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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之逝·第一部·顶楼的风与未凉的血
第二章 马丽莎的晨光
马丽莎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床头柜上，刚好照在罗文理的照片上。照片是去年拍的，罗文理穿着白大褂，站在妇产科的走廊里，身边围着几个年轻医生，脸上带着笑，头发还没现在这么多白丝。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照片的玻璃面有点凉。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五点零二分，罗文理平时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医院查床了，今天却没动静——昨晚他说有台高危妊娠抢救，可能要通宵，让她别等他。
马丽莎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阳台的窗户透进点光。她走到阳台，往下看，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春蚕吃桑叶。
她想起昨天下午，罗文理的护士长李姐给她打电话，声音很轻：“马姐，罗主任最近……状态不太好，昨天跟他说周慧娟家属又来医院了，他半天没说话。你要是有空，多劝劝他。”
马丽莎当时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就开始心慌。她知道罗文理的脾气，认死理，觉得自己没做错，就不肯低头。上次医院医务科的王科长找他谈话，说“要不咱们跟家属协商一下，赔点钱，息事宁人”，罗文理当场就翻了脸：“我没做错，为什么要赔钱？这不是承认我错了吗？以后我的病人怎么信我？”
王科长叹了口气，说：“老罗，这不是你错不错的问题，是维稳的问题。现在网路上闹得这么凶，对医院影响不好。”
罗文理没再说话，只是攥着手里的诊疗手册，指节都白了。马丽莎当时在医院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时，脸色比白纸还白，走路都有点晃。她想扶他，他却躲开了，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马丽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放着她昨天炖好的鸽子汤，还温着。她本来想等罗文理回来喝，结果等了一夜，汤都凉了。她把汤倒进锅里，开了小火，看着汤慢慢冒起小泡，雾气在锅盖内侧凝结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像眼泪。
她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罗文理还是个住院医师，经常值夜班。每次他值夜班，她都会炖点汤，等他早上回来喝。那时候他们住的房子很小，只有四十多平米，厨房窗户对着一条小巷，早上能听见卖豆浆的吆喝声。罗文理每次喝着汤，都会说：“丽莎，你炖的汤最好喝了，比我们医院食堂的强多了。”
那时候罗文理还没这么多烦恼。他每天回来，都会跟她说今天接了几个孩子，哪个产妇情况危险，最后救过来了，哪个孩子生下来很健康，眼睛特别亮。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星星一样。
后来他当了副主任，再后来当了主任，忙得越来越晚，话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他回来，坐在沙发上，半天不说一句话，只是盯着手里的诊疗手册。马丽莎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知道他不是累，是烦。去年有个产妇，坚持要顺产，罗文理跟她谈了好几次，说她的情况不适合顺产，有大出血的风险，让她选剖宫产。产妇和家属都不同意，还签了知情同意书，说“出了问题我们自己负责”。结果顺产的时候真的大出血，孩子没保住。
本来家属都同意走医疗鉴定，结果没过几天，就突然变卦，跑到医院闹，说罗文理“没尽到责任”，要求赔偿。罗文理把当时的谈话录音、知情同意书都拿出来，家属却不看，只是坐在地上哭，说“我们的孩子没了，你们必须赔钱”。
那段时间罗文理天天失眠，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马丽莎听见他叹气，问他怎么了，他说：“我明明跟他们说清楚了风险，他们也签了字，为什么还要闹？”
马丽莎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抱着他，说：“别想了，不是你的错。”
可他还是想，想不通。他总说：“医生和病人之间，应该是信任的，不是这样互相猜忌的。”
锅里的鸽子汤开了，咕嘟咕嘟响。马丽莎关了火，把汤倒进碗里，放在餐桌上。餐桌对面的椅子是空的，那是罗文理平时坐的位置。她看着那个空椅子，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走到阳台，拿出手机，想给罗文理打个电话，又怕打扰他工作。她翻了翻手机里的照片，有一张是晓棠跟罗文理的合影，晓棠坐在罗文理的肩膀上，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罗文理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张照片是上个月拍的，晓棠生日，他们带她去游乐园。那天罗文理难得休息，陪晓棠玩了一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累得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晓棠趴在他身边，小声跟马丽莎说：“奶奶，爷爷好辛苦啊，我以后再也不惹爷爷生气了。”
马丽莎摸了摸手机屏幕，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昨天晓棠还问她：“奶奶，爷爷什么时候回来陪我搭积木啊？我们说好要搭一个城堡的。”她当时跟晓棠说：“爷爷最近忙，等爷爷不忙了，就陪你搭。”
可爷爷什么时候才不忙呢？
楼下传来汽车的喇叭声，马丽莎抬头看，是一辆救护车，闪着灯，从小区门口开过去，往医院的方向走。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赶紧拿出手机，给罗文理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马丽莎握着手机，手开始抖。她想起李姐昨天说的话，想起罗文理最近的状态，想起那些骂他的帖子，那些威胁电话……她不敢想下去，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打罗文理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的声音，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晨光慢慢爬上阳台的栏杆，把马丽莎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远处医院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已经亮了，可她的心里，却越来越暗。她拿起餐桌上的汤碗，汤已经凉了，像她此刻的心情。
“文理，你快点回来啊，汤都凉了。”她对着空气，轻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