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的各种黄树叶飘的到处都是,田间地头,房顶院落,到处都是一派秋天让人提不起精神的气息。恰恰就在这个时候,村子西头的瞎子老婆去世了,村里的很多人都对瞎子老婆的离世感到十分惋惜。有人感到惋惜是因为他们觉得老太婆才活了不到七十岁,儿孙们正是尽孝的时候,她可就享不上福了。有人感到惋惜是因为老太婆的重孙马上就出生了,到底是重孙子还是重孙女,瞎子老婆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村里的二胖,站在村子当中的照碑前,抽了一口旱烟,看着乡亲们木然的脸,发自肺腑的说了一句可能是他今生讲的为数不多的过脑子的话,他说,从此咱罗汉洞村,心里面最明的人,活的最透彻的人,永远的闭上了眼。

听父辈们说,瞎子老婆原本不是天生的瞎。年轻时的瞎子老婆,出生在家教良好的一户人家,容貌虽谈不上是惊世骇俗,却也算得上是端庄大方。二十多岁的时候,经媒人介绍,从山那边的村子嫁到了我们村子一户殷实的人家。我们村子这户殷实的人家是开榨油作坊的。家中共有弟兄三人,她嫁给了老大,是家中的大嫂和大儿媳妇。
日子就这样在琐碎和简单交织的家庭生活中如常的进行着。还没瞎的瞎子老婆先是有了自己的大女儿,后又有了自己的小儿子。儿女们的出生,让本就充满欢乐的家庭变得更欢乐了。但是世事难料,好景不长,因为医疗条件差,小儿子因为一次简单的感冒发烧导致几天几夜昏迷不醒,瞎子老婆一边着急,一边没办法,各种医生来到家里给娃看完病,只是简单的开了点药,临走说上一句听天由命的话就匆匆离去了。任瞎子老婆再烧香拜佛,再替娃祈求上天,娃就是不得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醒来。瞎子老婆在那段时间,能做的只剩下以泪洗面了。

突然,男孩子在瞎子老婆怀里叫了一声,妈。瞎子老婆是又惊又喜,但是她自己明明睁着眼睛呢,为什么眼前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呢。她心想,是不是因为孩子的病自己没休息好,好好休息一下眼睛应该就好了。可是休了了一天,五天,十天,眼睛仍是未见好。此后,又去了省城,北京等知名医院看病,仍是没有看好,她心想,瞎了就瞎了吧,此生已经有了儿女,便是见了繁华,有没有光明已不是那么重要了。她从自我开解以后,便不再因为自己的眼睛,四处求医了。她日渐学会了在黑暗中的摸索和生活,在家人眼中,她仍是过去那个看得见光明的母亲和妻子,日子仍旧日复一日的如常进行着。
转眼,她的儿女都到了成家的时候。儿子娶了本村一家家境殷实人家的女子,两家原来也算是世交,结成亲家以后,关系比从前更好了。女儿因为心高,嫁了个城里面的商品粮,从此远走他乡。
刚进门的时候,儿媳妇跟这个瞎子婆婆关系不是很融洽,她觉得婆婆不爱跟自己说话,从不说自己好,也不说自己哈。她做好了饭便来吃,吃完了便独自去门口的石狮子旁坐着晒太阳,不见多余的话。直到有一天,自己的小儿子在农闲时候在村上赌博回家跟媳妇吵架,这个瞎子婆婆才正儿八经说了一次话。她说自己的儿子,自打你媳妇进门,妈就没再说过你,想着你有了自己的家,应该是成人了,家里的事,除了力气活,都是你媳妇在操心,你长进在哪里,妈不是不想说你,是希望你能自己觉得来,可你一点改变都没有。。。。儿媳妇把句句话都听在了心里,她觉得婆婆虽然眼睛看不见,可是心里面明堂的很着呢。
瞎子老婆的大侄儿那几年在乡上干事,因为为人圆滑,处事合理,不就就成了一乡之长。那年中秋节的时候,提着礼当来看瞎子老婆,瞎子老婆给大侄儿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话,给人帮忙手伸长,拿人东西手放短。大侄儿忙点头说是是是。过了几年,大侄儿因为工作出了问题,被从乡长的位置上抹了下来,又回忆起他瞎子大妈给他说的这一席话,原来是他把话听反反了,他之所以叫人从乡长之位抹下来,是因为他把话记成收人东西手放长,给人帮忙手放短了。为此,他悔恨不已。
孙子孙女从学校哭着回来,说再不去学校上学了,瞎子老婆问俩娃,为啥不去学校上学了。俩娃给他婆说,学校的娃都笑话他们的婆是个瞎子,连馍都吃不到嘴里。瞎子老婆听了哈哈笑,说,你们又不是没见过婆吃馍,婆把馍没吃到嘴里,难道是吃到鼻子窟窿了。说的俩娃噗嗤一笑。瞎子老婆给俩娃说,书念好,路走正,话让别人说,事叫他们做。。。瞎子老婆还给俩娃说了北京的故事,说了天安门城楼的毛主席像是村里多么的庄严,说了升国旗时威风的护旗手走的是多么的威风。多年后,俩娃都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北京那些存在的东西,跟从他们的瞎子婆口中说的竟然是一模一样。
她在村里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笑话过谁,也没说过谁的笑话,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世上的一切,有太阳的时候,她就在石狮子旁晒着太阳,天下雨的时候,她就在房檐下面听着雨声。
孝子们从地上磕头起来,只见门上的挽联上写道:
一双慧眼看尽天下迷离事
数句良言道破世间扑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