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记两则

小小牧谦

一、心善的江山

江山跟我说,他又被骗了。

我在心里吃了一惊。上上次被人家用一辆贼车骗去三百,上次人家用微信少刷一包宽窄(烟钱),前不久还被骗去两瓶水……我这老公智商也没问题啊,怎么老是被骗?

当然咯,他即便再被骗十回也不及我那一次被人家骗得惨。但保不齐江山忘记把他那贼精贼精的脑袋带出门,硬把十回的额度提前透支了。

“这次又被骗了好多嘛?”我开口问。

“十块。”江山好似气又上来了,忿忿地说,“钱是不多,可心里难受啊。”

我一听,才十块。心里又高兴又失落。高兴的是,损失不多;失落的是,江山还是比我聪明,我依然有个愚蠢的把柄在他手里。不过高兴的成分还是要多得多。为了让江山倾诉得下去,我装得很有兴趣的样子:

“咋回事呢?谁敢来骗我们江山哥,不想活了嗦。”

江山开始了讲述。我听明了原委。


早晨,江山和两个同事随便去了一家面馆吃早饭,都快吃完了,进来一对老夫妻,满脸沟壑,一头银丝,穿得是破破烂烂,看起来造孽兮兮。老头开口道:“我们已经几天没吃饭了,能不能给我点钱儿,让我们喊碗面吃?”

两个同事迅速摆手,“没有没有。”江山也想摆手,但看着这对老夫妻太可怜了,“被骗就被骗吧,万一是真的没有吃饭呢!” 最后,善良的心灵驱使他掏出钱包——竟然一块零钱都没有。江山仍不放弃,拿出手机在面馆老板那里套了十元现,给了这对老夫妻。

同事说:“山哥,绝对的骗子,人家一天收入比我们高多了!”

江山半信半疑。其实他心里也多半知道这是骗子,但就抱着那份侥幸心理想着——“万一人家真的没吃饭呢?”

说着就不见了老夫妻的身影。江山他们结完账出来,刚好看到他们又去了隔壁一家店,又用同样的招数攫取着他人的善良……


“他其实真的点碗面吃,我会很高兴,说不定还会再给他们点一碗,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我的傻哥哥。”我在心里想着,嘴上却说:“你傻呗。一看就是骗子啊,不是骗子好手好脚不去劳动?”

“关键是,看他们都是老年人啊!”

“我每天带牧谦去春熙路,每个十字路口都有满头白发的老头老太太跪着,不停地磕头,他们都是清一色的老年人,你看见了,不是要给家都送出去!?”

“哎,这个世道就是教我们不要做善事!善良总是被欺骗。你说我们咋个教娃娃嘛!教他们行善,等于教他们被骗,教他们不理会,又是冷漠!”

“是啊,每次杜牧谦看到他们不停地磕头,都会天真烂漫地问一句,‘妈妈,他们在干什么呀?’我每次都被尴尬得不知如何作答。”

江山长叹一声,最后无奈地说,“做人难呐。”

我被江山的行径感动得无以复加,要说,江山也出身社会好些年了,可他依然善良,依然有着强烈的同情心,依然愿意帮助别人……如果说,他对陌生人都如此,那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去相信,他不会对我和孩子好一辈子呢!

江山讲完就出去守铺子了,我也对着墙壁叹了口气:“嗐,我的老公心善呐。”

谁知被一旁的牧谦听见了,也抄着一口四川话学着:“嗐,我的老公心善呐。”


二、牧谦学轮滑记

在我家铺子和我妈妈的铺子之间,不仅有酒吧一条街,还有一个挺大的广场。

广场白天几乎没有什么人,只在傍晚时分,才热闹非凡。跳广场舞的大妈、打太极的大爷、练剑的大叔、和卖热气球的大姐……广场的一角被圈了起来,是轮滑教练承包下来教小朋友学轮滑的。只在每个夏天的傍晚,这道专属小朋友的风景线才格外亮眼。

我每天带着牧谦从这里经过。去年的牧谦,看树看河看水,就是不看这小朋友的热闹,今年的牧谦不看树不看河也不看水,就哭着嚷着要跟哥哥姐姐学滑冰。

在被牧谦烦扰了快一个月后,我终于在表姐那里给他搞回一双滑冰鞋。

刚拿回来时,牧谦立马要求穿在脚上,要姥爷扶着走来走去。牧谦的热情空前高涨。

我教了他些基本动作,(我跟江山开店以前都兼职做过轮滑教练。虽说技术不高超,教自家的娃总是绰绰有余的。)也还是打算让他去广场跟着哥哥姐姐一起学的,有小朋友一起学,肯定更专心,也更开心。

辗转来到广场,询问过价钱后,我突然觉得专不专心什么的也许也不那么重要了——报表姐的名字打折了再打折,一年还要一千多!行情涨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家里现成俩教练,这钱还能让别人挣了去?我带着牧谦回了铺子。

江山果然同意我的英明决断。“教,自己教,花那钱干啥呢,再说了,你这娃一年也去不了几天……”

牧谦一如方才的洋洋热情,旁边的小姐姐被吸引了来,他马上就跟人家显摆,“看,我学会滑冰了哟!”然后闹着把袋子里的鞋、护具穿戴整齐,全副武装,准备他的表演了。

可牧谦的本领只刚刚学会站。我和江山都认为,第一天学轮滑,能站稳也已经不错了。

但看他如此积极,说不定真还遗传了点基因给他,有点天赋呢。

江山正式教他抬脚,向前走。

气人的事儿来了。我们又是鼓励又是劝导又是命令又是威胁,牧谦就是不抬脚。

他怕摔。

江山看着牧谦跟我一样胆小如鼠、贪生怕死那样,就恨不得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抬不抬脚?”

“我不要,我要妈妈。”

“要妈妈你自己走过去。”江山气得牙痒痒,命令我不准向前半步。

“你自己走过来,爸爸在你身后保护你,加油嘛,男子汉怕什么!”我也面漏愠怒之色,用准备收拾他之前的惯常口吻劝说道。

“我不要,我不学,我不学了。”牧谦说。

哼,平时还觉得这孩子可爱,对他也算有求必应(主要他从小懂事,也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请求。)为数不多的有求不应就要算买这双轮滑鞋了,按理说他该更珍惜才对呀。可这才刚穿上,就不学了?实在可恶。气不打一处来,总觉得这熊孩子今天非收拾不可:

“杜牧谦,平时你说要什么妈妈就给你买什么吧,轮滑鞋是你自己苦苦要的吧,才穿几分钟?就不学了?……你今天要学也得学,不学也得学,学不学都得自己给我走过来!”噼里啪啦下完最后通牒,脸上挂满了失望。

可牧谦脚还是定定的,想抬左脚怕摔,想抬右脚也怕摔,嘴上哼哼唧唧,就是不敢抬。

江山也说必须走过这一小段才有其他条件好讲。我看见江山脸上浮现的失望不比我少。

他还是不抬。

最后江山扶都不想扶他了,松开了去,任他站着。牧谦的鞋往后滑了几步,眼看要摔倒了,牧谦大喊一声:“爸爸妈妈,我不行。我不行。”

他这一喊,把我跟他爸的心都喊凉了。

都说三岁看大,我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大小伙子说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怂样了。江山也说,“他还没教过这样胆小的小孩。”

可能是相互逼迫吧,我跟江山逼得牧谦说他不行,然后他的这句“我不行”逼得我跟江山非要他今晚走过来不可。

江山一把过去,把他抖了又抖,“你哪里不行了,抬脚走。”

牧谦又往后退了小步,抱住江山的腿说“我不行……”说着就开始自己脱护具。

江山把他放倒在地,像平时教小朋友练习摔跤起立那样,告诉他其实摔跤一点都不痛。

他还是站得定定的,不抬脚。

我已经没有心气儿了。我跟江山的脸上铺满了亲生儿子像箭一样射过来的锋利的绝望。

我坐在小凳子上不动,牧谦叫我,我也不理,不是佯装生气,是真的生气了。

这样僵持了十多分钟,终于,牧谦走出了第一步。慢慢地,有了第二步,紧接着,第三步……最后走到我面前,牧谦说,“我完了。”

他其实想说他走完了。

凝固的血色消失了,我愁容渐去:“儿子,你没完,你走过来了,你很棒。”

万事不能一蹴而就,估摸着他也累了,打算给他拖鞋,他又死活不让了。说要再走一次。

然后又走了很多次。

每次到达我怀里,都王婆卖瓜地说:“谦谦好棒,谦谦真厉害。谦谦(走)完了。”

我逐见笑颜,再一次对牧谦说:还好还好,只要有勇气出发,就不算完。

还好还好……

第一天学轮滑,有惊无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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