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本是团圆的日子,今年,我在驻村点度过。一天蹭了两顿饭,一顿接着一顿。脱离了往日的依靠,像一粒随风飘散的蒲公英,落到哪里,便在哪里扎根。团圆二字,在我心里慢慢变得支离破碎;可奇妙的是,这个本该阖家相聚的节日,守在山村,好像也挺好。
中午一餐
村上就剩我和林老师。一早我同他约好,中午一起吃饭。林老师却说仕强家早已约了他。于是我们去到仕强家,饭菜简单朴素,却盛满农家心意。
上门没有准备礼品,心里多少有些局促。林老师宽慰我,去徒弟家不必讲究;若是仕强家送了礼,再去福志家空手反倒不妥,干脆我们都不带礼物。
中秋的村子格外安静。阳光浓烈刺眼,像照片曝光过度。路过小卖部,往日闲谈散步的村民不见踪影,只剩店主和两个孩子留守。这份静谧,莫名让我想起北方过年的氛围,只是日光灼人。林老师在这里取快递。
走进仕强家院里,前些天还小小的火鸭,如今已经长到和母鸭一般大小,其中一只公鸭体型甚至超过鸭妈妈。院角一只猫不停嗷嗷叫唤,看着像是生病了。我不懂兽医,辨不出缘由,吃饭时它就守在桌边,来回打转讨吃食。
仕强父亲正在粉碎草料,粉碎机老旧却依旧运转。猪栏里一头小猪,皮肤粉嫩发红,围着母猪不停找奶吮乳。
席间大家闲谈,说起计划让仕强跟着林老师外出学习,顺便报出差。桌上菜肴地道:鬼火绿、腊肉天麻炖土鸡,都是自家散养的土鸡,香气醇厚。当地人习惯用不锈钢大盆盛菜,还保留着嘬筷子的习惯。仕强父母这几日忙着剥核桃,双手染得乌黑,要好几天才能洗净。问起劳作辛苦,二人只是笑呵呵点头,农民身上那份质朴,就藏在这不经意的应答之间。
仕强奶奶已经九十多岁,坐在一旁。吃饭时仕强母亲不断询问老人饭量,肉都仔细剁碎才端给她。老人一直用手托着脸,神情局促,眼底偶尔泛起泪光,我猜她或许身体不适,却不便开口询问。饭后林老师递过去一支烟,老人收好,慢慢挪步回了自己房间。
饭后回去休息,有小孩来找我玩耍,我告知不便出门,孩子们便离开了。
院中火鸭羽毛油亮,泛着斑斓光泽;老猫蜷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休憩;小猪追着母猪吃奶,山野的生机静静流淌。桌上还有笋炒辣椒、煮肥肉、土豆片、南瓜,鸡脆骨可以直接嚼碎咽下,搭配木姜子、鬼火绿,风味浓烈独特。
傍晚一餐
夜里孩子们又过来找我,陪他们玩了一会儿,送他们下楼。随后赴福志家的晚饭。孩子说原本带了月饼来找我,没见到人,就分给别的小伙伴了。我打趣说下次带点肉来,孩子认真答道,会用盘子端过来。
饭桌上,福志媳妇讲起父辈的爱情。她父亲当年家境贫寒,想出办法搜集了一串钥匙挂在身上,靠着这份“时髦”打动了她母亲。一个傣族,一个布朗族,跨越民族走到一起。她母亲嫁过来之后,花三年时间学会布朗语,家里的孩子如今都能流利使用。她笑着说,中秋母亲穿傣装赶街,嫌父亲不够时髦,只配当个司机,惹得满堂欢笑。
接着又聊起她和福志的故事。当年乡里领导入户走访,福志骑摩托,明明后座有空位,却羞于和她同坐,一靠近就脸红。那时村上的挂村干部、支书、副支书还有大康,清一色都是单身。旁人劝她,福志不善言辞还有些口吃,让她考去县城,不必留在深山。可她为了这份感情留了下来。如今腹中宝宝足月,预产期就在十月十五。一月一日,既是两人官宣相恋的日子,也是领证之日,当初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按下手印。从前跨年,福志会就地采摘山花送给她。
福志年少时读技校学修车,没能读完,还曾被人哄骗到安徽,险些误入传销,后来去昆明学做蛋糕,兜兜转转才回到村里落脚。
手机弹出母亲消息,问我有没有吃上月饼。我回复稍后品尝。席间仕强和大兰从大康家回来,我们的饭局也接近尾声。隔壁准备杀羊烧烤,场面热闹,邀我们过去,我们婉拒了。饭后众人围坐斗牌,我独自起身往住处走。
山间月色圆满,亮得如同灯火。只是路上常有野狗,我在福志家捡了五六颗石子,又折了一根木棍拿在手里防身。一路忐忑,慢慢往回走。
月光把小路照得清晰,地上映出我的影子。寂静山野,仿佛只有我一人。想起儿时在家月下奔跑嬉闹的模样,那样纯粹快乐的时光,再也寻不回了。我再也不会像孩童一般蹦跳奔跑,只剩满心怀念。那些逝去的岁月,而若干年后,我大概又会怀念此刻的中秋月夜。
晚饭摆着鸡肉、牛肉、猪肉、西葫芦、土豆、烤肠,还有煮核桃。另有几样特色小菜:洋丝瓜尖、臭豆豉拌黄瓜、蒜香辣鸡爪、酸笋炒猪血,味道层次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