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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刘天佑喜欢浮萍,不只是因为那片饱满欲滴的绿色,更因为他自己的遭遇像浮萍一样浮浮沉沉无处安放。十六岁那年离开家的时候,他特意在村口池塘里捞了一把浮萍,装在一个玻璃的罐头瓶里。罐头瓶圆圆的肚子正好形成了类似池塘一样的水面,铺满了密密匝匝的浮萍,迎着阳光绿得发光,像是在圆圆的小叶片上抹了一层油,生机勃发,混着水面折射的光线,亮闪闪的。细小的根须像裸露的血管一般弯弯曲曲扎在水里,有长有短,随着瓶子的晃动荡漾着。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一把浮萍中的一个,沉入水底,虽然想努力扎根生长,却怎么也找不到能够固定的地方,只能继续浮上水面,随波逐流,随意一个晃动都会让他偏离原来的地方。
刘天佑原名叫孙天佑,随着母亲改嫁落户到十三里铺后才改随继父刘丰收的姓叫了刘天佑。初二那年过完年刚开学不久,刘天佑被刘丰收从学校拉回家,直接送到了村头的刘木匠家。刘丰收说他糟糕的分数还没有花的钱数大,上到初二已经顶天了,再上也是浪费钱,不如早学技术早挣钱。他们走进刘木匠家门的时候,满院子都是各种刨花、锯沫、粉尘,还有各种没有上漆的半成品或者成品的家具,几台大小不同的机器胡乱摆在院子当中。刘木匠笑脸相迎,刘天佑的继父笑脸相托,只有刘天佑一脸稚气未脱的迷茫。
为了刘天佑上学的事情,学校老师来了一次,家门都没有让进,在院门外就被刘丰收冷脸拒绝了。刘丰收说上那鸟学花钱还不保证有工作,这学还上个屁劲儿!坚决不上!一句话把老师噎在外面,还真就登不了他家的门。老师走的时候嘟囔说从未见过这么浑球的人,把人家好心当成驴肝肺。村委会的人又上门调解了多次,仍然没能说得动刘丰收。最后派出所的民警同志被请来了,那也只是让刘丰收说话有所收敛而已,并没有改变他的想法。
从此,刘天佑彻底与上学无缘了。不过这也正好遂了他的心愿,因为不上学就不会因为成绩不好被刘丰收教训,也不用再为了成绩与老师周旋,更不用忍受学校那一帮流氓的骚扰欺负。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被流氓欺负后,回家并没有得到多少安慰,而是刘丰收的一顿臭骂,说他不好好学习就是活该被打。刘丰收还问他人家咋就不打村里学习前几名的娃?人家咋就非得专门找他打?刘丰收这么一问,刘天佑也开始怀疑是自己有问题了,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老招来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围着转,他身上又没有一分钱,每次被围住要么被骂一顿,要么被你一脚他一巴掌地打一顿,并没有什么好处可得。现在不用上学了,他反倒一身轻松,至于以后干什么,那也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至少当下没有什么麻烦。
其实民警上门的那天,刘天佑是有些担心刘丰收会扛不住压力的,结果刘丰收一如既往地犯了浑,任民警说破了嘴就是不让刘天佑上学。最终刘丰收扛住了民警的教育引导,可刘天佑却差点儿没有扛住刘丰收的教训。民警走后,刘丰收把刘天佑绑在家里板凳上狠狠揍了一顿,骂他浪费了几个学期的钱却毫无长进用处。刘天佑觉得这次刘丰收肯定是下了死手的,那巴掌和鞋子落在身上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却有一种解脱般的轻快,打完就算两清了吧。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这样死了倒也好,省得人人烦他,他也早已厌烦了这个家和这个世界。刘天佑的妈妈抱着刚刚两岁的妹妹过来阻止刘丰收,却连她自己也挨了刘丰收两个巴掌,红着脸站在那里一边流泪一边死死地瞪着刘丰收。刘天佑看着受了委屈的妈妈,突然涌出极强的生的愿望,他不能丢下妈妈不管。他想起当年发下的誓,一定要亲手杀了这个欺负他们母子的坏蛋。
刘天佑理所当然成了村里刘木匠的徒弟。说是徒弟,刘天佑却连一声师父也没有叫过,不是他不想叫,而是因为刘木匠压根不教他任何有用的东西,完全把他当成是帮工打杂的人呼来喝去。当初刘丰收登门时的拜托全被刘木匠当了耳旁风,那收下的礼品什么用都没起。刘木匠有他的理由,说木匠这个行当已经不行了,做家具也早不如从前那般有市场,满院子的木材和半成品的家具都是堆积卖不出去的货。刘木匠还劝刘天佑不要学木匠,要学就去学室内装修和石膏构件制造,或者去县城看看哪家做门窗生意的也行。现在各个地方都在大搞开发建设,那些才是最需要的技术工种,有需要才有钱赚,他这个木匠的手艺早晚是要带进棺材的,教给谁都是耽误人家前程。其实刘天佑知道刘木匠压根看不起刘丰收,那副居高临下的嘴脸把刘丰收吃得死死的。刘木匠告诉刘天佑就当是在他这熬时间好了,在家还得被刘丰收教训,等到了年龄该干啥就干啥去吧。就这样,刘天佑像上班一样,日日根着刘木匠做活。
刚开始在刘木匠指引下,刘天佑从收拾院子里的木材开始,先把切割剩下的木材废料捡拾起来,长的折断,放到院子角落里柴堆那里。然后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刨花、锯沫和粉尘归拢成几个小堆儿,找来一个竹筐,装起来倾倒在院子外面的坑里。刘木匠说等攒成一大堆以后再统一烧掉。累倒不算很累,但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还是有些烦躁,刘天佑什么也没有说。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母亲问他都忙活什么了,他说就那些打扫卫生的活,然后就没有话了。刘丰收说别指望家里帮衬,在别人家要勤快一些,眼皮底下要有活,学一门手艺哪有那么容易,吃苦受累都正常,为了以后挣钱要先忍一忍。刘天佑“哦”了一声,仍然自顾自地吃饭,只盯着饭碗和桌上的咸菜。
以后的几天和后面的几个月,刘天佑每天早上去晚上回,中午在刘木匠家吃一顿饭。说忙也忙不到哪里去,说闲也闲不了太长时间,偶尔有一两个急活,晚上也会被叫来帮忙。但无论是忙是闲,刘天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打下手,传递木料和工具,再就是打扫卫生,收拾刘木匠工作后的残局。没有什么活的时候,他就会坐在刘木匠家后面池塘边上一棵大柳树下发呆。
池塘所在位置原本是另一家的宅基地,因为前些年卖土挣钱,平地挖成了一大片洼地,时间一长积起了水,成了村里最大的池塘。自从到刘木匠家帮忙后,池塘边成了他最常去的地方,可以看池塘上欢快的鸭子、鹅和飞来飞去的鸟儿。晴天的时候还能清晰地看到水面下映照的蓝天白云,水面上下一切变化都被他刻进了眼里。他到刘木匠家第二天就在池塘边上看见了几粒小小的浮萍,像突然闯进平静水面的不速之客,不安、局促、迷茫。他竟然可怜起那点点绿色来,希望它们尽快长长根须,稳稳地扎根在这片池塘,但他也知道那是一厢情愿而已。就像他一样,妈妈给了他生命,却无法给他稳定,从记事起就在不停地换地方,从大山里的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然后来到了这个平原村庄。虽然都是村庄,却并不是他自己的村庄,虽然都有家,但又都不是他自己的家。他突然来到这个村庄和浮萍突然出现在池塘是一样的,都不可能扎下根生长。但他羡慕浮萍可以大量繁殖,有一群同样的伙伴,而他却没有。那几粒浮萍真如他想象的一样,只几天时间,就像一大滴绿色墨水掉进池塘,很快晕染了小半个池塘,绿得让人想咬上几口。那些鸭子和鹅像是突然有了新朋友,更加欢快地在浮萍之间撒欢儿,鱼儿也时常跃出水面,享受这大自然带来的欢愉。看着鸭子冲破浮萍留下一道裂缝,刘天佑才想起来曾经学过一首诗里写过这个场景,完整的诗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好像有一句是“水面一道开”还是“浮萍一道开”,管他呢,反正都是开了一条缝。
刘木匠不让刘天佑操作那些机器,也不教他任何木匠应该掌握的知识和技能。这样刘天佑闲下来的时间更多,每天只需要付出一些体力就能做完事情,正好他也不愿意动什么脑筋。这样他坐到池塘边的时间就多了起来,与绿色浮萍为伴的日子也多了起来。夏天刚刚开始热起来的时候,池塘里的浮萍已经满满当当把整个水面几乎占全了,偶尔会有几处小小的空隙。池塘里养的鱼跃出水面的次数更频繁了,但也只漾起几圈涟漪就因为厚厚的浮萍阻挡,很快又归于平静。那一大片绿色深深印在刘天佑的眼睛里,也烙刻在他茫然无知的心上,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成了绿色,努力扩展生长。
刘天佑最喜欢浮萍满塘的时候,因为当年他学会游泳就是在一个长满了浮萍的水塘里。一个猛子扎到水里,然后从浮萍下面顶出水面,粒粒浮萍从头上滚到肩头和后背,有些借着水流一路滚落到水里,还有一些带着细小的根须贴在身上。他享受厚厚的浮萍在身上滚落的感觉,像小时候妈妈轻轻地抚摸,又像是妈妈抱着他的时候嘴里呼出的气流滑过脖颈,温暖的绿包裹着他。
日子简单得如一条直线一样平顺无波。刘天佑在自己家和刘木匠家两点一线往复,日日如此。没有学习成绩压身,没有流氓的骚扰,这种生活虽然枯燥至极,却也让刘天佑有一种难得的平静感,但麦收前发生的一件事情打破了这种平静。
二
刚刚过了芒种节气,村头大路上轰隆隆连续驶过几台大型联合收割机,机器带来的风都热了起来。其实热起来的不只有风,还有家家户户收麦子的心情,一家一户排着队等闲下来的机器,然后引导到自家田地,慌里慌张地张罗着蛇皮袋,准备接换从收割机里流出来的小麦。刘天佑既要帮刘木匠家干活还要听刘丰收的安排,本就腾挪不开的时间更加紧张了。那天早上他彻底和刘丰收闹翻干了一仗,父子两人一个站在满是浮萍的池塘里,一个拿着大铁叉站在岸边的台阶上,怒目相对。
“狗日的小杂碎,啥活都不会干,就知道吃,以后日他妈也别想学什么狗屁技术了,你就在沟里呆着吧!”
刘丰收举了举手里的铁叉,重重哼了一声,扭头恨恨地走了。走的时候还把大铁叉一步一下地扎进水塘边松软的土地上,嘴里不停地骂着,发泄着满腔的愤怒。刘天佑战战兢兢地站在齐胸深的水里,害怕、委屈、愤怒,却又只能无可奈何地站在覆盖着绿色浮萍的水里,恨恨地目送刘丰收离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和刘丰收闹矛盾了,以前顶多也就是嘴上说说打死他,但这一次他感觉刘丰收是真想要置他于死地的,那种恶狠狠的眼神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如果不是他机灵反应快迅速跳进水塘里,刘丰收手里的铁叉说不定真会扎到他身上。
刘天佑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蹲下身体,把整个身体都藏在水里,任由满塘的浮萍围拢上来,不留缝隙地将刚刚身体下降露出的水面占满。贴近脖颈的浮萍因为水面的晃动不断磨蹭着最痒的那块皮肤,他很想笑,就真笑了出来。他张大嘴深吸一口气,一闭眼就潜了下去,隔绝了与水外世界的联系。水下的世界很安静,也很温暖惬意,像是被妈妈揽在怀里,无边的幸福如浮萍生长般在心里蔓延,一瞬间就冲散了刚刚刘丰收给他带来的恐惧。他睁开眼睛往上看,密集的浮萍像一张孔眼细密的灰色纱网盖在头顶,无边无际。他伸出手触碰那灰色的纱网,那网随着他手的搅动散开了一个没有底的洞,然后再慢慢闭合。透过浮萍之间星星点点的缝隙,漏下根根明亮的丝线,像是锋利的尖刺,环绕在他身边。他突然想起西游记里红孩儿被观音菩萨收服的时候所坐的莲台,而他是被莲台倒扣在地上,动弹不得。终于他忍不住缺氧的眩晕,一使劲跃出水面,从头顶滚落很多细小的浮萍,硬硬的浮萍滚过肩膀、脖颈和胸膛,又带来一阵酥痒。
刘天佑是在村里绕了一个大圈才不得不在天黑以后回家的。他先是去了池塘边的小卖店,那里有很多好吃的,但他从来没有买过,也没有人给他买过。唯一让他觉得可以呆一会儿的是小卖店的电视机,此时电视里正在播放着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电视剧,一会儿搂搂抱抱,一会儿又打打杀杀,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他就趴在满是阳光的小卖店窗户边上,盯着电视看。人来人往,没有人理他,他也懒得理别人。店老板躺在摇摇椅上甩了他一眼,继续摇晃。
“天佑,是不是又挨老畜生的削了?那个刘丰收就不是个正经玩意儿,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你们娘俩,这也算一家人了,他还要作什么妖,一天天打爹骂娘的,闹得鸡飞狗跳,人人不得安生。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做梦都能笑醒喽,他这个老畜生是真作孽喽!”
刘天佑也不回应他,仍然愣愣地盯着电视机画面。这种话他听村里其他人也说过,但他都没有回应过。他隐约记得是八岁或者九岁的时候随着妈妈来到刘丰收家的,那时候他因为害怕还不敢和刘丰收说话。妈妈让他叫刘丰收爸爸,他一直没有叫出口。虽然那时候的刘丰收还会朝他笑,有时候也会变戏法一样给他一颗糖或者一串糖葫芦,但他内心里仍然很排斥刘丰收,总感觉他的笑容下面藏着危险。小小的他又不知道如何向妈妈表达,就用最倔强的反抗来应对,无论妈妈怎么说他就是不叫刘丰收爸爸,也不愿意接近刘丰收。这可能也是刘丰收如此记恨他的一个重要原因。
刘天佑站得腿有些酸,身上短袖短裤已经干了,一半是太阳晒的,一半是他身体暖的。小卖店老板起身开始叮叮当当收拾锅碗,也不看他,直接问他要不要吃一口饭。刘天佑说不吃,然后活动了下腿脚准备离开。他抬头看了看已经变暗的天,晚霞红得像在流血,染得满天都是。他百无聊赖地沿着村村通的水泥路往村西头走,红红的晚霞跟随着他的脚后跟一路铺到了村西头的拱桥上。桥头西北侧立着两间简陋的红砖房,是一家纸扎店,灰色的房顶因为晚霞的映照变得和红砖墙一样了。房门前立着一匹纸扎的白马,被晚霞染成了殷红色,五颜六色的鬃毛在微风里摇荡,张开的嘴边是用纸剪成的尖尖牙齿,有些阴森狰狞,像刘丰收拿着铁叉看他时的嘴脸。刘天佑不由得心里一紧,本来走得有些发热的身上透出一股凉气,转身准备往回走。纸扎店老板像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站在纸马前喊他。
“天佑,又咋了?这晚了不回家,是不是又被那混蛋揍了?”
“没……没……有。”刘天佑低着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也不知道纸扎店老板有没有听到,他叹了一声,“我就说那货不是啥好鸟,你看看他不是坏又是啥哩!不管咋着,恁这都是一家人,他都不照一家人去过,那算啥哩么!吃饭没么?天佑!”
刘天佑仍然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地方。他记得以前也都是这样,纸扎店老板问上几句话,不等他回答就会把好吃的拿给他,他也不用说感谢的话。纸扎店老板像往常一样不等他回答,主动走上桥过来拉他。他这才注意到他已经这么老了,两条腿弯得厉害,中间能塞进一个篮球。以前见他都是戴着宽大的围裙,不知道围裙之下藏着的是这样的一双腿。老人的手也很瘦,和长了斑点的干枯树杈没什么区别。刘天佑觉得那双手上传来的力量很大,至少是他抗拒不了的。
纸扎店老板拿了馒头和咸菜出来,刘天佑狼吞虎咽吃完两个馒头,却只就了一点点咸菜,他得给他留点。纸扎店老板说刘丰收就是个怂货,在外面是个软蛋,回家就知道欺负自己老婆孩儿。以前和他一样也是寡汉条一个,要不是刘丰收娘俩过来,他连个家都不完整。老天对他不薄了,还让他生了个女儿,这家也算是儿女双全了,他还要在窝里耍横。不管咋的,你也是煨在他刘丰收的灶台边上长大的,还不都是一样要为他刘丰收树旗扛蕃么?他要是这么死命赶你走,就算有个女儿,他也是人人看不起的绝户头、软蛋、怂货!
刘天佑安静地听着,有些话能听懂,有些话听不懂,但他知道纸扎店老板在为他鸣不平,在骂刘丰收。可一想到刘丰收要置他于死地的眼神,他心里又开始打颤。他这才想起来,好像每次外面有人夸他好的时候,回家都会被刘丰收收拾,有时候骂,有时候打,有时候还会不给吃的。反正就是别人说的好都会让刘丰收的恶变本加厉,全都倾泻在刘天佑身上,这也让他变得越来越内向,越来越不愿意说话,极力避免别人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纸扎店老板提到的儿女双全,让他突然想到刘丰收扭曲变态的生儿子心态如此严重。那时候妹妹刚出生,在医生说妈妈无法生育以后,整个家庭氛围一下子变了。刘丰收脾气变得越来越不可捉摸,时常笑着笑着就冷了脸,说着说着就骂上了,甚至伸手就打。他骂刘天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骂刘天佑的妈妈是下白蛋的老母鸡,说他刘丰收这么好心花钱收留娘俩儿,却让自己绝了后,他又开始骂老天不长眼,专挑好人坑。后来又骂刘天佑是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说他自己是在帮别人养孩子。那时候妈妈护子心切争吵了几句,刘丰收第一次打了她两个响亮的巴掌,还一脚把阻拦他的刘天佑踹出去四五米远。捂着肚子的刘天佑靠在抱着妹妹的妈妈身边,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不会叫刘丰收爸爸,等他有能力的时候一定接走妈妈,不会管他刘丰收。
从纸扎店往家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刘天佑借着忽明忽暗的余光,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村子,从西头走到东头自己家。他没敢直接回家,而是悄悄地绕了一圈,先观察一下家里的情况。在路过邻居家厨房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刘丰收,他索性就靠在厨房后的气窗下面听了一会儿。
“……要不是我拦着把着,他刘丰收不得把厕所盖咱家门口去了?你说这个操蛋货是不是皮痒欠收拾?我不骂他骂谁?再瞎盖厕所,我把他房子拆了!”
“能了你的!管他家咋折腾去,少招惹他,万一他跟你犯起浑来,咱也弄得得灰头土脸不是?”
“瞧你这妇人想法,他刘丰收浑不浑是要看人的,他敢跟我浑,我就敢把他腿打断。放心好了,他咋都没那胆子,那个软蛋壳,你看全村他敢和谁瞪一下眼?除了敢哟呵一下三岁小孩,他敢和谁说一句硬话?不是看不起他,他连屙的屎都是软的!”
“唉,苦了那娘俩儿了,成天没个安生日子过,最近我看那天佑越来越不被待见了,村里那帮老家伙也不管管,可惜了那么好一个娃了,哎呀呀呀——”
刘天佑还想听接下来的话,却被厨房里传出的一阵慌乱打断,好像是煮汤的锅鬻了,听动静应该还把灶火给打灭了。刘天佑听别人说刘丰收这不好那不好甚至骂刘丰收的时候,心里很受用,他觉得他的反抗是对的,是正当的,是另一种形式的替天行道。这样一想,他觉得不叫刘丰收爸爸是对的,这样的人不配当爸爸。他又开始担心起妈妈来,他更加觉得刘丰收该死了,只是又一次拖累了妈妈,还有那个什么事情都不懂的妹妹。说起这个妹妹,从妈妈这边来讲确实是他的妹妹,但因为她也是刘丰收的孩子,刘天佑情感上对这个妹妹天然地产生一种疏离感,还有排斥感。有一段时间他觉得是这个妹妹夺走了刘丰收对他的喜爱,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刘丰收并不喜欢他,也不喜欢妹妹,刘丰收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儿子而已。
刘天佑家院子里灯还在亮着,他小心翼翼地靠在院门上听了听动静。有磨刀的声音,磨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一会儿磨一会儿,不知道是刘丰收还是妈妈在磨刀。靠在门上又等了一会儿,磨刀的声音仍在继续,他听到妈妈在喂妹妹吃饭的说话声,于是壮着胆子轻轻推开院门,径直走了进去。以前被骂被打之后,刘丰收一般有几天都不会理他,大家各干各的事情,互不相干。所以这一次他也只当是那么多次的又一次而已,虽然心里有些害怕刘丰收继续为难他,但他还是向堂屋走去。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看到妈妈在喂妹妹喝米糊,他停了下来。妈妈刚张嘴要说话,他身后先传来刘丰收的声音,“你他妈还知道回来?不是让你死在沟里吗?回来干吗?滚!”
刘天佑一下子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妈妈,有恐慌,也有求助。但妈妈端着碗站起身冲他急急地摆手,好像是不让他说话,又好像是也在赶他走。刘丰收又喊了一声“快滚!这不是你家,爱死哪儿死哪儿去!”声音冰冷,带着愤怒,与平时的刘丰收完全不一样。刘天佑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已经再难有立足之地了,他必须得离开。他也不知道应该去哪儿,但一定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直觉告诉他如果他不走的话,刘丰收手里的镰刀一定会砍到他身上,他俩再无缓和的可能。
三
又到麦收时节,天热了起来,风像是在火炉里烘烤过,热腾腾的,吹在脸上瞬间让人毛孔全开。有些想法也像空气里的燥热一样压制不住,一点一点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刘天佑不喜欢汽修店的工作,随时准备逃离,却总没有足够的勇气迈出第一步,因为他也不知道除了在车底下钻进钻出之外还能做什么。每次看着那些修好的车子“轰”地一声离开,他的脑袋里有一根弦也会跟着响一声。但饥饿的压力如影随形,让他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不得不老老实实拾起那些工具,继续钻进车底一身油污地重复劳作。
说起这份汽修店的工作,也是经过了一番折腾的。去年离开家的时候,他抱着一瓶浮萍,搭着一辆拉砖的破三轮车,从县道拐上国道来到了一个垃圾中转站,跟着分拣垃圾的老伯一起吃一起住,也一起帮着收拾各种垃圾。那时候正值夏天,天气越来越热,垃圾站到处都是难闻的腐烂味道,臭气熏天。苍蝇一片一片地飞来飞去,蚊虫更是会在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隔着衣服都能咬到肉上。老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每天手拿一把破蒲扇,扇一扇,摇一摇,那些苍蝇和蚊虫也自觉地远离他,全都奔着刘天佑来了。无论刘天佑怎么扇怎么喷洒捡到的驱蚊水,苍蝇和蚊虫仍然像狼追猎物一样不断攻击着他,让他不胜其烦又无可奈何。终于在又一次经历了因蚊虫叮咬引起的高烧以后,刘天佑果断选择离开,他觉得那些苍蝇和蚊虫的骚扰比刘丰收的打骂更让他无法忍受。他的去留就像完全与老伯无关的事情一样,老伯照常分拣垃圾,照常躺下休息,也照常摇晃着破蒲扇,话都没有多说一句。
垃圾中转站旁边的国道上车来车往很繁忙,车辆带来的风很大,尘土更大,但与垃圾中转站里面的臭气熏天相比已经好了很多。刘天佑提着用捡来的装饰绳绑好的装着浮萍的玻璃瓶,沿着国道漫无目的地溜达,直到远离了垃圾中转站。一路上如果不是偶尔的乌云遮挡,那毒辣的太阳真会把他直接晒干。他捧起玻璃瓶,里面的浮萍已经有些微微变黄变老,有几个还开出了细碎的小花。迎着太阳,每一颗浮萍都像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上下跳跃,互相碰撞,像他上学的时候同学之间的打闹。此刻的他就像是这一罐浮萍的保护神,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一群小生命。他很羡慕瓶子里的浮萍,盼望着它们能够扎根,他庆幸当时特意挖了一些塘泥放在瓶底,让浮萍有了家。但他又有点嫉妒它们,也正是这点嫉妒反而更激起了他的保护欲,极尽所能地为离开池塘的浮萍提供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生长环境。
国道边上稀稀拉拉地立着树木,但都被修剪得只剩下同样稀稀拉拉的主干,根本没有办法为路上的行人提供足够的阴凉。从早晨天刚亮走到太阳高悬的刘天佑已经满身是汗,又累又饿,肚子不知道咕咕叫地响了多少遍。直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终于看到路边有了房子,解下绑在腰间的瓶子提在手里,拖着灌铅一样的双腿紧赶几步,快速走到了房子前面。
那是一家距离国道四五十米的汽修店,门口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好多个旧轮胎,灰色的水泥墙上不知道用什么颜料歪歪斜斜地写着“汽修”两个字。旁边还有其他一些民房,但只有汽修店门口有人在。那是一个看起来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小伙子,此时正在汽修店门口擦洗一台小车。刘天佑慢吞吞靠近店门口一排旧轮胎,直接坐在摞起来的两个轮胎上,把装着浮萍的瓶子轻轻地放在脚边地上,然后盯着那个洗车的小伙子看。洗车的小伙子转身的时候扫了他一眼,像是特意看他一眼,又像无意间目光滑过,仍然继续洗车。过了一会儿,从店里面走出来一个微胖女人,一头短发,短袖长裤,穿着塑料花拖鞋,说话嗓门很大很急。
“小林,又在磨磨蹭蹭了,你咋就不能快点么,等会儿人家老板来了,咋交车哟,你那手脚是借的么?要麻利点儿哟!”
刘天佑听着短发女人说话,突然笑了起来。其实并不是因为短发女人说话有多么幽默好笑,而是因为他之前一直跟着垃圾中转站的老伯,两人很少说话。老伯这一个多月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到十句,要不是天天对着浮萍说说话,他都快丧失语言功能了。现在听到有人说话这么碎又声音很大,他觉得很好玩才笑的。当他抬手捂嘴试图阻止笑声外传的时候,短发女人越过正在洗车的小林,直接走到了他的面前。
“哪里来的野娃子?笑啥哩?笑啥哩?啊,你笑啥哩?”
连珠炮一样的问话更让刘天佑忍不住了,他索性放开挡嘴的手,张大嘴笑了个够。短发女人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一时愣在那里。直到刘天佑不再笑了她才再次问了起来,“你是谁?啊,笑啥哩?笑啥哩?”
刘天佑使劲忍住想笑的冲动,就真没有再笑出声来,但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女人的提问,只能低着头搓手,两只脚互相蹭着已经破了几个洞的鞋子。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短发女人不再问同样的问题,长叹了一声,问他:“来混饭吃的?”刘天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更不敢看短发女人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紧跟着又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他手搓衣服的速度更快了,两只脚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磨蹭的速度,有两个洞被磨通了,脚趾头全伸到鞋外。走了这么久,他已经饿得有些经受不住了,不管短发女人说他是混饭吃还是咋样,现在只要能够吃上饭,爱说啥说啥吧,即使让他做点啥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现在解决肚子的问题是首要矛盾,重中之重,压倒一切。他已经前胸贴后背了,肚子连咕咕叫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且他觉得也许这里他可以留下来,因为在他看到那个洗车工的时候就有了想法。这个洗车的活他也一样能干,而且一定会比那个叫小林的人干得麻利干得好。短发女人问他拿个破瓶子干吗,他把瓶子抱到胸前保护了起来,像保护最心爱的玩具。短发女人不再问,直接把他领去吃了几大碗面条,喝了几碗水,撑得刘天佑不停地打饱嗝才算完事。
刘天佑被留下了,带着他的浮萍。短发女人特意强调说留下他不是因为同情而是确实需要人干活。她让刘天佑叫她玲姐,还没正式开始干活就先划了三条规矩:一是他在汽修店不是工作,是学习修车技术的学徒;二是学徒两年,包吃住,不拿工资;三是每月给生活补贴,由玲姐保管,每月根据需要支取,但每月支取不能超过100元,买衣物另算。玲姐就这样先把刘天佑收下了,然后才开始详细问他的具体情况。刘天佑虚报了岁数,说他已经十七岁了,家在十三里铺。玲姐说这周边压根没有一个叫什么十三里铺的地方,沿着国道过去是有一个十三里铺,但那已经是隔壁省的地盘了。她以此推断刘天佑已经跨省了,不过在这个三省交界的地方,有时候赶个集都能绕三个省,这都很正常。刘天佑没有任何的身份证明,他的姓名、年龄、来源都是他自己说的,玲姐只能选择相信,但在这个地方这也很正常。玲姐说洗车的小林也是这样的情况。
刘天佑开始在汽修店当起了学徒。店里有一位修车师傅老陈做起了他的师父,看起来技术应该还不错,因为每次修车的时候讲的东西刘天佑都听不懂。他觉得那都很高深,像上学的时候数学老师画的符号和线,总是在他意想不到地方拐一下、点一下,然后又在他闹不明白的地方连在了一起。后来他的脑袋里关于数学的知识都是各种符号和线条,最后全都搅到了一起,比一锅糊了的粥还混沌。现在听修车的陈师傅讲的时候,他脑袋里又犯起了浆糊,稍微不同的是他不敢睡觉了,任由那些话语在脑海里冲撞、穿梭、跳跃,然后在某个地方扎根下来。就像他带来的那瓶浮萍结的种子沉到了瓶底,淹没到塘泥里,虽然看不到它们了,但他知道它们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环境合适再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他觉得陈师傅讲的这些东西一定也会像浮萍一样,现在都扎根在他脑袋里,只等需要的时候就会一个一个再呈现出来。
第一个月玲姐就给他买了三套换洗的短袖短裤,还有几条内裤和一双鞋。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干出什么活来,不太敢接受玲姐给的东西,一直拒绝。但玲姐说让他先用着,以后都会在补贴里扣。而且她还说刘天佑人老实还很认真,她看好他,以后一定不会差,并鼓励刘天佑要相信自己。刘天佑第一次被别人夸奖,他觉得玲姐带来的温暖就像当初池塘上快速生长的浮萍,很快就占满了他的全身。
四
转眼又到了春暖花开时节。刘天佑和小林一直住在汽修店二楼向阳的一间房里,窗台上摆着那个只有水和塘泥的瓶子,日日晒着阳光,收藏着温暖。刘天佑知道那些浮萍一定会在某个时候突然冒出来,然后铺满瓶口,溢满与离家时池塘里的浮萍一样的绿色。瓶子里的水很清澈,他知道肯定是小林刚刚换过水,因为现在这瓶浮萍是他和小林还有玲姐三个人的共同宝贝。其实他刚住下时还因为瓶子的位置和小林闹过矛盾,要不是玲姐及时劝说他俩还真会打起来,这瓶浮萍可能也找不回来。
当时二楼的这个房间是小林先住进来的,刘天佑是后来的。刘天佑第一天入住的时候,屋里到处都是小林放的东西,很乱,还脏。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小林的东西归拢到一边,卫生打扫干净,把装着浮萍的瓶子放在窗台正中间,摆了又摆。小林就有些不太高兴,看到刘天佑放到窗台上的瓶子,说放在那里太难看,顺手就把瓶子放到了地上。刘天佑最见不得别人动他的浮萍,就有些生气,小心捧起瓶子放到靠近自己睡觉这边的窗台上,并告诉小林这些向阳的小生命不能没有阳光,必须放到窗台上。小林当时没有理他,却偷偷在他洗车的时候把瓶子藏了起来。
那天晚上刘天佑回到屋里没有看见瓶子,一下子就愣在那里,心像被掏空了一般慌乱。他厉声质问小林把瓶子放到了哪里,牙咬得咯咯响。小林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可能是它自己长腿跑了吧。刘天佑一听就知道肯定是小林给藏了起来,瞬间气冲头顶,抱起小林就压到了地上,硬要小林交出瓶子。小林坚持不交,两人喊叫声越来越大。玲姐听到响动,很快就跑了上来,把两人分开后问清楚情况。她也没有想到刘天佑会因为一个瓶子和小林打起来,但看刘天佑的气愤模样,似乎那个瓶子并不简单。她将两人分别叫到一楼茶水间,问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小林生气的是刘天佑不经他同意动了他的东西,其实是他不想和刘天佑住一起,就故意拿了刘天佑唯一的东西。而刘天佑本是好心帮忙,还清理了垃圾。
知道了两个人争执的矛盾点,问题就好解决了。玲姐把两个人都叫到屋里,让刘天佑先向小林道歉,又让小林向刘天佑道歉。刘天佑说当时只想帮着把屋子收拾干净,没有想到小林会介意。小林也说他不该生刘天佑的气,更不该拿刘天佑最爱的瓶子。小林在自己床铺内侧掏出瓶子还给了刘天佑,刘天佑小心翼翼将瓶子重新摆回到窗台上。两个人相视一笑,被玲姐一手拢一个抱到了一起。玲姐说这个店就这一个可以住的房间,让他俩以后要当兄弟处,不允许再闹矛盾,要不然就不让他们当学徒了,全都赶出家门。
后来,玲姐又细心地帮刘天佑找来了一个宽宽的支架,把瓶子放在了卡槽里,这样既能很好地固定瓶子,又不会遮挡阳光。小林又给瓶子加了些水,还找来玲姐种花用的营养液,给瓶子里滴了几滴。可瓶子里的浮萍并没有因为营养液的滋养而保持着厚重的绿,它们慢慢变薄,变暗,变黄,最终焦枯一片。随着夏季结束,浮萍也慢慢枯败消融在水里,瓶子里只剩下微微发浑的水和一把塘泥。在日日不变的玻璃瓶里,刘天佑望眼欲穿地期待着来年春天的那一片绿色。
“天佑!动作快一点啦,不要在车底下太久,看不到你心慌兮兮的,可别磨洋工哟,听见没呀?”
刘天佑把手里的卡钳敲得更响了,也不回答,自顾自地忙碌着。他知道这是玲姐又在催他干活,他也说不清玲姐是喜欢他多一点还喜欢小林多一点,有时候对他很热情,有时候又感觉很疏离。有时候催促他干活快一点,有时候又催促小林快一点,好像慢了多少就少挣很多钱一样。而且玲姐特别喜欢叫他天佑,叫他次数明显多于小林,动不动就声音震天地喊上几下。店老板说是因为他的名字自带因果,喊得多了生意就会更顺,所以玲姐有事没事总爱喊他。哪怕是喊他吃饭也要站在店门口对着大马路喊,而不是对着他正在忙碌的工作间喊。刘天佑觉得这是生意人的固执和迷信,啥子事情也不会因为你喊一喊就会改变它原本的走势,生意的好坏肯定不会因为喊得声音大了就会被老天保佑。
“天佑!天佑!小林!准备吃饭了,今天订的是盒饭,给你们两个人都加了大鸡腿,快来了,天佑!”
刘天佑“哦”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扭动着屁股和后背,慢腾腾一点一点从车底挪了出来。脱掉脏得看出不一丁点儿白色的白手套,拧开店门口靠墙的水龙头,开始洗手。刚打第三遍肥皂,玲姐的喊声又来了。
“天佑!天佑!省着点儿啦,那水也是用钱买的呀,可不敢一直那么大地放水呦!哗啦啦地多费水呀,天佑哟——”
玲姐拖着长音,就差拿着大喇叭冲着街上喊了。刘天佑不得不把水龙头拧紧一些,水流小一些。又洗了四五遍,香皂也打了四五遍,才把手上黑黑的大部分油污洗掉,但指甲缝里无论如何也清洗不掉,只能作罢。然后就着细细的流水稍微清洗一把脸,主要是把嘴唇周围擦一擦,避免吃饭的时候把油污吃到肚子里。坐在门口旧轮胎地上,刘天佑拿起老板娘说的大鸡腿,左看右看都不像是鸡腿,应该是鸡翅,和“大”字一点儿也不粘边。
“玲姐,这大鸡腿是不是洞洞鸟的腿儿啊?这么‘大’!”刘天佑把大字咬得特别重,边吃边问。
“哎呦!天佑,你不说我还没有注意看呐,这挨千杀的饭店,咋还把鸡腿搞错了呢?天佑,你说的对,这还真比洞洞鸟的腿大不了多少,下次再也不订他家饭了,没有良心的商家老骗人!是吧,天佑!”
刘天佑“嘁”了一声,开始吃饭。他知道这都是玲姐的托词,玲姐的这种鬼话说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怪商家没有良心,把商家骂一通却每次都不改。前几次这样说的时候,刘天佑还相信玲姐是真的在骂商家,但每次都这样,刘天佑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该吃饭照常吃饭。有时候即使没有肉他也不会纠结,有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玲姐还给他买东西,给他钱花,他得知道感恩。而且他还在认真学习修车,以后陈师傅做不动的时候他就可以接上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刘天佑吃完饭回屋发现瓶子里浮萍已经铺满了水面,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只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的工夫就密密麻麻全都浮上了水面,展开了叶片,一个挨着一个。刘天佑好像又回到一年前与刘丰收对峙后沉在水塘下面透过浮萍看天空的时候,他的眼泪点点融化在阳光里。
他趴在窗台,透过瓶子里的浮萍看上去,星星点点的缝隙漏下的阳光经过玻璃的折射,更加细密,更加明亮,也更加锋利。细细的短短的根须散在水里,像扎在他的心上,不断吸收着他的营养。那种绿比他去年带出来的时候更绿,更厚,也更亮,绿得生机勃勃,绿得触手可掬,绿得口鼻生香。刘天佑觉得整个人都被浮萍厚实的绿包裹着,温暖着,幸福着。他想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