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疗椅上的故事:我就是不想还队服

“我本来在学校组建的一个学科竞赛队伍里当骨干,当时老师给每位队员定制了队服,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退出了,老师就让我把队服还回去。我拖了一个月了还没还,我要还回去吗?”
来访者从骨干到退出,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还有队服是怎么回事?不就是一个队服吗?老师为何揪住不放?而来访者为何又迟迟不还?于是,我向来访者获取了更多的信息,事情的全貌是这样的:

来访者学习优异被选入校队,准备参加全国学科竞赛。为这场比赛已经准备了近半年,本来指导老师是推举她为带队,但是由于有一次学校预赛的时候她表现不好,老师就把她换下来了,不再是主力,而只是个普通的队员。这严重地影响了来访者的心情,她就干脆退出团队了。为此,指导老师让她把所有的竞赛资料都还回去,她还了。老师还让她把队服也还回去,她没有还。老师就经常叫学长打电话给她,催她还队服,说要把队服给候补者穿。她每次答应说会还的但却始终没有还上。

来访者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还,现在每次电话铃声响起,我都很害怕,都不敢接了。其实好像也有好些天没打电话来了,但是我还是紧张,怕再来问我还衣服。”

一件队服变成了催债,的确让人大跌眼镜。指导老师的行为我无法认同,来访者的行为我也无从理解。于是我单刀直入:“讲真,你想还吗?”

来访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还。”

“你那些珍贵的资料都还回去了,为什么就是这套队服不愿还呢?”

“我也不知道。”来访者停顿片刻,突然问道:“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是不是很贪小便宜?”

她这么问其实是想让我告诉她,她不是。可我不想轻易保证,那并不会给她什么帮助。我需要更慎重地与之剖析自我,于是我问:“你觉得你是吗?”

“我不是的,我家里虽然不富裕,但那点买衣服的钱也不算什么。”

“那为何不干脆还了?这样多省事,就再不用担心有人来叨扰你了!”

“还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来访者这句话点明了真相——她虽然离开了校队,但内心其实并不想分离。她无比珍视这次比赛,为此做了很久的准备。她很想带队出征,为自己和学校取得好成绩,只是预赛的时候自己欠佳的表现让其羞愧,而老师撤换主将的做法更让她寒心,所以满含遗憾的离开了那个让她心心念念的团队。离开后,她该还的都还了,就只剩下这套队服了。队服是一个标志,具有代表性和纪念意义。她只想抓住这最后一点痕迹,作为自己曾经在校队呆过的证明。她并非贪小便宜,想要据为己有,如果能留下,哪怕用金钱买来都愿意。

听到我这么说,来访者无比认同也无比释怀,她仿佛看到了自我需要,并不再自我责备,不用再怀疑自己道德有问题。

那一刻,我的眼前呈现一个孩子的画面,她到人家家里看上了一个玩具,玩的不亦乐乎。离开的时候,妈妈让她留下玩具,可是她却紧紧抓住不放。你越让她放下,她抓得越紧,甚至哇哇大哭,怎么怎么都不撒手。但是我们就会用各种难听的话语对她进行道德绑架,说她怎么这么霸道,这么自我中心,这么不懂事!事实上,她只是太喜欢,她只是不知道如何放手。不舍得玩具之外,还有对那次愉快玩耍的不舍!放下,也许就意味永远的结束!

来访者的心态不就像那个孩子的表现吗?在这里,我们看到了满满的委屈和分离的痛苦。她已经在这个事件中受到了些许不公平待遇,否认了她在团队中的功劳,然而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要剥脱,叫她如何不伤心失望?她只想通过这唯有的一套服装弱弱地补偿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

我们很多时候,不要急于去给一个人做道德判断,我们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是怎样的,不能随意去给人下定论,这很可能会伤害到别人的感情。就像这位来访者的行为其实与德行无关,看到她行为背后的需要,就能更好地处理掉这个小麻烦。

最后,在我们的工作后,她鼓起勇气和指导老师表达了心愿——希望留下自己的队服。没想到,老师很欣然地答应了,也感谢她曾经在团队中所做出的贡献。

其实只要我们不回避问题,而是勇敢地面对、坦诚地沟通,很多看上去的难题就并非真的无解。正如她原以为的老师的“迫害”也并不是真相,老师只是就事论事,确实少了点人情味儿,但并不是刻意针对自己。

最后两个人“讨债避债”的拉扯其实也反映出双方对彼此的情绪。她气老师的替换,老师气她的退出,于是一个追一个逃,你想要,我偏不还,都有些孩子气。其实老师又何尝会介意一套队服,老师也是不舍来访者的退出,于是借此表达一下遗憾与不满。待那一刻情绪一过,这个事情也很快翻篇。

当我们真诚沟通、勇敢表达,一套队服引发的冲突就能迎刃而解。当来访者的付出和成绩得到承认,她也就释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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