没有家了,哪里来的家人?”
雯念神色冷淡地道:“你怎么知道她就没有家人了?叔叔舅舅不是她的亲人吗?管好咱们自己的事,其他的都不要问了。”
临衣疑惑地看着雯念的脸色,扭头去摆弄书案上的纸笔。雯念呆呆地望着木格窗户,冬阳蔫蔫地照在窗纸上,窗纸的颜色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惨白的脸。
令雯念想不到的是,除夕的祭祀,张云竟然令临衣一起去祭拜。雯念惊恐地看着张云,她多么希望张云改变主意,不让临衣走进那间可怕的家祠呀!她祈求道:“老爷,衣儿还小。”
张云瞪了雯念一眼:“马上就是十六岁的男人了,还小吗?家里的事也该让他帮着打理了。就这样决定了,临衣今年开始参与祭祀。”
临衣听父亲说,今年的祭祀也让他参加,欢喜地答应着。他很想蹦起来翻个筋斗大吼一声,忽然又按住兴奋,他想,自己是个大人了,作为张家的继承人,以后说话行事都要稳重点才好。
腊月三十傍晚,临衣换了深色的棉袍子,紧张地跟在张云身后,刘大在前边引着路,面色庄重地进了家祠。他觉得自己的身份很重要,他的父亲已经接纳了他,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进到神秘的家祠来参与家族祭祀。
临衣跟着父亲进门,他新奇地看到,家祠里摆着财神和祖宗的神位,父亲进门便跪在一个绣垫上,回头示意自己跪在左手稍后的绣垫上。刘大出门,一会儿端着两个钵子进来,分别放在财神和祖宗的牌位前,临衣偷偷瞥了一眼,看见一个钵子里是鲜红的血一样的液体,一个钵子盛着一颗新鲜的心脏,小巧的心脏仿佛还在跳动,不知道刘大从什么动物那里攫取的。他想不到祭祀用的物品竟然这么血腥。
身后响起脚步声,临衣悄悄回头看,是姜氏带着大娘赵氏和阿娘走进来,阿娘在大娘的左后侧跪下,从大娘身后瞥过一个担忧的眼神。临衣急忙回过头,像父亲一样虔诚地跪在财神和祖宗的牌位前,随着刘大的指点磕头拜祭。
拜祭完,姜氏带着两个女人匆匆离开,临衣觉得身后一空,顿时有一种恐慌无助的感觉,他打了一个寒颤,缩了缩肩膀。张云磕了头,刘大过来搀扶起来,回头又把临衣从地上拉起来。临衣立在父亲身边,他用眼角偷窥着财神的泥塑和祖宗的牌位,心里慌慌地不敢随意动弹。张云拉着他的手走出家祠,刘大跟在后面锁好门,独自去了西头的房间。
张云拉着临衣来到炼银的作坊,推开门点上灯,带着临衣进了存放银子的内间。他回手关上门,把灯放在桌子上,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上的锁,伸手将一块黄色麻布掀起来,临衣看见白花花的银元宝小山一样堆在柜子里。临衣吃惊地瞪大眼睛,他知道父亲年年炼银,却想不到家里存有这么多的银子。
张云舒适地坐在凳子上,任临衣张大眼睛凝视张家的万贯家财。他指着一个小板凳说道:“坐下吧,明天你就十六岁了,已经到了创业立家的年龄,我们张家的祖传秘密也该传给你了。”他停了停,伸手抚摸着冷冰冰的银元宝,说道:“我们张家炼银,传到我已经四辈了。”他看了看临衣,临衣惶恐地望着那些银子,小声说道:“爹,我们家有这么多家财呀!”
张云微微一嗔:“这些,值不了多少钱。我告诉你,这些银子都不是纯银,你相信吗?”他看着临衣迷惑的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老家是南直隶的,太祖为了养家糊口,跟亲戚学了炼银的手艺,就是一个会做头花的小银匠。他把手艺传给了我爷爷,可是我爷爷不甘心只做个小银匠,便离开家四处拜师学艺。他学到了用矿石和铜屑炼银的本事,张家炼银的根基扎在我爷爷的手上。衣儿,你明白的,民间私自炼银是死罪啊!我爷爷跟人合伙偷偷在山里炼银,经常好几年不回家。有一年,他穿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赶着一头赖皮毛驴,深更半夜回家了。我奶奶看见他又黑又瘦的样子,又生气又心疼,回过头捂着脸直哭。我爷爷从毛驴背上取来破棉被,我奶奶擦着泪说,你还要这床破被子做什么呀?都是虱子,快扔了,家里有被子。我爷爷没搭腔,把被子一角拆开,哗啦哗啦倒出来一堆银元宝。自此,我们张家在南直隶也算得上一户富实人家。”
张云停下来,站起身走了几步,伸手挑一挑灯芯。临衣听得正入神,急忙问:“爹,后来呢?”张云坐回去说道:“我爷爷拿命赚到手的银子,用来买了田地,又盖了一座大园子,成了当地大财主。我爷爷在家享了几年清福,又起了进山炼银的心思。这次,他带着我爹进了山。那年,我爹刚好十五岁。我爷爷带着我爹在山里一呆就是三年,爷俩思念家乡,便将分到手的银子收拾好,跟伙计们分手,走上回家的路。谁知路上遇到土匪,将银子抢走了,我爷爷受了重伤。”
张云在灯影里犹沉吟了一会儿,抿了抿嘴唇,好像下决心一样,抬起头盯着临衣的眼睛说道:“衣儿,你是我张家唯一的男丁,是张家的继承人,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必须告诉你,你得把我张家的家业发扬光大。”
临衣被父亲严肃的神情吓着了,他攥紧衣襟上的纽子,扬起脸,看着父亲的喉结上下抖动,父亲说话的声音仿佛从喉结上挤出来的一般:“我爷爷临终前留下了张家炼银的秘方,他老人家说,他刚开始自己立业炼银,三年没炼出一炉好银。有一次在睡梦里,一个骑着恶虎,眉眼像凶煞一般的神仙跟他说:我是看管炼假银的财神,你要想炼出上等假银,就得把我供奉在财神位上,每年的祭祀必须用花蕊醇浆,还要供一颗花蕊香心,不然就别想炼出好银。我爷爷问什么是花蕊醇浆,凶神说就是处子的血,还有处子的心。我爷爷醒来后吓出一身汗,他半年没敢炼银。眼看来年底了,一家人都要吃饭,他狠了心,将家里的丫鬟杀了,用丫鬟的血和心祭祀了财神,这一炉银子炼出来,成色好得出奇。后来,我爷爷每年只在冬季炼一次银。这个秘密就成了张家炼银的法宝,我们也遵循了爷爷的规矩,每年只开一次炼炉。”
张云抬头看着屋顶,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劳累还是激动,他的呼吸有些吃力。忽然听得“砰”的一声响,张云回过神定睛一看,是临衣摔下凳子,脸色苍白地倒在地上。张云蹲下来拉起临衣,摇摇头叹口气道:“去歇着吧,有些事情得慢慢接受。”
张云锁上柜子,把浑身发抖的临衣搀出库房。刘大低着头站在作坊的门口,两手拢进衣袖里,等着他的主人。见老爷搀着临衣出来,便上前接过来,半搀半抱将临衣带回楼上的书房里。
雯念正心神不定地在临衣的书房里来回走着,珠儿被主子的惊慌吓着了,缩着肩站在墙角。听到外边的脚步声,雯念迎上去开了门,刘大将临衣搀到椅子上坐好,便低着头退了出去。雯念急切地去扶临衣,却见张云跟进来,眼神凌厉地扫了雯念一眼,雯念的心里颤了一下,她顾不上应付张云,将浑身发抖的临衣揽进自己的怀里。
张云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珠儿一眼,吓得珠儿打了一个寒颤。雯念摸着临衣冰凉的手,吩咐珠儿:“快去少爷卧房取来棉披风,少爷冷得厉害。”珠儿答应着急忙退了出去。
雯念的眼里含着泪道:“老爷,衣儿听到杀鸡都会害怕,你怎么忍心告诉他这些……”
张云低声呵斥道:“住嘴!这是张家的秘密,谁都不许透露出一丝风声。”听到珠儿推门的声音,张云斜了雯念一眼,雯念接过暗紫色的棉披风抖了开,借着给临衣披上顺势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痕。
临衣拉过珠儿的手,珠儿挣了两下没挣出来,反被临衣攥得更紧,珠儿手足无措地站在临衣身边,小脸涨得通红,低着头谁也不敢看。张云阴沉着脸,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走出书房,临衣闭着眼舒了一口气。
张家的除夕,一边是雯念愁锁双眉照顾病床上的临衣,一边是大夫人赵氏带着两个小姐欢天喜地的守岁,真个是同一房檐下,冰火两重天。
珠儿被姜氏唤去正房服侍小姐们守岁,雯念坐在临衣的床前,手里端着一碗桂花汤圆,劝临衣吃些年夜饭。临衣坐起来,就着雯念的勺子吃了两个汤圆,便把碗推开。雯念叹口气说道:“衣儿,不管怎么着,你得先把身体养好了呀,你这样子,叫娘怎么过日子啊!”
临衣望着窗口低声说道:“阿娘,你早就知道张家这个秘密的吧?”
雯念拉着临衣枯瘦的手:“衣儿,你两岁那年,因为大夫人生了一场病,再也生不出孩子。你爹爹说你是张家唯一的男丁,将来的家业要你来继承,所以我也要参加过年的家祭,你爹爹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衣儿,我也恨张家这个凶残的手段,可是,我没有办法呀!你爹爹说了,无论是谁,只要知道了这个秘密,就别想走出张家,除非他亲自动手做了这件恶事。”
临衣喃喃低语道:“他们,害了多少无辜的生命!原来,我的吃穿用度都是染着血呀!阿娘,我绝不接受这样血腥的家业,我必须离开这里。”他抬头看着雯念道:“阿娘,我们离开这里,回江南老家去吧。”
雯念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泪:“我儿,阿娘从小就被家里人卖了,哪里还有家?张家在江南做害人的生意,被人家发现告了官。是你爹平日买通了一个师爷,他给你爹传了消息,你爹带着我们一家人连夜逃跑,最后来到了岭西镇,寻着这个僻静的地方落下脚。你说,我们哪里有家可回?再说了,你爹看管得紧,我们娘俩连张家的院子都出不去啊!”
临衣沉默了一下,忽而激愤地说道:“还有珠儿,我必须救下珠儿,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她。”
雯念脸色苍白,慌慌张张捂住临衣的嘴巴:“衣儿,小声点,这事传出去咱们娘俩的命也难保,更别说珠儿了。记住,千万不要让珠儿知道了,阿娘是为她好。”
临衣闷声道:“我知道了,我不会让她知道。不然会吓着她。”他心里盘算着,用什么办法救下珠儿。
四 血染西楼
今年的春天来得晚,惊蛰前一日忽然下了一场大雪,把花园里刚刚冒出来的一点绿色冻了回去。天空阴云密布,张云的脸比天还阴沉,他一个人走到后院,开了作坊的门,伸手摸摸冷冰冰的炼银炉,在屋子里转了半天,停在库房门前。他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锁,屋里黑暗暗的,他适应了一会,待眼睛看清屋里的事物,便把门从里上了栓,轻轻打开藏宝的柜子。他顺手拿出一块银元宝把玩着,心里叹了口气:难道我张家的炼银生意没有后人继承了吗?他想起儿子临衣烂泥扶不上墙的病弱样子,不由得把手狠狠拍向桌子,却忘了手里还握着一块银元宝,银元宝与桌子碰撞在一起,将他右手手掌挤出一块紫色的血斑。他咬着牙用左手抱住右手,把钻心的疼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雯念没有心思理会张云连日来的阴沉,只管带着珠儿在书房陪伴病弱的临衣。临衣穿着厚厚的棉袍,棉袍外又套上一件深蓝色的棉比甲,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他吩咐珠儿磨墨,说要画一幅春雪图。雯念欣喜地看着临衣渐渐恢复了元气,坐在一边绣一件春装衣带上的祥云图。
门外一阵笑声,绣眉姑娘推门进来:“姨娘,你们这里真是清净,弟弟好本领,画得这人物都能走出来,闻闻,墨香都飘出来了。”
珠儿离开书桌,对着绣眉施了一礼,又转回去继续磨墨。雯念急忙站起来:“二姑娘来了,过来坐吧,指点一下临衣。”
绣眉笑着说道:“姨娘真会说笑话,我除了会吃饭,哪里懂这些?”她瞥了一眼珠儿:“啧啧,珠儿还有这个能耐呀?弟弟,你把她让给我吧,她手巧,帮着我绣花,省得姐姐天天笑话我绣得不成样子。”
临衣头也不回,说道:“二姐姐,你喜欢就坐一坐,不喜欢也别说些糊涂话。你没看见珠儿在帮我磨墨吗?跟了你,谁给我磨墨?”
绣眉晃着雯念的胳膊撒娇:“姨娘,你帮我说说嘛,我就喜欢珠儿了。不就是一个丫鬟嘛!要不,我用小贵跟你换?”
临衣把笔往纸上一摔,墨迹溅了珠儿的衣襟上。临衣指着门道:“出去,别来烦我。珠儿不是丫鬟,是她爹临时寄养在张家的,你不必打她的主意。”他忿忿地把宣纸搓成一团:“好好一幅画被你糟践了。”
绣眉恼羞得小脸通红:“你这是摔我吗?别以为你是张家的儿子就了不起,孬好我也是嫡出的千金小姐。哼!珠儿我要定了,你给我等着。”
绣眉气急败坏地往外走,雯念急忙赶上去拉她的手:“二姑娘千万别生气,临衣的性情大家都知道的,就算是被我宠的吧。二姑娘,珠儿已经被临衣使唤惯了,换个别人不顺手,没得惹大家都不好受。这样吧,你那里有什么针线活,我帮你做吧,不管怎么说,我做了几十年的女红,比丫鬟们的手艺差不哪里去。”
绣眉挣开雯念的手:“你们娘俩一个白脸一个红脸,唱给我听啊?”她擦了一下眼泪:“护着一个下贱的丫鬟,没个大家公子的模样,活该当不得张家的主!”
雯念心里一惊,待要问时,已经来到姑娘们的绣房。绣眉一把推开门,雯念从缝隙里瞥见大夫人赵氏坐在绣榻边与柳叶说话的背影。雯念脚下一顿,疑迟了片刻,相跟着也进了房间。
雯念给赵氏请了安,赵氏看见绣眉的眼睛红红的,问道:“这么大的姑娘,还哭鼻子吗?”
绣眉用衣袖掩着脸哭出声:“阿娘,临衣欺负我。”
雯念走前一步,低着头说道:“姐姐,是我不会教养孩子,临衣性子倔,万望姐姐见谅。”
赵氏看着绣眉问:“闲着没事去招惹你弟弟干什么?我们家就临衣一个男丁,你爹都舍不得热气呵着他,你把他气着了,你爹还不得扒了你的皮!你是想找不自在吗?”
绣眉抽噎着说道:“阿娘,我没惹他。我就想借珠儿帮我绣绣花,他不给也就罢了,还拿毛笔摔打我,赶我走。”
雯念道:“二姑娘,珠儿并不会绣花,她就会帮临衣研磨铺纸读书写字。你有女红活,不如我替你做吧?”
绣眉翻着眼道:“一个丫鬟,犯得着你们娘俩为她说话吗?我又不是白用,我不是说用小贵换吗?”
赵氏站起身,啪地一巴掌打在绣眉的脸颊上,骂道:“谁叫你跟弟弟争丫鬟了?你弟弟是咱们家的大书生,是张家日后的主人,理该使唤机智玲珑的丫鬟,你一个笨姑娘也配要珠儿?我这一掌是轻的,小贵,给我喊来姜氏,拿鞭子抽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跪下!”
雯念听赵氏夹枪带棒的一通,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她尴尬地站在门口,正想上前去劝赵氏,听得身后嗯哼一声,回头看到张云背着手寒着脸立在她门外。雯念急忙闪到一边,张云却没有进门,就那么阴沉着脸看着屋里:“嚷嚷什么?像话吗?”他瞥了雯念一眼,雯念感到浑身一冷。她借着这个机会,给张云福了一福,低头退了出去。
雯念没回书房,踯躅着来到自己的卧房,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想心事。从绣房传出来的呵斥声直往耳朵里灌,她想,这是赵氏故意做给张云看的,也说不准就是张云在背后指使的双簧。她的心里像是塞进一团乱麻,如果今年珠儿被张云选中了,临衣会有什么结果呢?她记起绣眉说的“活该当不得张家的主”那句话,暗自猜思,是不是张云已经有废了临衣继承张家炼银的想法了?这样看来,珠儿是凶多吉少了。窗外有身影闪过,是张云和赵氏从姑娘们那里回来了,他们已经安抚好绣眉了吧?唉!听天由命吧!是苦命怎么都躲不过去。
还好,这个夏天,二姑娘绣眉没再过来讨要珠儿,临衣表面上是平静的,但是雯念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临衣的平静掩藏着深深的不安。雯念更急切地监督着珠儿,只让她吃很少的饭,连姜氏都看不下去,背后说姨奶奶太狠心,不给丫鬟饱饭吃。营养不良的小女孩,瘦瘦黑黑的样子,雯念希望用这种瘦小柔弱来拯救女孩的生命。
刚交七月,张家收进一车矿石。临衣病着,即便不是病了,他也不去团那些罪恶的黑团子。雯念带着瘦小的珠儿去团弄拌了糯米饭的黑粉团子,一大家子人都坐在阴凉里做活,小贵挤过来挨着珠儿坐了,趁珠儿不注意,一歪膀子,将珠儿顶个趔趄。珠儿惊叫一声从凳子上滑下来,膝盖磕在沙土地上,手里的黑团子也扔了出去。
雯念顾不得手上多脏,一把将珠儿拉起来,看到珠儿的膝盖上渗出密密的血珠。雯念抬眼看小贵,她正得意地笑着。小贵对面坐着绣眉,她的眼睛斜瞟着这边的动静,嘴角微微上扬,好像是给小贵的赞许。雯念怒火顿起,她将小贵薅起来,一巴掌贴在她的脸上:“小小年纪这般恶毒,你是长着狼心吗?”
小贵捧着脸哇地一声大哭,绣眉愣了愣,不知怎么收场。赵氏放下手里的茶盅,从檐下的椅子上站起来呵斥道:“都好好干活,有力气没处使了?见天闹腾,还有没有规矩!”
雯念没答话,她拉着珠儿去洗了手,找出药膏往伤处抹了,用一块白麻布包扎了一下,又回来继续团黑色的团子。临衣听到声音下了楼,打眼看到珠儿的腿受了伤,便走上去,也不看别人的脸色,一把拽起珠儿,顾自上楼去了。赵氏气得将茶盅往桌子上一蹾:“无法无天了。”
夜里,张云来到雯念的房间。温存过后,张云开口说道:“珠儿不能留了,留下就是张家的祸害。”
雯念坐起来,盯着张云的眼睛道:“老爷,珠儿还是个孩子,你不肯放过她吗?你看见了的,自从珠儿来到张家,临衣改变了很多。他读书离不开珠儿的帮助啊!”
张云闭上眼睛:“就因为临衣太过宠她,我才做出这个决定。等珠儿长大了,万一出了伤风败俗的丑事,我张家的名声就毁了。再说,临衣对她这么好,难说不会露给她张家的秘密。”
雯念忿忿地说道:“老爷,你不相信我们娘俩是不是?这种性命交关的大事,我们会告诉她吗?你明明知道,临衣的性子敏感柔弱,去年你用张家的秘密刺激他了还不算,现在又想要珠儿的性命。没有了珠儿,临衣会是什么样子,你想过吗?好歹他是你的骨肉,你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
张云不耐烦地说:“什么是残忍?我这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我不残忍,你们有锦衣玉食的日子吗?不知好歹。”
雯念背过身去,眼里含着泪:“这种锦衣玉食,比不上粗茶淡饭心里安顿。临衣有个好歹,我也不想活了。”
张云生了气,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出了雯念的房间,雯念捂着被子哭了半个夜晚。
雯念见张云的主意已定,心里可怜珠儿自来到张家没吃过一顿饱饭,如此瘦小的孩子还是逃不过张家的毒手,便不再控制她的饭量,她更加体贴珠儿,想让珠儿快快乐乐地多陪着临衣几天。临衣眼见阿娘的变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精神变得痴痴傻傻。他不让珠儿离开他的视线,如果珠儿没出现,他就会犯了偏头痛,抱着头满床上滚。雯念急得嘴唇上都起了泡,嘱咐珠儿不要离开临衣片刻。
秋风渐凉,大夫人吩咐姜氏给珠儿送来一身御寒的衣衫,雯念就像看见了毒蛇一样,瑟缩着躲开姜氏的手,不肯接过来。不知情的珠儿给姜氏侧身行了礼,伸手去接,临衣一步跨在两人之间,将姜氏推出门:“珠儿有衣服,用不着这个,你自己穿了吧。”回手把门关上。
姜氏不敢对抗张家少爷,只得去回了大夫人。赵氏气得将衣服摔在地上:“下贱的东西,仗着生了个带把的,就敢跟我作对,不知天高地厚。”
姜氏走过去,低声对赵氏说道:“大夫人,为一个丫鬟生气不值得,用个小计谋,把她扣下来不就行了?”
赵氏想了想道:“这事,得请老爷出面。对待下贱的东西,也该动一动家法了。”
张云听赵氏说雯念母子不放珠儿,并没有感到意外。看他的脸色平静,赵氏的心里很沮丧。她温婉地笑了一下说道:“老爷,雯念妹妹是个重情重义的女人,她这样做,也情有可原。毕竟珠儿是临衣看上的,又跟了他快两年多了,就算养个牲畜都养出感情了。要不,今年就不祭祀了吧,别为了一个下人弄得临衣病歪歪的身子再起不了床。”
张云摸摸下巴,想了一下道:“你先去吧,这事我再想想看。”
赵氏没探出张云的心思,心下纵然不快,也只好装作坦然的样子,笑盈盈给张云福了一福:“老爷,那我去忙别的事儿了。”她回头叮嘱道:“老爷您千万别生气啊。”
张云看着赵氏款款而去,心里其实明白她没出口的意思。她想借当家人的手,顺理成章地责罚雯念娘俩,替她出口气,打压雯念娘俩的气势。张云还是下不了决心,他是舍不得,临衣是张家唯一的男丁,如果把临衣逼出意外,张家的香火就断在自己手里了。如果不把珠儿除掉,她有可能被临衣收了房,万一临衣把张家的秘密告诉了珠儿,凭珠儿的机灵,很有可能会告到官府。真到那个地步,自己好不容易经营了十多年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吗?
过了半个多月,临衣以为珠儿的事已经过去了。这天下午,张云面色平静地来到临衣的书房,正好看见珠儿给临衣铺下宣纸,临衣从笔筒里挑选狼毫笔,看样子是想画画吧。珠儿看见张云,急忙离开案桌,贴着墙角跪下来细声说道:“老爷来了。”
张云抬抬手:“起来吧。衣儿,你是要画画吗?”
临衣瞥了一眼张云:“是。老爷过来有什么吩咐吗?
张云看一眼局促地站在一边的珠儿:“珠儿,多大年龄了?”
珠儿低头道:“回老爷,奴婢十二了。”
张云点点头:“嗯。在张家过得好吗?有没有受到委屈?”
珠儿急忙跪下来:“老爷,奴婢一切都好,老爷太太对奴婢的好,奴婢永远记得。”
张云转向临衣:“衣儿,你大娘那里需要一个机灵的丫鬟帮忙,让珠儿过去吧。我再给你买个丫鬟。”
临衣把狼毫笔狠狠地摔在地上:“我就要珠儿服侍,谁都不能把她从我这里抢走。”
张云黑了脸:“衣儿,你懂得什么是孝顺吗?你大娘找你要个丫鬟,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得听长辈的安排。”
临衣不管不顾地喊道:“实话告诉你们,我把珠儿收房了,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你们就死了心吧!”
珠儿大惊失色:“少爷,你说什么浑话呀?这事关乎奴婢的清白,能胡说吗?”
张云笑了笑:“临衣,你还小,等你到了娶亲的年纪,爹娘肯定帮你娶一门好亲。”
临衣红了眼睛:“我谁都不要,我就要珠儿。爹,求您开恩,给我留下珠儿吧!”
张云虎起脸:“我说过,这事就这么定了,过一会珠儿就去大夫人那里。”他把袖子一甩,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临衣看着珠儿,眼泪唰唰涌了出来。珠儿急忙找出汗巾子给临衣拭泪:“少爷,您别难过了,我只不过在大夫人那里服侍,有空我就过来看您好不好?”
临衣抓住珠儿的手:“珠儿,你不知道他们的阴险。你离开我,我就不能保护你了,我们再不能见面了,你千万别去啊!”
雯念推开门走进来,看见两个孩子的形情,心里明白珠儿的事是无法挽回了。她接过珠儿手里的汗巾,去替临衣擦泪,心里一酸,自己的泪也止不住流了下来。
珠儿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好像明白了,有不好的事情正在向她扑过来,虽然有小主子的维护,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恐怕离开这个书房,就再也不能回来了。她想了一下,将挂在脖子上的半月形玉坠摘下来,双手捧给临衣:“少爷,这是我阿爹留给我的物件,若是日后我不在张家了,我阿爹找过来,劳烦您交给他吧。奴婢也不愿离开奶奶和少爷,可是老爷都这样说了,我若不过去,奶奶少爷岂不是要因为奴婢受委屈吗?所以奴婢是必定要去大夫人那里的。”
临衣接过玉坠,眼里已是泪水横流。他抽噎着问:“阿娘,没有办法了吗?我们要怎么办呀?”雯念一只手揽着临衣,一只手拉着珠儿,三个人哭成了一堆。
听得一声冷笑,雯念抬起泪眼,见姜氏一只手叉着腰道:“珠儿姑娘,跟我走吧!”临衣拉住珠儿,却被姜氏硬生生板开,将珠儿趔趄着拽出门外。
珠儿走了,临衣一夜没睡,他绞尽脑汁想怎么才能救出珠儿。他猛然想起来,珠儿的父亲说过,不出两年一定来接珠儿,他的心里有了一丝丝希望,希望珠儿的父亲快一点来吧!来把珠儿从刀口下救出去。他这样郁闷地想着,直到太阳照进窗户。他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冬日的风像把刀子,在他的背上划过来划过去,他忽然打了一个喷嚏,脑袋晕了一下,歪倒在床上。他不甘心地爬起来,胡乱穿了衣服,一个人去了书房。
窗外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是刘大挨着窗户钉上了木板。刘大的锤子每钉一下,临衣的心就疼一下,他抱紧了瘦削的肩膀,瑟缩着坐在书桌前。门开了,是姜氏腋下夹着灰色的麻布,将窗户封得严严实实。临衣没有回头看她的劳动,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临衣在漫长的日子里煎熬,他央求雯念:“阿娘,你帮我仔细听着些,珠儿的父亲会不会来接她?万一有他的消息,你一定要告诉我。这是珠儿能够得救的唯一希望。”雯念抚着临衣的肩膀:“衣儿,我会留意的,阿娘也希望珠儿能够活着走出张家的大门。”
天气越来越冷,临衣一直没有珠儿父亲的消息,他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看到张云带着刘大和哑巴日夜在后院的作坊里捣腾,临衣的心沉了又沉,他的脸上终日挂着忧郁,两颊如刀削一样显出棱角。寒冷的夜晚,临衣很难入睡,常常在黑暗里拥着被子坐起来,侧耳听着院子里枯干的树枝被风揉搓的声音。
这天夜里,临衣又坐在被子里发呆,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哭泣的声音。他惊了一下,急忙爬到窗户上,将窗纸撕开一个缝隙,扒着窗棱往外查看。他看到姜氏跪伏在大娘赵氏脚前,两只手抱住赵氏的腿,哭着说些什么。临衣把耳朵贴在窗棂上细听:“夫人,您看在我们夫妻多年跟着您的份上,求求老爷饶了我那死鬼吧!”赵氏低声吼道:“住嘴!你要嚷得全家人都知道吗?刘大干出畜生不如的事来,坏了我们张家的生意,你叫老爷怎么饶?”
临衣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恐怕是珠儿出事了!他急忙披了衣服,一阵风下楼,来到母亲卧房外,他敲着门低声喊:“阿娘,出事了,快开门!”
雯念并没睡着,她早已听到了院子里的声音。听到临衣敲门,她立时开了门,一把将临衣拉进房间:“衣儿,是出事了,你不要出去,会招祸的呀!”
临衣说道:“阿娘,这事恐怕与珠儿有关。不行,我必须出去,我得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挣开雯念的手,猛地冲进黑暗里,雯念取来一件披风跟着追出去。
赵氏瞥见雯念娘俩出来,呵斥道:“大半夜的,你们不睡觉,出来干什么?回去,老爷的事不用你们管。”临衣听是老爷的事,更加不顾一切地冲向后院。赵氏过来想阻拦,被疾跑的雯念冲撞了一下,趔趄要摔倒,幸亏姜氏一把扶住,赵氏刚站稳了,便把姜氏推到一边,急呼呼往后院跑去。
作坊里传出张云的咆哮:“刘大,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嗯,活该你的舌头断了说不出来话。你把那个小女孩弄死了,没有处子血祭奠财神,我张家的生意全完了。你还想活吗?”
临衣撞开门,只见父亲张云手里举着一根木棍正在抽打着刘大,刘大嘴角流着血跪在地上,哑巴背着手站在炼银炉旁,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
张云看见临衣进来,并没有赶他出去,心里想着豁出去吧!反正都这样了。跟进来的雯念已经从张云和赵氏零零星星的话音里猜到了事情的真相,珠儿遭到刘大的毒手,而刘大的舌头,大多是在玷污珠儿时,被珠儿给咬下来了。雯念死死拉着临衣的手,临衣感到母亲惊恐的颤抖。
临衣问张云:“珠儿呢?她在哪里?你们把她杀死了吗?”张云沉着脸不说话,临衣转向刘大:“你说,你把珠儿怎么样了?”刘大捂着嘴跪在地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赵氏闯进来,指着雯念就骂:“下贱的东西,怎么教养的孩子?一点规矩都不懂。这里是你们娘俩可以来的地方吗?”她回头看着哑巴:“哑巴,把她们赶出去!”哑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把赵氏气得脸色煞白:“反了,一个个都会跟主子作对了!”
张云瞥了赵氏一眼:“行了,不必遮掩了。张家的厄运都到头顶上了,你再遮掩也没有用处。”他颓唐地坐在凳子上,半天喘上了一口气,斜视着临衣:“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我成全你的愿望。那个丫头死了,被这个该死的东西祸害死了。刘大,你把张家毁了。”
临衣脑袋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被雯念一把扶住。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松木棍子,指着刘大:“珠儿呢?她在哪里?”刘大捂着嘴哼哼唧唧,临衣踢了他一脚:“说,珠儿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张云道:“他的舌头被那贱丫头咬下来了,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你不用找了,那丫头已经被他扔进暗井里。”
临衣的眼睛红得像是流血,他朝着刘大举起手里的棍子,棍子还没落下来,忽然两手一松扑倒在地,雯念抢过来抱起他,眼见临衣口吐白沫,昏死过去。雯念急得一边哭,一边掐他的人中,张云只是漠然地看着。
姜氏挤进来,跪在张云面前磕着头道:“老爷,您抬抬贵手,放了这个畜生吧!他的嘴里还流血,再不给他止血,他就死了。老爷太太,看在我们夫妻跟着您多年的份上,饶了他吧,我们夫妻下一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啊!”
姜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嚎,赵氏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你替这么个畜生求什么情?”她转向张云:“老爷,刘大平日忠心耿耿,这次是鬼迷心窍了。那个丫头死了不能复活,饶了刘大,叫他这辈子就为张家做牛做马吧!”
张云黑着脸:“你以为饶了他这事就过去了?张家的生意怎么办?炼银等着用的处子血从哪里弄?”
姜氏小声说道:“夫人,不是还有小贵吗?”
赵氏猛然醒悟:“对了,还有小贵,老爷,快去找小贵,用小贵的血。”她这样说着,那神情好像在说一棵从地里拔回来的白菜。
张云紧锁着的眉一下子就舒展开了,他斜一眼刘大:“找出止血的药膏,给他抹上吧。”又吩咐赵氏:“你现在先去稳住小贵。”他扭头看一眼刘大:“麻利点。弄好了伤口,帮我把小贵弄过来。”
赵氏带着姜氏踢里踏啦去了前院。他们没注意到,哑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赵氏顾不上指使姜氏,自己上前推开小贵住的屋子,里头已经空空的,小贵没在房间。赵氏惊慌地喊:“小贵呢?快去找她。”
姜氏颠着碎步沿着各个房间跑了一圈,最后去看了茅厕,连小贵的影子都没看见。她慌乱地来报赵氏:“夫人,我到处都找了,没找着小贵。”
赵氏气急败坏地喊:“没找着?小贵是不是跑了?老爷,快派人去追呀!”
张云心里一惊:“跑了?谁透得风?”他看着周围,没看见雯念娘俩和哑巴。他暗道:不好,是不是他们放了小贵,要去报官了?待要派人去追,却没有能派出去的人手。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困住的野兽。
临衣其实还在后院里。雯念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胸口,折腾了半天,临衣总算是缓过一口气,慢慢张开眼睛。他的愤怒已经把内心点燃,他推开母亲的怀抱,快步跑到家祠前,一脚踹开虚掩着的门,财神前的香案上香烛正烧着,临衣挽起袖子,将神像拉下来,神像掉在地上,泥塑的脑袋睁着怪眼与身子分了家。临衣将蜡烛擎在手里,引着了披在神像上的纱幔,又把祖先的木制牌位扔进火里。等张云发现时,火舌已经从家祠的屋顶上窜出来。
雯念跟随着临衣跑到家祠门前,她看着临衣愤怒的爆发,好像给自己出了一口於在心中多年的怨气。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感受到从来没有过的放松。她没有去制止,也没有参入,静悄悄站在浓浓的夜色里,关注着临衣的安全。
张家的炼银作坊与家祠相接,都是茅草苫的屋顶,一间着火,很快就引着另一间。作坊的炼银炉里还有底火,房顶上的茅草燃着了木头檩条,着火的檩条掉下来,与炉子的底火接上了劲,冬日干燥的北风呼啸着,一霎时整片房子都陷在火海中。
张云跌坐在地,无力地喃喃:“完了,这是惹财神生气了,财神在惩罚我张家啊!张家真的完了!”眼前这么大的火势,家里就这么几个人,谁能救得了?逃走了一个小贵,哑巴又下落不明,万一他们合伙去报了官,捕快明天就会上门抓人。看来这里是不能待下去了。张云拉着赵氏说道:“什么也别管了,快收拾一下东西,今天晚上我们跑路吧!”
赵氏懵懵地问:“去哪里?”
张云道:“逃命啊!不管哪里,先逃了再说吧!”赵氏明白过来,急忙分派姜氏去喊起两个姑娘,收拾能带走的细软。
张云不舍得库房里的银子,他颤抖着唤来刘大,一只手扶着刘大,浅一脚深一脚进了后院。他看那大火冲天地烧,作坊已经坍塌了一半。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站在作坊前仰头看燃烧的火蛇,他的手里提着一块着火的松木棍子,火光照着他披散的头发,就像一个从地狱回来的复仇恶神。张云擦了一下眼睛,看清楚是他的儿子临衣。原来这把火是临衣放的呀!张云气得脸色煞白,捏紧拳头冲了过去:“孽障!我白白养你这么大,你为了一个下贱丫鬟,把张家给毁了。该死的东西!”
临衣听到张云的怒骂,平静地转过身:“你以为我还想活吗?像你们这样罪恶的家庭,谁都没有资格活在世上。来吧!我的命交给你,拿去吧!”
张云挥着拳,没头没脑擂在临衣身上,临衣的嘴角流着血,冷冷地看着张云的暴怒。忽然雯念从旁边冲过来,挡在两人之间。张云看到雯念,更是怒气冲天,他一把抢过临衣手里的木棍,照着雯念的脑袋抡下去,雯念咕咚一下倒在血泊里。临衣扑在雯念的身上,大声喊着:“阿娘,你醒醒呀!”雯念耷拉着脑袋,再也醒不过来。
张云见雯念已经死去,一不做二不休,挥起木棍砸在临衣的后脑壳上,临衣俯在母亲的身上,眼看着没了气息。刘大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张云扔了木棍,喊道:“刘大,跟我进屋。”他们绕过雯念娘俩的尸体,钻进梁折檩断烟火狼藉的炼银作坊。屋顶上有着火的木檩条掉下来,刘大低头躲避着,一只手捂着鼻子接近了库房的门,看那门还没燃上火,他使劲踹了一脚,门开了,里面的火苗喷涌而出。火焰喷到刘大的身上,他张着双手慌乱地拍打衣服上燃起的火苗。
张云顾不上火光喷涌,猫着腰进了屋,摸索到存放银子的柜子。他用脚踹开柜子门,那柜子向一边倒下,银元宝哗啦啦散了出来。张云弯腰去捡,忽听轰隆一声巨响,房顶上燃着火的梁檩啪拉拉掉下来砸在张云的身上。他挣扎了一下便没有动静。刘大看到银子,也顾不得火了,将张云扒拉到一边,弯腰去捡地上的银元宝,他把银元宝兜在衣襟上,想要出门的时候,大火已经封住了出口,火焰扑到他的身上,他丢下银子,两只手抱着头,嗷嗷哭喊着,眼睁睁被大火吞噬。
赵氏等了半天不见张云回来,吩咐姜氏去后院接应。姜氏硬着头皮走到作坊前,看到门前横躺着的尸体,大叫一声回头就跑,连滚带爬到了前院。姜氏一屁股坐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喊:“夫、夫人啊!都、都死了呀!”
赵氏吓得手上拿的衣服掉到地上,直瞪瞪看着姜氏:“你好好说话,谁?谁死了?”
姜氏按着胸口说道:“好几个人,一堆,啊不是,是堆在一起,流了好多血,都,都死了。啊啊!都死了呀!”
赵氏疯了一样大声喊:“老爷!老爷呀!”拔腿就往后院跑,两个姑娘跟在赵氏后头,娘仨哭喊着找老爷去了。姜氏喘口气,稳了稳神,看看院子里黑漆漆的,赵氏的卧房开着门,床上摆着一些金银细软,还有一包袱衣服。她看了一眼通往后院的侧门,赵氏娘仨的哭声从那里传了过来。她低语道:“张家完了。”忽地从地上爬起来,将赵氏房间里的金银细软和那包袱衣服背在肩上,快步去了牲口棚子,牵出一头驴子,急匆匆开了大门,一骗腿上了驴背,霎时间消失在黑夜里。
张家的灭门大案很快就在岭西镇流传开了,西楼周围的人家不到太阳下山就上了门栓,大白天独自不敢出门,去镇上赶集也得几个人一起走才放心。
有人说,县官大老爷派了捕快去张家查案,赵氏夫人已经半傻半呆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捕快将她们娘仨押进大堂审问,赵氏当堂认了罪,镇上的人才知道,这些年张家杀害了十几条人命。可怜十几个花骨朵一样的小姑娘,被张家残害了扔进暗井里变成一堆枯骨。
县官听赵氏的供状,想不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出了这么大的凶案,罪恶滔天啊!县官大老爷怒火中烧,判了赵氏死罪,张家两个女儿收为官奴,送到青楼去了。
张家事发一个月后,老秀才郭清槐走了几百里的路程,风尘仆仆来到岭西镇的张家小楼前。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张张嘴想说句什么,喉咙像堆着一堆棉花,怎么都发不出声。他觉得腿脚轻飘飘的,无法支撑起瘦弱的躯体,便伸手扶着墙,顺着墙角滑坐在冰冷的地上。
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雪花,风把院落里的沙尘卷起来,扬到干枯的木兰树上,沙拉拉的声音透着凄凉和幽怨。郭清槐喃喃道:“珠儿,你是怨爹来晚了吗?珠儿,你在哪里呢?”雪越下越大,直到把整个世界都掩埋在一片厚厚的银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