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因为这场疫情，我们都困在家里太久太久了，似乎整个世界就只有家里这方寸天地了。
小孩子天天闷在家，也憋坏了，一天到晚嚷着要出去玩。
之前，每次出门，她都不愿意戴口罩，强行戴上，也会立马扒拉到地上。现在，一听说要出门，立马要戴mask。
午饭前，带孩子出了一趟门，买了一点生活用品。回来的路上，我看到这个村子里的房子布局很整齐，看起来似乎建成没多久。
我问妻子“你的故乡在哪里？还能回得去吗？”
她说“故乡？生我养我的地方？”
我说“是的。”
她说“以前，我家很穷，我出生在奎松市一家医院，由于奶奶曾经在那家医院工作，所以爷爷就在医院旁边的空地上自建了一座简易的房子，我们一家十几口人就挤在破旧的小屋里。后来因为土地产权问题被拆除了，只获得了很少的赔偿。直到我大学毕业后，自己攒到钱了，六年前才在这个村子里贷款买了房子。能在这个村子里买房的，可以说都不是最穷的。跟这个村子一墙之隔的地方就是贫民区，他们的生活更艰苦！”
我也亲眼见到过贫民区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他们蓬头垢面，衣着破旧，光着脚丫翻墙到这边来玩。他们就像边缘人一样，是被政府忽略的群体。
我便问了妻子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你们外国人（其实在这里我是外国人）是不是都没有故乡情怀？都不会太恋家？也并不在乎是否要在生养的地方住一辈子？
她说“当然了，谁会那么传统封建，有好的生活环境，有好的选择，住哪里不都一样吗？”
我说“那我们老家的人为什么不愿意到别的地方住呢？”其实我是明知故问！
她笑着揶揄道“傻呗！”
我沉默了！
中国人的传统思想根深蒂固，诸如“安土重迁”、“落叶归根”等等，在外国人看来竟然觉得很可笑！
二
我出生的地方，是一个偏僻贫瘠的小山村，那里的山是石头山，很难长出栋梁之“材”，且无旅游开发的价值。仅有的好处就是，村民上山砍柴方便！
那里的土地是黄土高坡，很难应用现代化农业机械耕种、收割，直到现在，一切都是靠人力。村民们种庄稼，基本上是靠天吃饭！
那里缺水，以前，人们的生活用水要去很远的山脚下去挑水。后来，国家提出了“挖旱井蓄水”的建议，于是人们再也不用走那么远取水了。
挖的旱井要用石头箍井，然后再抹上水泥，才能防止漏水。然而，那种水喝起来永远都有一股强烈的碱味、水泥味儿！我一度非常担心，那样的水喝久了会不会得病？
那里交通不便，我每次从南方回家，都像二万五千里长征一样，先要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慢车甚至要二十几个小时。坐两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坐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再走半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到家。
通往山村的路很窄，几个生产队多次开会，商量筹措资金修路，但都搁浅了。
一下雨，山路坎坷、泥泞，行走极其不便！
忘不了曾经背着书包和被褥摔倒在雨里，衣服和被褥都沾满了泥水的狼狈；
忘不了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冒着大雨在泥泞的小路上推自行车上山的身影；
忘不了父亲带着雨伞、雨靴一步三滑地步行到山脚下接我的情景……
在我小时候，村里用电都极其困难，很多人因为省钱干脆就不用电。我清楚的记得，上高中之前，我家都是用煤油灯照明。
忘不了我趴在猪圈石栏上写作业时，作业本被猪拱到猪圈粪水里的情景；
忘不了那些年，一放学先要帮父亲干农活，然后点着煤油灯，享受着烟熏火燎，挑灯夜读的情景；
忘不了趴在借来的桌椅上，点着蜡烛写作业，之后被大人叫去做事情，返回后才发现作业本被烧成灰烬的情景；
忘不了蹭着土墙缝里别人家的电灯看书的情景……
以前，村里有几百口人，热热闹闹。如今，搬迁的搬迁，进城的进城，一片冷冷清清。
三
差不多十年前吧，国家考虑到山村里生活不便，给每家发放三万元建房资助金，以便移民搬迁到山脚下，当时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搬走了。
而父亲觉得，三万元远远不够建一座房子，更何况我们家一点存款都没有。
但我知道，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父亲“安土重迁”，他舍不得离开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地方。大半辈子都在那片土地上生活、劳作，对那里有着深深的眷恋。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那片土地爱的深沉！”
父亲几乎对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沟壑，每一棵树木都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得到的。所以他也没有强烈的搬迁愿望。
即使这几年，我让他来到我生活和工作的城市，他也总是怀着浓厚的故乡情结，时不时的提及想回老家。
因为城市里听不到乡音，吃不到故乡的饭菜，触摸不到故乡的气息……
我也不止一次听他念叨，“我年龄大了，要是在外地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呀？当初你就应该在西安找份工作，离家又近，来回也方便。当初你就应该在县城买个房子，迟早回老家也有个方便的住处……”
我一阵沉默！
父亲说，后来，山脚下的地基被占满了，想搬迁也没机会了，所以山上现在仅仅剩下我们四户人家了！
“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尤其是年轻人都外出了，曾经热闹非凡的村庄如今只剩下几位老人了，想来都觉凄凉。
尤其受这次疫情的影响，我回不了国，即使跟父亲通一次话都极其困难。
有时夜深人静，我真的不敢想象，万一父亲出了任何状况，我却回不去，该怎么办？
情急之下，我不得不委托一个县城里的好哥们，请他帮我时常打电话给父亲，问一下状况，然后再通知我。
四
“孩儿立志出乡关，
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生无处不青山？”
毛主席年轻的时候便写出了如此的豪言壮语，最终建立了新中国。
曾经多少沿海居民为了生活所迫而背井离乡“下南洋”，世世代代经历了怎样的辛酸和苦楚，才在异国他乡闯出了一片天地。如今在东南亚国家，很多大企业家都是华人。
那些志向远大的人，那些目光长远的人，那些成名“成家”的人，无一不是四海为家，走到哪里都发光发热，从不在“故土难离”这件事上纠结！如果一直呆在故乡，估计也就不会有那么大的成就了。
曾经，当我面对高考失利的打击时，我就暗下决心“树挪死，人挪活，不能太固执于一个过于舒适安逸的环境，一定要走出大山。出路，出路，只要走出去，就会有路！最穷不过讨饭，不死总会出头。”
所以，毕业后，我义无反顾的踏上了南下的征程。
虽然没有取得多大的成就，但至少我凭借自己的努力在城市里买了房子，买了车子。在外企工作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说，至少娶了一个善良贤惠的外国媳妇。
然而，在大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融不进的城市，回不去的故乡。”我为了不置可否的梦想，在人潮汹涌的大城市苦苦奋斗，却总觉得这个城市没有一盏灯为我点亮。
夜深人静，浓浓的思乡之情总会时不时袭上心头，现于梦中。
今年，却因为千年一遇的疫情，被滞留在菲律宾，一度感到很郁闷。
“融不进的异域，回不去的故国。”我甚至抱怨、纠结、自责、焦躁、恐惧、气愤……被各种负面情绪压得喘不过气！
最近我想明白了，我想回国，是因为我的骨子里还有故乡情怀，我头脑里还有着“落叶归根”的传统观念……
不是说故乡情怀不好，不是说我忘本，人生天地间，没有什么是固定不变的，有爱的地方就有家，“心安处即吾乡”，不是吗？
此时，我应该乐观、豁达、积极的去面对一切境遇，毕竟疫情才是人类共同的敌人，谁都不想这样！有什么不习惯的？习一习不就惯了！
记得《血色浪漫》里面有一个场景，家长送孩子参军时，所有人都哭哭啼啼，钟跃民大喝一声“哭什么！又不是上刑场，小家子气，大丈夫横行天下，这才刚有点儿意思，好玩儿的事儿还没开始呢！”
大丈夫横行天下，说的好！
好男儿志在四方，又何必太恋家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