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任昉:清廉自守,爱民如子
天监二年(503 年),任昉出任义兴太守。他为官清廉,所得公田俸禄八百余石,只按五分之一的比例征收,其余全部免除,自己的妻儿老小只吃麦饭充饥。任昉的朋友彭城人到溉、到洽兄弟,常与他在山林水泽间交游。等到任昉任满登船离任时,船上只有绢七匹、米五石。到达京城后,他连一件像样的换洗衣物都没有,镇军将军沈约只得派人送去裙衫迎接。
后任昉转任宁朔将军、新安太守。他一生不经营产业,连自己的住宅都没有。当时有人讥笑他常向人借贷,可他借来的财物,转手就全部分给了亲戚朋友。任昉最终在任上去世,身边只剩下二十石桃花米,竟无钱置办丧事入殓。他临终留下遗言:不许将新安郡的任何一件公物带回京都,用杂木做棺材,穿着洗过的旧衣入殓。
他为官清廉、生活清贫,却爱民如子、施予大度。任义兴太守时,遇到年成歉收、百姓流离失所,他便用自己的俸米和豆子煮成粥,救活了三千多人。当时有人生了孩子不抚养,任昉严令这种行为的罪行等同于杀人;同时为孕妇供给生活费用,得到救济的有上千户人家。
任新安太守时,郡中八十岁以上的百姓,他都会派户曹属官前去问候冷暖起居。他曾想举办一次佛斋,需征调两石枫香,刚收了三斗,便下令永久停止这项征调,说:“取与予都由我自己决定,但我不想把这种事留给后人去做。” 郡中有蜜岭和杨梅,以前的太守都要派人采摘,任昉因为采摘过程危险、常有伤亡,便立即下令停止。官吏百姓都认为这是百余年未有之事。
他去世时,全郡百姓深感痛惜,自发在城南为他建立祠堂,每年按时节祭祀。任昉生前热爱读书,无书不窥,家虽贫却聚书上万卷;政事虽忙,仍撰有杂传二百四十七卷、《地记》二百五十二卷、文章三十三卷。
二、周舍:身居权要,俭素如布衣
周舍年少时就非常聪颖,他的父亲临终告诫他:“你不愁不富贵,但要坚守道德。” 他长期在朝任职,参预机密,在梁武帝身边二十余年不离左右,位高权重、尊官厚禄,然而 “性俭素,衣服器用,居处床席,如布衣之贫者。每入官府,虽广厦华堂,闺阁重邃,舍居之则尘埃满积。以荻为鄣,坏亦不营”。
他不惯于高楼大厦、华堂锦屋,只求有一处容身之所,房里许多地方常年无人走动,以致积满尘埃。周舍去世后,梁武帝下诏褒扬他:“历掌机密,清贞自居。食不重味,身靡兼衣。终亡之日,内无妻妾,外无田宅,两儿单贫,有过古烈。”
三、财富去向:俸禄微薄,散财济众
或许有人会问:他们俸禄应该不低,为何过得如此清贫?财富都到哪里去了?其实,当时大多数官员的俸禄并不高,而所得俸禄往往又散给了需要接济的亲戚朋友。比如,王瞻出任南齐晋陵太守,史载“瞻洁己为政,妻子不免饥寒”;康绚任梁员外散骑常侍、领长水校尉,在殿省当值,“每寒月见省官繿缕,辄遗以襦衣”,可见当时为官者确实普遍清贫。
梁武帝时的中书令徐勉,官职显赫,史载“勉虽居显位,不营产业,家无蓄积,俸禄分赡亲族之穷乏者”。
四、徐勉:人遗子孙以财,我遗之以清白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如今人们总想给子孙攒钱买房买车,为后人铺好每一条路,而古人的想法和做法却截然不同。有门人故旧向徐勉进言,劝他置办家业,徐勉却回答:“人遗子孙以财,我遗之以清白。子孙才也,则自致辎軿;如其不才,终为他有。”
清白传家,这是对子孙后代最珍贵的馈赠。培养子孙的品德、才学与识度,令其自强自立,便不担忧其不能立身;反之,子孙无才无德,即便金玉满堂也终究守不住。
他在写给儿子徐崧的信中提到:“吾家世清廉,故常居贫素,至于产业之事,所未尝言,非直不经营而已。薄躬遭逢,遂至今日,尊官厚禄,可谓备之。每念叨窃若斯,岂由才致,仰藉先代风范及以福庆,故臻此耳。古人所谓‘以清白遗子孙,不亦厚乎!’又云:‘遗子黄金满籝,不如一经。’详求此言,信非徒语。吾虽不敏,实有本志,庶得遵奉斯义,不敢坠失。所以显贵以来,将三十载,门人故旧,亟荐便宜,或使创辟田园,或劝兴立邸店,又欲舳舻运致,亦令货殖聚敛。若此众事,皆距而不纳。非谓拔葵去织,且欲省息纷纭。”
他说自己家世代清廉,清贫是处世恒常本色,这是家风传承。自己今日的高官厚禄,并非全凭才学所得,更是受先人风范影响以及福气吉庆荫庇所致。古人教诲“以清白留给子孙,不是很丰厚吗?”“留给子孙黄金满筐,不如留下经书一部”,他正是遵循这些教诲行事。所以显贵三十年来,门人故旧劝他扩家产、聚财富的种种门路,他都一概拒绝。不仅是效法古人不与民争利,也是为了避免纷争。
他又说:“古往今来,豪富继踵,高门甲第,连闼洞房,宛其死矣,定是谁室?” 生命短暂,人们自然会追求享受,高门甲第无不是为了生前享受。适当的享受无可厚非,但过度追求享受则是毫无意义的浪费 —— 不仅是财富的浪费,更是精力的浪费。原本节约下来的财富与精力,可以用来做更多有意义、有价值的事。但有些人的追求仅止于此,将奢侈的物质享受视为人生的全部意义,以聚敛为志,以享受为乐,以奢侈为荣。生前无补于事、无益于世,死后不过浮尘草芥、身名俱灭。
五、江革:两袖清风,石压归船
梁代的江革,从武陵王长史、会稽郡丞升任都官尚书。将要回京时,他不接受任何馈赠。按照旧例,离任时部下会照例为他订好船只,江革也一概推辞,只乘坐朝廷配给的一条小船。这条船船舱偏斜,无法安睡。有人建议渡江时搬移重物压舱以保持平衡,江革身无重物,便在西陵岸上搬了十多片石头压舱。
他就是如此清贫。武陵王萧纪出镇江州时,感叹道:“我得到了江革的文才,又得到了江革的清贫,怎么能有一天忘记他呢?应当与他同甘共饱。” 于是上表请求让江革随行。江革 “历官八府长史,四王行事,三为二千石,傍无姬侍,家徒壁立,时以此高之”。他清贫一生,死后只留下文集二十卷。
六、三不朽:中国士人的终极价值追求
南朝还有许多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迹。当官竟能如此清贫,将俸禄全部赈济亲戚故旧与贫苦百姓,不占有、不聚敛财富,始终保持平民本色。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的价值观究竟是怎样的?
可以从《梁书・冯道根传》找到一些线索:南齐末年,冯道根因母亲去世回到家中。他听说梁武帝萧衍起兵,便对亲近的人说:“金革夺礼,古人不避,扬名后世,岂非孝乎?时不可失,吾其行矣。” 意思是战事期间可以暂废丧礼,古人不避此事,通过功业扬名后世,难道不也是一种孝吗?时机不可错过,我这就去干一番事业。于是他率领家乡子弟中能够胜任作战的人,全部归附了萧衍,后来官至梁朝散骑常侍、左军将军。
可见那时做官,建功立业备受推崇,因为能使自己和家庭扬名、光耀门楣,甚至被视为一种孝道。而江淹在狱中上书时提到的君子之行:“其上则隐于帘肆之间,卧于岩石之下;次则结绶金马之庭,高议云台之上;次则虏南越之君,系单于之颈:俱启丹册,并图青史”,这其实就是中国古代 “三不朽” 价值观的体现。
“三不朽” 说最早见于《左传》:
二十四年春,穆叔如晋。范宣子逆之,问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
穆叔未对。
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其是之谓乎?”
穆叔曰:“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鲁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没,其言立。其是之谓乎!豹闻之,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绝祀,无国无之。禄之大者,不可谓不朽。”
范宣子认为,自己家族从虞舜时代起,历经夏、商、周三代,一直世袭贵族,到晋国时成为范氏,主持中原诸侯盟会,这种世代显赫、香火不绝就是不朽。叔孙豹却明确指出,这只是“世禄”(世代享受俸禄),并非真正的不朽。他以鲁国先大夫臧文仲为例,说臧文仲虽然去世了,但他的言论却流传后世,这才是不朽。接着他提出了中国文化史上影响深远的 “三不朽” 标准:最高层次的不朽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次是立言。他强调,这三者 “虽久不废”,即使时间过去很久也不会被废弃,这才是真正的不朽。而那些仅仅保有姓氏、守护宗庙、世代祭祀不绝的情况,每个国家都有,只是俸禄丰厚而已,不能称为不朽。
后来,唐代经学家孔颖达在《春秋左传正义》中对“三不朽” 作了最权威的解释: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即创立制度、树立典范,广泛施惠于民众;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即拯救危难、消除祸患,对当时社会有重大贡献;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即言论切中要害、道理充分,能够流传后世。“三不朽” 说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衡量人生价值的最高标准之一,深刻影响了后世知识分子的人生追求。
明代张瀚在其所著《松窗梦语》中提到:
夫士人惟出处两途,出则荦荦,处则冥冥,求志达道,无二义也。古称三不朽,曰: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岂非出则树绩旗常,处则阐明圣学,而均之一禀于道德耶?士非此三者,无以托于世而列于士君子之林矣。兼之者,其命世之豪杰乎!道德不足,则功业、文章亦足表见。若夫希世取容,求为富贵利达而已,又何足比其数也。
他认为建功立业与著书立说、阐发学问都以道德为根本,从而将三者统一起来。士人如果没有这三者中的成就,就无法在社会上立足,更无法列入君子之列。三者兼备,可谓名冠当世的大豪杰。如果德行有所不足,还有功业和文章足以让人显名。至于那些迎合世俗、求取宠幸,只为追求富贵显达的人,根本没有资格与前面这些人相提并论。
正如孔子所言:“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人的道德情操与精神追求,永远高于物质生活。又如孟子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真正的君子不会因任何境遇而改变自己的信仰与追求。
七、时代背景:儒佛融合的思想影响
南朝许多士人当官不营家产,不追求豪奢,始终保持平民本色。他们为官坚守信仰原则,维护社会正义,施仁政、行教化,不求闻达,宠辱不惊,甚至急流勇退、知足而止。在世时著书立说,死后家徒四壁,唯有著作流传于世,真正践行了立德、立功、立言的价值观与精神信仰。
此外,当时佛教的兴盛也对士人的价值观产生了重要影响。儒佛二教开始融合,士人信儒兼信佛者比比皆是。比如裴子野世习儒史,晚年却笃信佛教,持守教戒,终身饭麦食蔬;徐勉“以孔释二教殊途同归,撰《会林》五十卷”,在诫子书中称 “且释氏之教,以财物谓之外命”;江革精信因果,乞受菩萨戒。
八、古今之辨:当代价值观的反思
时过境迁,当代人的追求显然与古人不同。瑞泽尔在《当代社会学理论及其古典根源》中提到:“在美国,成功,尤其是经济成功,非常受重视”“新规范是:在个人生涯上应该尽快、尽早地获得成功”。这在当今中国乃至全世界都是非常普遍的现象。
马克思认为:“我们的需求和享受是由社会产生的;因此,我们在衡量需要和享受时是以社会为尺度,而不是以满足它们的物品为尺度的。因为我们的需要和享受具有社会性质,所以它们具有相对的性质。” 人们价值观的这种变化,显然源于社会制度和时代的变迁。
在当代社会,经济上的不成功,会使人受到比古代社会更多的限制,生活的自由度相对更低。正如马克思所言:“当人们还不能使自己的吃喝住穿在质与量方面得到充分保证的时候,人们就根本不能获得解放。” 因为这种物质生活已不是个体所能独自生产的,而是整个社会分工与大生产的产物。物质生活得不到保障,甚至意味着无法深度参与社会、个体社会关系受限,也就意味着人的本质的不自由。
但一味追求经济成功,又往往使人丧失原则与信仰,不顾道德底线,异化为物,沦为金钱的奴隶。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原文“卡斯贝斯” 为译名误差)指出,代表现代世界的精神态度是实证主义,它的特征是 “不想沉思意义,而是要求灵活的行动”“狂热地崇拜名人的成就、财富与能力”。现代世界如同一架机器,人被贬低到物的水平,失去了人性的实质,“他们无论怎样勤奋工作或过度工作,仍无法获得真正成功的感觉”。
雅斯贝尔斯对成功做了精辟的批判性论述:“关于何为真正的成功,即有疑问。世俗的成功十分显然,它或者是受到公众赞扬的程度,或者是所发表的言论有明显的效果和正确性,或者是特权地位的获得,或者是发财。追求世俗成功的人之所以要追求,是为了发展他的生活的种种条件。但是,成功要成为一种真正的成功,就应该是这样的:对发展了的生活条件的支配要成为服务真正的个体自我的手段,要有利于那通过所有使人真正成为人的事物才实现的生活发展。” 他认为,真正的成功应当服务于个体真实的自我实现,以及人类有尊严、符合人性的生活发展;应当由人来支配生活条件,而不是被生活条件所支配,丧失人性、异化为物。
九、结语:何为真正的成功
对于个体而言,我们既要为自身的发展创造条件,也要思考: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发展?是不是真正的个体自我的发展、真正的人的解放?为了所谓的发展,我们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这种代价值不值、有没有意义?
古人对此做出了很好的思考、抉择与回答。他们以崇高的道德信仰自律,将全部才智精力倾注于有意义、有价值的事业。我们当然不提倡像古人那样过近乎苛刻的清贫生活,但应当学习他们的精神追求:通过刻苦学习提升才学识见,通过施展才华服务国家社会,通过德行与著述影响他人。坚守信仰与操守,保持个性与本色,这才是真正成功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