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悬疑故事《效率芯片》
作者 莎太
21世纪中叶，科技的发展正推动人类的社区生活发生历史性演变。在一个巨型AI公司——永富公司，社区划分出现了三种新形态。
在996社区（蜂巢园），居民们通过脑机接口技术，被植入每日工作16小时无疲劳感的效率芯片。生活区外观如透明蜂巢，周围环境绿意盎然，每个生活格子间以个人业绩效率排名提供不同质量水平的生活设施和居住空间。他们自称为“蜂巢族”。
在富时间社区（伊甸园），居民佩戴“时间滤镜”眼镜，所见世界被美化成永恒春日，所有需求由AI管家即时满足。他们通过购买“时间券”可以延长寿命，但逐渐失去对真实时间的感知，陷入虚无快乐状态。他们自称为“伊甸族”。
在灵活就业社区（废墟园）：由被效率管理系统淘汰的“无效人类”组成，散居在废弃的地下管道和垃圾山附近，靠拆解电子垃圾和黑市交易维生。他们没有长期记忆，但保留着对“自然时间”的模糊记忆，被称为“时遗族”。
第一章·意识空洞
——“意识的空洞，比死亡更像死亡。”
一
早上六点零七分，蜂巢园C-17 栋的工作格子像被夜露冻住的冰格。
程序员陈默站在第47 层走廊，头顶的环形灯管发出极轻的嗡鸣。
走廊尽头，实时播报的效率业绩排行榜非常醒目：
1. 陈默 —— 99.97%
2. 张三——90.1%
3. 李四——80.5%
……
47. 李薇 —— 71.02%（红色警报）
陈默盯着那串数字，并不感到幸福与骄傲，而是有一种空虚的情绪在心中蔓延。
“陈组，您今日已高效产出 2147 行程序代码，距离‘日冠’纪录仅差 3 行。”
AI 秘书的声音从耳骨传导器滑进来，带着微妙的愉悦电流。
他却忽然打了个寒颤——因为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 2147 行。
记忆像被谁用橡皮擦横着抹了一道，大脑像干燥的纸片。
二
格子间里，李薇的工位本来已经空了。
只剩下一杯冷掉的“专注咖啡”，杯壁凝着细小的水珠，像一张哭过的脸。
三个月来，她的绩效指标从89% 一路坠到 71%。
上周三夜里，镇静气体从天花板降下，淡蓝色的雾包裹住她。
陈默亲眼看着她被抬走——像一只坏掉的蜂巢幼体，条形码贴在手腕内侧，编号：R-404。
今天她又回来了。
但“她”坐在轮椅上，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头皮。
她盯电脑屏幕就像盯着空气，嘴角挂着细小的、机械的微笑。
陈默走过她的工位，想去碰她的手，她却猛地缩回，用极轻的声音说：
“奋斗是幸福的，996 是福报。”
那声音像两块玻璃摩擦，刮得他耳膜生疼。
三
夜里十点，蜂巢园工作区熄灯。
所有工作格子间沉入同一种灰蓝色。
陈默的芯片在颈后微微发烫——那是结束一天“工作模式”的提示。
以往他会一瞬间失去意识，像被拔掉电源。
可今晚，他偷偷在芯片与皮肤之间垫了一枚0.1 毫米厚的锡箔。
嗡——
世界像被抽掉底片的黑白电影。
他“看见”自己仍坐在工位上，十指翻飞，瞳孔放大，脑电波平缓得像一条死去的河流。
而“真正的他”却站在身体后方，像一缕稀薄雾气。
“这就是……意识被抽离？”
他伸手想触碰自己的躯壳，指尖却穿了过去，带起一串细小的静电火花。
陈默按规定取出了耳后的“效率芯片”，但他没有把它放进工作台下的抽屉里，而是悄悄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他决定探究一下“效率芯片”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四
凌晨四点二十九分，陈默从床上悄悄爬起来，伸手摸到床头柜抽屉里的微型螺丝刀，撬开自己的效率芯片。
芯片背面，激光蚀刻着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
TIME COCOON α-17
坐标：31.23°N 121.50°E ——废墟区·时间墓地
陈默猜测，这个坐标是指向芯片的回收工区。于是，他把芯片攥在手心，准备到那里一探究竟。
第二章·废墟区的阿九
——“我们拆掉过去，只为拼凑一个未来。”
一
那个坐标指向的废墟区，在城市最柔软的盲肠。
地铁在头顶呼啸而过，却从不在这里停靠。
陈默把自己化妆成一个遗时族，换上沾满机油的回收商外套，背着一袋废主板，根据导航图的指引，穿过锈蚀的巨大通风管，直接向坐标地址前进。
空气带着潮湿的铜锈味，像某种坏掉的血液的味道。
“喂，新来的，换到什么好货？”
一个看起来像缺了半张脸的男人拦住他。
陈默没说话，只从背袋里掏出废主板展示给男人看。
男人迅速地扫了一眼，说了声“找阿九”，便侧身让开。
再往里走，管道像被剖开的血管，滴滴答答漏着污水。
走出尽头，陈默看见一位少女蹲在巨大的垃圾山腰，正用一把美工刀撬一块老式挂钟的表盘。
她穿着过大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流苏，像一丛倔强的野草。
“阿九？”陈默试探。
少女抬头，瞳孔是极浅的琥珀色，映出他背后昏黄的钠灯。
“你身上……有蜂巢的味道。”
她皱眉，捏着那把美工刀，轻轻一挥——
嗡！
陈默颈后的芯片忽然一阵刺痛，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二
时间墓地。
阿九应陈默的请求，带他参观时间墓地。
成千上万的芯片插在锈蚀的钢架上，像一片片被风干的灰色森林。
陈默随手触碰最近的一块，眼前即刻浮现出一段残像——
蜂巢区深夜，所有工作格子间同时亮起红灯，工人们齐刷刷抬头，瞳孔放大，脑波归零。
下一秒，他们的身体像被看不见的线提起，整齐划一地敲击键盘。
画面边缘，一行白色字幕滚动：
“时间熵提取中……进度 17%”
陈默知道，“时间熵”是有效生命时间的指数，一旦时间熵归零，即使人活着，即使表面上还可四处溜达，但跟植物人实际已无区别。因为他的意识和记忆能力已经不可逆地完全消失。
陈默猛地从时间墓地里挂着的芯片上抽回手，难受得胸口剧烈起伏。
阿九看到此景，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枚像玻璃碎片的玩意儿，割开自己的掌心，另一只手拉过陈默的手掌，将血珠滴在陈默的手心上。
“每滴血，可以换回一段记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给陈默一粒糖果。
三
磁悬浮引擎的轰鸣骤然撕裂夜空。
三具清道夫机甲像银色蜈蚣，从头顶上悬挂着的管道顶端俯冲而下。
这是陈默公司里监控室得知陈默的“效率芯片”的行为轨迹后，采取的“灭杀行动”。
清道夫机甲的探照灯扫过，阿九的脸在强光里几乎透明。
“跑！”
阿九推了陈默一把，自己却迎上去，单手把一个发光表盘高高举起。
“时遗族在此——！”
砰！
时停枪射出一道幽蓝光束。
时停枪是新永富公司新发明的一种能量密集发射机械，能使一定范围内的时间停止，从而使物质体瞬间解体。
阿九的身体瞬间凝固，像被嵌进琥珀的昆虫。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开始透明，碎成细小的玻璃屑，随风飘散。
最后一刻，她把发光表盘塞进陈默怀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去伊甸区，找到时间熔炉……”
光束消失。
阿九原来站立的地方，只剩几粒旋转的玻璃尘埃。
第三章·伊甸区的谎言
——“当所有春天都是滤镜，真实就成了病毒。”
一
伊甸区的入口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中永远是春天，樱花以每秒0.5 厘米的速度坠落，永不触底。
陈默的脸上戴着黑市买来的“时间滤镜”眼镜。
他一步跨过镜面，空气陡然变得柔软，带着甜腻的栀子香。
远处，AI 管家在牵着机械狗散步，狗的眼睛像两枚小小的太阳。
二
陈默抬眼望去，坐落在伊甸区的永富集团总部建筑风格清奇，看起来像一座倒悬的蜂巢，仿佛悬在伊甸区人工湖上空。
电梯是全透明的，上升时，人工湖面的樱花倒影被拉成长长的粉色丝带。
顶层，永富集团CEO 陆川正在网络直播。
他看上去35 岁，实际却已 62——时间券让他的皮肤像蜡像一样没有毛孔。
“各位时间投资者，”陆川微笑着举起一只怀表，他说：“你们看，表盘永远停在00:00，蜂巢族的痛苦是效率的催化剂，而效率，是我们共同的信仰。”
陈默躲在后台，指尖轻敲眼镜框。
镜片闪过一行绿色文字：
“时间实验室——时间券成分：人类时间熵73.6%，记忆碎片 21.4%，多巴胺 5%。”
陈默明白，他的下一步去处，应该就是时间实验室。
三
时间实验室藏在永富集团总部最深处。
在阿九给他的发光表盘的指引下，陈默绕过了进入时间实验室的虹膜门，来到了无人看管的冷气扑面的实验室最深处。
无数透明茧舱排成矩阵，每个舱内漂浮着一颗发光的虚拟大脑，神经束像水母触手。
最前排，李薇的编号闪着蓝光。
她的意识已经被剪成一段段，循环播放着：
“奋斗是幸福的，996 是福报……”
陈默伸手，想关掉播放键。
指尖碰到舱壁的瞬间，李薇的声音突然传来——
“陈默？”
她的声音不是AI 的机械音，而是真实的、颤抖的人声。
“杀了我……求你了……”
第四章·破茧时刻
——“让记忆自己选择去留。”
一
陈默身上带着的时间表盘在不停地震动。陈默仔细看，发现时针和分针重合，始终朝着一个方向。
陈默按照表盘指示的方位一路前行，又重新回到了废墟区。
一个自称“锈钉”的不修边幅的年轻人带着陈默曲里拐弯地来到了“锈钉”的黑客基地。
“锈钉”的黑客基地藏在废弃地铁隧道。
陈默发现，蒸汽朋克时代的机械心脏在锈钉胸腔里跳动，齿轮咔哒咔哒，像老式打字机。
锈钉仔细看了看陈默递给他的反光表盘：“你要用这块表盘攻击永富集团总部？”
锈钉上下打量陈默后说，“我听阿九说过这块发光表盘。她说这是她奶奶留给她的，能够发出奇异的量子能量，只要准确定位，可以使中央服务器整体瘫痪！”
锈钉翻来覆去地查看这块发光表盘，“但是，它太老了，老到连病毒都嫌弃。”
“正因为老，它才记得时间原本的模样。”陈默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锈钉和陈默捣鼓着古老的发光表盘，计算着永富集团总部时间实验室的准确位置......
二
终于，伊甸区早上8点，时间滤镜集体失效。
富人们第一次看见真实的天空——
灰霾像一层肮脏的纱，蜂巢区工人眼神空洞，像被抽掉灵魂的提线木偶。
废墟区孩子在辐射尘里追逐一只断线的机械鸟。
紧接着，蜂巢区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跪地呕吐，有人疯狂擦拭眼镜，仿佛只要把镜片擦干净，噩梦就会消失。
三
早上8点30分，阿九说的时间熔炉在时间实验室启动。
陈默和锈钉通过悬在空中的全息图像看到，量子能力集中发射器原来拥有巨大的环形装置，悬浮在时间实验室穹顶，发出诱人的幽蓝色。
不一会，永富集团的CEO陆川站在了时间实验室控制台前，手里的怀表终于开始走动——
00:01
00:02
……
陆川在呐喊：“陈默，你以为时间熔炉就能结束一切？”
他笑得像裂开的瓷娃娃，“时间熵一旦燃烧，一切都将化为灰烬！”
陈默也喊道：“时间熵来自生命的自由，你除非把我们都杀光！”
陈默下意识地举起了阿九的发光表盘。
发现阿九的玻璃碎屑从表盘缝隙飞出，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
它们飞往时间实验室，扑向幽蓝火焰，火焰瞬间变成温暖的橙红色。
在橙红色火焰的照耀下，实验室里无数透明茧舱开始解体，将囚禁的时间意识和过往记忆全数吐出。
四
蜂巢区爆炸声此起彼伏。
效率芯片像过载的灯泡，一个接一个爆裂。
程序员们醒来，摸摸自己耳后的芯片，看见同伴眼中同样的惊恐。
他们终于行动起来，砸碎蜂巢玻璃，涌向伊甸区。
现实中的三区界限在晨光中崩塌。
尾声·新纪元
陆川的逃亡止于废墟区边缘。
一名时遗族用一块尖锐的时钟碎片刺穿他的喉咙。
血喷涌而出，怀表停在00:07——
那是阿九消失后第七分钟。
陈默回到废墟区最高处。
看见孩子们用齿轮和弹簧做玩具钟表，叮叮当当，像一场小小的雨。
看见李薇走来，指尖沾着机油，她轻声说：
“原来时间摸起来是温的。”
镜头拉远。
无数碎裂的效率芯片在阳光下闪烁，像撒向大地的星辰。
风穿过废墟，发出古老的滴答声——
时间终于重新自然地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