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灯。
出生日不详,出生地不知。
自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便扎根在这四四方方的楼前。寒冬酷暑,迎来送往,在不知不觉中竟也过了几十年。
而今,我年纪大了,身体各个零件都开始生锈损坏,我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倒数着退休日子的来临。

这时,一对佝偻着身躯的老人慢慢走来,老大爷紧紧地牵着老大妈的手,老大妈歪着头看着老大爷,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掉光牙齿的嘴巴弯着,一副幸福安详的样子。
岁月静好,执子之手。
我不禁想起了这个词语,也想起了陪伴这个幸福老大妈的时光。
那年春,风寒料峭,一个行色匆匆的女人火急火燎地往家里赶,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在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包裹着婴孩的大衣有些松散,满手老茧的女人把衣服拢了拢,看着孩子的脸会心地一笑,而婴孩努力地扒着衣角,好奇地望着外面未知新奇的世界。这个好奇的孩子,就是年幼的老大妈。
转眼,春夏秋冬已过去一年,我尽心尽力地发出橘色的光,虽微弱却因为持续的亮让周围的黑褪了色。这时的老大妈已经从一个婴幼儿成长为一个蹒跚学步的娃娃,摇摇摆摆艰难地晃着前行,对面的妈妈伸着胳膊紧张的看着孩子,以便能在孩子倾斜的第一刻冲上去把孩子护在怀里。孩子的身后,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脸幸福地看着孩子,躲着身子跟在孩子屁股后边,傻憨憨地乐着。
很快,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了,我也如愿以偿的戴上了一顶雪白的帽子。老大妈也出落成了一个可爱靓丽的小公主,楼前两个稚嫩的孩童跳着房子,地上画的格子歪歪斜斜的,蓬蓬裙随着女孩的蹦蹦跳跳起伏着,男孩站在旁边看着眼馋,摩拳擦掌想要证明自己更厉害,而女孩得意地笑着看着边上的男孩,一脸示威的模样。不久,想起了呼唤声,是喊女孩回家吃饭。女孩意兴阑珊的把沙包扔在格子里,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而男孩看到女孩的身影不见,嗖地跑到格子边上拿起沙包。昏黄的灯光下,是男孩一蹦一蹦地身影,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跟随着男孩欢呼雀跃。那时候的我不知道,女孩和男孩会有怎样的未来。
直到女孩上了初中,那天天阴阴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青春洋溢的男孩小心翼翼地把一封信挂在灯杆的连接缝里,然后躲到一旁的拐角处露出小脑袋直勾勾地盯着。没一会儿,扎着马尾女孩左顾右盼地来到灯下,一眼就看见缝里夹着的信封,于是赶紧拿下来偷偷塞进书包里,四下看看没有熟人,背好书包镇定自若地离开了。这段美好而羞涩的爱恋,就这么生根发芽了,而这对青梅竹马的小伙伴,也在友情之上多了一份别样的情感。
时光飞逝,小女孩小男孩已经长大,褪去了青涩,成为了朝九晚五职场人。依旧昏黄的灯光下,男人的身影焦急地走来走去,这三米的距离几步就到头,他却心烦气躁地翻来倒去。突然,有一抹亮丽的倩影出现,嘴角带笑,让男人紧缩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女人蹦着几步就跳进男人的怀里,开心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嘴角的笑宣告了她的好心情。男人所有的忧愁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男人紧紧地拉着女人的手,女人靠着男人的肩,就这样相依相偎,渐行渐远。
恋爱期是短暂的,甜蜜的恋爱期过后,男人打算把爱情升华。秋风瑟瑟,灯下梧桐叶撒了一地,在柔柔的灯光下,秋意更浓。男人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盒子,钻石在灯光下泛着光,小小的一颗钻,映出了女子开心的脸。女子掩着嘴,眼角弯弯,不住地点着头。这对她来说,是最棒的生日礼物了。男子开心地站起来,笨拙地给女子带上戒指,女子笑着看着男子,一言不发。一眼万年。

婚后的生活并非一帆风顺,因为我经常见到两个人坐在我身边叹息。那天我生病了,忽明忽灭。暗橘色的光,在这寂静的夜里,更多了几分空旷的感觉。这橘色之外,有一个孤坐的身影,影子随着灯光的明灭忽隐忽现。在月色的映衬下看得出一个疲惫的面孔叼着一颗烟,猛吸一口,然后发泄似地吐出长长的一口烟圈。突然,一阵叹息声传来,落寞的身影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到了夜深人静,孤灯相映的时候,疲惫的女人归来。夜似乎是一个缺口,会撕开所有的悲伤苦痛,而我做了那把利刃,让这份悲伤无处遁形。昏黄的灯光下,一抖一抖的肩膀压抑着哭声,黑色的长发垂落,连侧脸都遮挡完全。也许只有这寂静的夜,才能更好地宣泄所有的情绪。浮躁的生活,让哭也成了一种奢侈。乌黑的云,没有一丝光亮。凌晨一点的城,静得吓人。也只有这时候,哭才不会被人看见,才能够肆无忌惮。哭过以后,女人收拾好自己,遮住所有的痕迹,扯动嘴角,扎身投入到漆黑中。只剩下忽明忽灭的灯光,逐渐湮没在漆黑的夜里。
好在,生活再苦,他们都坚持了下来,谁都没有放弃离开。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老大爷在经过我身侧的时候,停了下来帮老大妈拢了拢胸前的围巾,我眯着眼看着这对夫妻,见证了他们幸福的每一刻,也看见了他们心酸疲惫的面容。我想,我真的是老了,陪伴了他们这么久,自己也到了迟暮之年。
我笑着,回忆着点点滴滴,安详地闭上了我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