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年少励磨遇契机,人生阅历叹知希。战争洗礼千钧力,方寸初开一羽威。
火车正在粤汉铁路上向南行进,车窗外天色阴沉,朔风阵阵。车厢内过道上都挤满了携带包裹的旅客,列车超员,人声嘈杂,加上车轮撞击铁轨的“咣当”之声让人心烦。章老师和夏雨林对坐在车窗旁,虽然她们都是第一次坐火车,但只有雨林在观赏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景物,而章老师两颗凝滞的眼睛总是直勾勾地盯着车厢门上的钟表,焦急地候听广播报站,他们这是结伴而行赶往赤壁。
就在三天前,章老师忽然接到一封从赤壁来的信,乍一看心生疑惑,因为看笔迹很像是她丈夫写的,“仲天不是在朝鲜前线吗?怎么在赤壁给我写信呢?”拆开一看心口一沉,原来还真是丈夫的来信。信中所写虽然语气轻松,但章老师却手感信纸下坠,心急如焚,依她对丈夫的了解知道他肯定没说实话。母亲看她表情异常急问道:“章羽,是仲天来的信吗?他怎么样?信中说什么?”“是仲天,他已经回国。”女儿竭力口气平和。“是吧,上个礼拜你就告诉我说广播里讲朝鲜打仗停止,他该回来了!”老人家抱起外孙女“燕子,爸爸回国了!”又一转身问女儿:“什么时候回家来?”“快了,过两天我去接他。”说完她就出门去找娟子。
实际是丈夫在信中说他负点轻伤,早已回国在赤壁的解放军第六十七预备医院住院治疗现已见好,说他可以回家,要她去接。她没有告诉妈妈“负伤”和“住院治疗”,只说要去接他,但没有说为什么要去接他。为什么要接呢?肯定伤势不轻,不能独自行动。那怎么接呢?既有伤还有行李,自己一个人行吗?她立即有了主意,不过要和娟子大姐商量,所以这就去找娟子。娟子一听章老师是要雨林跟她一起去接田大夫立刻就满口答应:“你抓紧时间准备吧,我也给他收拾几件换洗衣服。晚上我跟孩子他爸说一声。”就这样,第三天一早她们就登上南下的火车。
因为是第一次出远门,章老师希望有个伴;因为丈夫负伤肯定行动不便,她需要有个帮手;还因为升学考试已发榜,正等待开学,雨林有时间;最后是因为她看好雨林,希望他除了舞台演出以外能有更多难忘的有关抗美援朝的所见所闻。她看着坐在对面沉默不语的雨林,心中默念:“我这次也不会选错人!”而此时此刻的雨林虽然对这次出远门的机会感到十分意外,不过他一直在揣摩父母对他说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含义,除明白并牢记父母的嘱咐莫让章老师吃苦受累、担惊受怕以外,“我还应该做点什么呢……”这就是他一直沉默不语的心事。
火车终于到达蒲圻火车站,这里曾经是震古烁今的三国赤壁之战的发生地,从武汉到赤壁估计也就一百三四十公里吧,几乎“咣当”半天。一下车章老师就按照丈夫信中提供的关于羊楼洞的简单线索边找边打听,雨林一肩担着两人随身的衣物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这根扁担就是彦来的宝贝,他要雨林带着它,“田大夫有伤在身,他的东西你都要挑上。”彦来嘱咐儿子。
这羊楼洞原有四野四十军一一九师独立四团驻扎,一九五一年该团奉调入朝参战,驻地营房空出,由湖北省军区接管并筹建起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六十七预备医院,专为抢救从抗美援朝前线转运后方的志愿军伤病员。由于当地政府组织担架队、车马队、输血队配合迎送、抢救从前线各战场送来的伤残军人,所以很多老百姓都知道医院的地址,他们称之为野战医院,这就免去了章老师和雨林的许多周折,并很快在医院旁找到一家小客栈,也顾不得饥肠辘辘,喝口水两人就直奔医院而去。
分别近一年零八个月,章老师一眼见到的丈夫明显是眼眶大眼窝深,而且更让她惊恐的是丈夫靠手拿拐棍才慢慢立起身来!“你这是怎么哪!?”她立马上前双手搀扶他“还是坐下吧,坐下吧!”“田大夫,坐下吧!”雨林也上前搀扶。“雨林哪,你晒黑了!这暑假是不是天天都下湖啊?”田大夫笑问,眼见妻子两眼泪汪汪他想活跃一下现场的气氛。“你到底是怎么伤的?伤在哪儿?现在治得怎么样了?”妻子急不可耐,“章羽,已经没事了,所以我才要你来接我回家嘛。”田大夫没有正面回答妻子的追问。
章老师只好去找病房的大夫,但是大夫正在查病房,一位年约二十出头脸蛋十分俊秀身体却很瘦弱的护士主动上前搭话:“你们是田大夫的家属吗?”“是的。你——”章老师话未说完,“我叫郭翼,专门护理田大夫从朝鲜回来的,在朝鲜和田大夫是一个医疗队的,”“啊!那他怎么伤的?伤在哪?现在治得怎么样?能全治好吗?”章老师又是一串急问。“田大夫是为救伤员和我负的伤,”郭翼回答。“他是弹片击打后腰造成脊椎骨的损伤。”刚查完病房过来的主治大夫接话“诊治三个月,刚能起床下地靠拐杖能够挪步行走,但步态身姿还没有恢复正常。要是医药条件好,疗效肯定会更好些。”
原来是田大夫和护士小郭在一次紧急处置一位被炮弹炸断下肢的伤员时战地医院遭遇美军飞机偷袭,田大夫闻声知道一颗炸弹正向附近地面落下,他一把抓住正要给伤员清洗伤口的小郭的胳膊使劲往下一拽一起仆在伤员的身上,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不远处“轰”的一声震得山鸣谷应,田大夫只感觉后腰一热,剧烈的疼痛让他丝毫动惮不得。小郭万幸仅右大腿有弹片擦伤但未及骨头。上级决定立即将断肢的伤员和田大夫转运回国,并决定由身负轻伤的郭翼护送。经过近十天的长途辗转跋涉,来到这所医院。
由于一路颠簸护理条件也不好,断肢伤员伤口化脓感染,得不到及时处理。野战医院属初建,体制、设施尚不完善,设备、药品、医护人员都十分缺乏,因此到医院以后也未能止住病情的恶化,没过半月这位伤员医治无效而牺牲。田大夫因无能为力去挽救原本是自己诊治的伤病员而深感内疚;小郭更是泪流满面,心情沉重,深感愧疚,自责自己没有护理好。收拾遗物时从伤员的衣袋中找到一个写有姓名、年龄、家乡地址、所在部队的卡片,知道他叫黄小草,四川彭山县人,组织上据此在他的墓前立碑并通知家乡亲人。
从踏进这所医院的大门开始,雨林就感觉到这里的气氛肃寂而神圣,随时随地均可见严肃紧张、日夜操劳、治病救人的白衣战士;病房外草坪上尽是或肩有吊带、手拄拐杖,或身上不同部位包扎有绑带的伤病员;然而更多的却是仍然躺在病床上不能自理、备受煎熬、奋力抗争、渴求康复的伤病员。因为伤病员不断转运来,病房不够还搭起草棚。此情此景让雨林心中一种从未有过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他渴望了解这些伤病员曾经亲历的而又鲜为人知的在朝鲜战场上的战斗经历,可是谁能告诉他呢?他想到眼前这位护士姐姐小郭,心怀一线希望,决定试一试。
于是他总是围着她转,主动帮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很快就赢得小郭的好感。“田大夫是你什么人?”小郭终于悄悄向帮她晾晒衣服的雨林发问。“我是章老师的学生。”雨林一边回答一边弯腰取衣服,恰恰是这一弯腰俯身把他的头送到了小郭的眼前,无意间她看到他白净的脸蛋上左眼角两颗并排的黑痣十分清晰。“他也有这两颗黑痣。”这是她心里想的,而她口中却说:“那你肯定是章老师的好学生啰。”“护士姐姐,你在朝鲜战场上害不害怕?”雨林扭转话题,不过他这个亲昵的称呼倒让这位“姐姐”心头一热,她已经记不清楚有多少年没有人这样称呼她“姐姐”,“第一次奉命去战场抢救伤员时是有些害怕,炮火连天,枪林弹雨,耳朵都要震聋了。”小郭坦然自若“但救人要紧,也就顾不上必须豁出去!”
“雨林,你在这儿。”章老师来找他,“医院已经同意老田出院,老田说明天去烈士陵园给黄小草扫墓,后天我们回家。”“田大夫的疗程还没完,怎么能出院!?”小郭感到突然。“他自己就是个外科大夫,他知道要想完全恢复恐怕是不可能的。医院床位紧张,新伤病员接着来,医护人员忙得要死,而他这个外科大夫不仅什么都不能做反而要给大夫和护士添麻烦。”章老师语重心长地将双手搭在小郭的双肩上“小郭,你能理解老田的心情吗?”小郭微微点头无语。“你放心吧,回去后我们会照顾好他的。”章老师劝慰小郭。
除了沈阳、丹东的抗美援朝烈士陵园以外,赤壁市的志愿军烈士墓群是国内第三大志愿军烈士集中安葬地,就在离医院不远的羊楼洞村老营盘茶山的一片低凹的谷地。由小郭带领,在章老师和雨林的搀扶下田大夫拄着拐棍一路缓慢前行约半个小时,终于来到黄小草烈士的墓前。田大夫擦擦满头汗水取出昨晚准备好的挽联摆放在碑前:
左联“小草亡魂留永世”,右联“忠骨黄土万年香”横批“普通一兵”
几个人站成一排随着田大夫一起给烈士三鞠躬。小郭说:“从战场上将他抬下来的战士告诉我们,后续部队登上山头时,阵地上只剩他一个人,下身血淋淋,但还在坚持战斗。”
据小郭介绍眼前这一片墓群安葬有百余名志愿军烈士,他们的籍贯包括二十余个省市上百个县城,烈士中既有普通步兵、炮兵,也有班排连长至营团干部,还有卫生员、警卫员、通信员、炊事员等。他们都是重伤员,有的像黄小草这样被弹片切肢骨头外露,有的跟敌人拼刺刀使肠外溢,都造成感染而医治无效;还有的是美机扔细菌弹感染内脏器官衰竭。他们大多是五二年四月至五三年一月这一段抗美援朝战争最惨烈的时期被送到医院但均医治无效而亡故的。
这几天夜里雨林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显然他一时间还真是难以承受如此众多惨烈悲壮的生死搏击对他心灵的震撼,也没有完全理解烈士们惊心动魄可歌可泣的英雄气概,但有一点他很清楚:烈士们都是为保家卫国而献出自己年轻的、宝贵的生命,这可不是他在舞台上演出的话剧《打败美帝野心狼》而是血淋淋活生生的现实,是真实的生死搏斗惨烈的牺牲!这让他豁然明白就在我们周围生活着的极其平凡的人群中,有很多人在关键时刻都是能够挺身而出为祖国为人民而视死如归的!
还有小郭姐姐给他讲的几位在战场上不怕死,躺倒病床上后又硬是要把能救命的但却是十分稀缺的药品让给病友的感人事迹,包括田大夫知道炮弹就要爆炸立即救护战友并用自己的身体去掩护伤员,当知悉伤员太多医院不堪重负时又主动要求提早出院给医院减负,雨林觉得他们都是甘愿自己承受苦难乃至牺牲而要把生的希望让给别人的人。“他们这样做真是多么了不起啊!”他在章老师和小郭姐姐面前说出肺腑之言。“这是一种舍己为人的精神。”小郭姐姐深邃的眼神充满爱意,“我们都应该以‘舍己为人’作为座右铭。”章老师要以此与小郭和雨林共勉。
雨林联想到自己看过的《罗盛教》、《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书所写的英雄人物与事迹,因此对章老师和小郭姐姐所言的领会又更深入一层:不论是残酷的战争环境还是平淡的日常生活之中能发光的、感人的都是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品质,做人就要在日常生活中以舍己为人为本分。本来这次初出远门的机会是他意料之外的,然而短暂几天的所见所闻给他所留下的记忆却是刻骨铭心的,对他思想境界的启迪也是空前的,这一切对他今生的影响也是难以估量的。
田大夫回家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厂,厂里的领导感到十分意外,因为他们还没有接到任何部门的通知,田大夫本人也没有告诉厂里。和田大夫同批参军的那五位都先后牺牲在朝鲜战场,唯独田大夫能够胜利凯旋,所以厂领导登门看望时说要开欢迎会,田大夫一听却发急:“厂长,别、别,千万别开会!”章老师坦诚地向领导陈述:“感谢领导来看望。老田的伤还没好利索,这回家一路上的折腾已经十分劳累,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静养和吃药。”“也好,我回头告诉医务室主任,老田要好好配合治疗,安心休养疗伤,争取早日完全康复。”厂长只好爽快地答应。
第二天清晨厂广播站在播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节目后,专门向全厂员工播放以厂党委名义欢迎英雄归来,祝愿英雄早日康复的慰问信。一上班医务室主任就带着大夫和护士登门看望,并共同商定好医治疗伤的办法。紧接着娟子和彦来也登门看望,身后的雨林抱着妹妹。“这一路上雨林可受累了。”田大夫表示感谢,“田大夫,好好调养吧,今后家里有事尽管开口,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我们就是门对门,很方便的。”娟子是心直口快。为了尽早回到工作岗位,田大夫开始以自我为主的药物治疗加康复训练的新一轮疗程。
新生报到开学,夏雨林编入初一(一)班。全班五十人,男生约占三分之二强。周子敬等人已经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柏兰和鲍新芸不同学校但同路,所以上学他们经常是结伴而行。因为厂里的大喇叭每天早晨定时播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这早就成为全厂职工的起床号,雨林也早已养成听广播就起床的习惯。现在上学路远,起床就要提前。既然是家中第一个起床者,干脆顺手将上班上学人的早饭一起做好。因为是刚入中学的学生,家长都希望有人同行才放心,所以每天早上都差不多在同一个时间出门,也不刻意等谁,而是碰上谁就和谁一起走。当然也有独自一人赶路的时候,无形之中他们几个离校远的学生反而是各班到得最早的人。
不过,刚开学才是九月,炎夏并未结束。每天上学放学去回四趟的路况也就是早上比较凉快点,不论是中午回家吃饭的来回还是下午放学回家,一路上就不仅仅是天气炎热汗流浃背的问题,更让人无奈的是马路上一块块的青石板被太阳暴晒以后烫得人不能落脚,因为男孩子除了冬天多是光脚丫子上学的!所以就尽可能挑选石板路边有草棵儿的地点下脚,此时的行走就成为选点跳进。也好,这倒加快了速度,缩短了时间。每个人中午这顿饭都是家里摆好在桌子上,一进门就三下五去二,吃完撂下碗筷就开拔,不然下午上课就可能迟到。显然,只有下午放学回家这一趟是比较放松而无需急于赶路的,不过雨林例外,因为他还要赶回去给章老师和自家挑水。
按照学校未成文的规定,历来各班都有在早自习之前打扫教室卫生的习惯,包括洒水扫地、擦桌椅黑板,以此保证每天都有一个比较干净整洁的教与学的环境。各个班都是轮流值日的,因为夏雨林每天都来得早,所以他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值日一进教室就干起来,经常是值日的同学进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大部分甚至全部打扫完毕,久而久之这班里每天早上打扫卫生的事情几乎是由他包干的。
这班班主任姓陈是教语文的,有一次语文课他布置的课堂作业是写一篇短文,题目是《我心中的英雄》。其间,静悄悄的教室里陈老师忽然听到翻书声,他循声望过去,是夏雨林在查看书桌上放着的一本书,他走到书桌前定睛一看是奥斯特洛夫斯基著梅益译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拿起来看见书背后盖有学校图书馆的印章,这是夏雨林受吉森哥的启发自己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他已经是第二次细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不过这一次阅读很多章节他是和赤壁之行的所见所闻所悟相比对的。陈老师再看夏雨林正在写的短文,标题是《保尔和志愿军都是我心中的英雄》。下午放学时班长对夏雨林说:“陈老师叫你和我一起到教研室去一下。”
原来是班主任正想要在班里开展一项“多读书,读好书,长知识”的阅读课外书籍的活动,按照学校图书馆的规定每个班可以推举一位图书管理员,负责为本班同学在图书馆挑选、借还图书。陈老师发现夏雨林喜欢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而且是他自己去图书馆借阅的,“这不正好是班里的图书管理员吗?”所以心中主意已定,班长当然听陈老师的。夏雨林听明白是让他帮班里的同学借书,帮人办事他很乐意。
陈老师先在全班宣讲“多读书,读好书,长知识”活动的目的意义,接着就推荐夏雨林当图书管理员。“陈老师拿来一个笔记本,谁要借书要先在这本子上登记。”虽然是头一次面对全班同学讲话但夏雨林并不怯场“图书馆的规定是要按时还书,还要求我们爱护书籍。这件事我没有做过,希望大家都帮忙。”这就是他的就职演说。
课后就开始有同学来登记, 但是这登记的一多夏雨林就觉得难办。要在图书馆一次查找并借出全部登记的书要花很长的时间,课间休息的时间是办不成的,中午回家吃完饭赶回来时间也不够,只有下午放学以后才行。可是,放学后同学们都要回家,借出来的书放哪儿?这可真让他发愁。有什么办法能够将当天借出的书都能够送到同学们的手中呢?
有天中午放学时与他同坐一个书桌的女同学曹芳琳一反常态并不急于回家吃饭,“你今天怎么不着急走啊?”雨林好奇地问一声,她俏皮地回答:“从今天开始我中午到一家小饭馆去吃饭。”“什么,你要天天下馆子?”夏雨林十分惊讶。“对呀,不过我不吃饭馆的饭,吃我妈做的饭。”曹芳琳给他解释,她父母现在中午都在单位食堂吃饭,她回去也吃不上饭,于是每天晚上母亲就给她准备好,早上自己带着送到一家小饭馆,中午他们给热一下。当然,这是要给饭馆交点钱的,说这是她父亲出的主意并亲自就近选定好饭馆。
夏雨林一听灵机一动:如果我中午不回家吃饭,那省下的时间就可以将书借出来,下午放学前还可以让登记的人自己领走。但是他有些犹豫,带饭问题不大,添一个饭盒就行,但热饭要给饭馆交钱,这要增加父母每月的开支。接连几个晚上心事重重,终于被娟子察觉。等她问明缘由后却笑起来:“宝贝,你爸爸早就说过你上学太远,就是想不出办法让你少跑路,现在有这个好办法,那我们也带饭!”
从此以后夏雨林和曹芳琳不仅上课同桌而坐,中午还一起去饭馆同桌吃饭,饭后回学校曹芳琳有时也帮夏雨林去图书馆借书。成为图书管理员以后夏雨林的书包里除去课本总会有一本课外读物,因为当图书管理员也为他自己挑选喜欢的书籍提供了方便。他借阅的图书范围已经从苏联的小说扩展到中国的古典名著,诸如《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儒林外史》、《聊斋志异》乃至《红楼梦》等等。尤其是唐诗宋词,不知什么原因夏雨林一看这些古人留下的诗词就非常喜欢,觉得它们言辞精炼简洁,寓意深刻,读起来因为押韵而十分爽口。不过这类书虽然看了不少,但很多还是一知半解,甚至是囫囵吞枣而已,这就是知其然也不知其所以然吧。
其实学校在课外的时间也有其它的活动安排,例如合唱队,还组织大家学唱过几首苏联歌曲,如《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红莓花儿开》等,都是大家爱唱的。又如舞蹈队,曹芳琳就是校舞蹈队的成员,她尤其擅长跳印度舞。此外学校的少先队也有统一规定的活动时间,雨林是班里的少先队小队长,他们的辅导员是高二的学生汪迺先,按照团中央开展“讲普通话”活动的号召,辅导员在班里组织课余读报小组。听说要用普通话朗读,夏雨林主动找辅导员自我推荐,他每天早上都能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的声音,所以早就能说普通话,尽管还不是十分标准。
这一年的寒假家里很热闹,先是吉森哥哥结婚。当雨林听父母说要给吉森哥哥办喜事时他先是一惊,因为这之前他一点都不知道,但他很快就转惊为喜,家里不仅要多一位嫂嫂,而且厂里还给分配一间住房,吉森哥是新婚与乔迁双喜临门。这件喜事是快嘴李的老婆毕玉华牵的红线,她的姐姐毕玉芳是汉口铁路医院的护士,是毕玉芳的同事柳茹霞专门托她在兵工厂里为妹妹找一位工人做妹夫。这拐了几道弯的相亲却一见钟情,这正好说明千里姻缘一线牵啊。
婚事虽然从简但也十分热闹,新房离家不远,房内摆着一些亲戚朋友送的彩礼,其中两床红缎子被面是彦来亲自过河去汉正街选购的。结婚的那天办好几桌酒席,除请来两家的亲戚以外,吉森哥哥所在的车间主任和技术员也来贺喜。酒席宴上吉森哥哥一直乐呵呵的,和新娘子一起给每一位客人敬酒。眼看就该洞房花烛夜,最后的客人还是娟子慢慢给推出门外的。
新娘子叫柳茹芝,刚满十八岁,人长得十分漂亮,但自小就是个苦命的孩子。那是因为她父母早年双亡,也是死于日寇飞机扔的炸弹。所以她一直跟着姐姐过日子,只是解放后才念过几年小学。婚后的柳茹芝因为没有正式工作,所以先就全力以赴操持家务,只是晚上睡觉时才和吉森一起回他们的新房去。她非常聪明,晚上在吉森哥的帮助下认真刻苦识字,很快就开始阅读吉森哥从厂工会给她借的图书,虽然生字不少,但身旁就有位老师。
吉森结婚让娟子和彦来又多一门亲戚,当他们知道茹芝的姐姐是在医院工作的消息以后,首先是娟子心里又冒出给小丫看病的念头,她将此心愿告诉知彦来:“可不可以麻烦茹芝的姐姐在她们医院找一位好大夫?多花点钱我们也再试一试吧。”“可以试一试,不过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彦来勉强答应。于是娟子就对茹芝说出请她帮忙的意思,茹芝一听就满口答应,其实她刚过门就发现小丫言行不对头哇,暗地里问过婆婆。心中对这么俊俏的小女孩得这种病感到十分惋惜,所以特别愿意帮忙。
第二天一早茹芝就过河到汉口铁路医院去找姐姐。姐姐茹霞见新婚燕尔的妹妹来求她,知道这件事很重要,她就先找毕玉芳商量好接着就去找一位老大夫。这位老大夫一听就心中有数,不过既然是受人之托,其中还有同事、熟人、亲戚的人情,当然应允,请她们将病人带来看看。茹芝满心欢喜地回家就去告诉娟子。
当茹芝领着娟子抱着小丫去医院时雨林坚持要跟着一起去,到医院见过柳茹霞和毕玉芳后,被带到老大夫的面前。老大夫询问与观察都很详细,但是诊断结果与以前的所有大夫并无多大区别,也说是出生时造成脑损伤,说现在还无药可治,说这种脑损伤造成的行动、语言和智力障碍可能会是终身的,这又令娟子等人大失所望。
不过,这位老大夫倒是给娟子反复强调了两点,首先是要有人坚持同病儿多说话,引导她多做肢体活动。尤其是随着孩子年龄增大,又不能入校读书,这就要求家长除要训练她一些必要的生活自理能力以外,还要对其进行一些小学书本知识教育。其次,这种行动、语言和智力障碍也因人而异,随着孩子的成长要注意观察孰轻孰重,以便对她的生活能力按扬长避短的原则做力所能及的引导训练。
看来这次带小丫看病的主要收获是娟子对老大夫最后反复强调几遍的话的认知,就是说让她明白原来自己用在小丫身上的时间与精力都太少!以前将很多的时间与精力都花在挣钱补贴家用上,以后要改一改。反正现在不打仗,已没有糊纸盒子之类的活计。另外,工厂的基建任务也少。只不过她还要好好想一想老大夫所说的话具体该怎么落到实处,好在老大夫的话茹芝也已经听明白,娟子还可以和茹芝商量。总之,娟子也认定她必须认命,她这一辈子除要养育狗伢成人以外,还要眷顾小丫的生存并尽力让她活得更好一点。一直在一旁静观默听的雨林也记住了老大夫的话,虽然不全懂但至少明白今后要更多地陪妹妹说话、玩耍。
寒假里的热闹还因为雨林的姨妈带着大表哥符德进城探亲过年,他们是先到汉口的大表姐家串门,然后又带着大表姐及其女儿傅萍一起过来的。原来傅萍比雨林小一辈,但她却比雨林大两岁,是二女中高一的学生。虽然姨姥这一家人傅萍都是第一次见面,但她毫不认生,尤其是一见雨林好像是久未谋面的同学一样,接二连三讲述她们学校开展的多种课外活动,让人一看就晓得她肯定是学校的活跃人物。“你一定要陪我去归元禅寺数罗汉!”当着雨林的面傅萍是直来直去。“傅萍,他是你舅舅,说话要客气点!”大表姐点女儿一下。“我晓得!”傅萍冲雨林嫣然一笑。
其实雨林自己也没有去过归元寺,但他知道归元寺在汉阳旧城城西不远处,从他上学的路上往西一拐再走不远就能看到。由于路途远,而且过年去的人多,家家和小丫都不方便去,彦来就留下来在家陪她们,就这样也是七个人踏着薄雪同行。一路上他们走着走着就自然地分成三拨,娟子与姐姐殿后,细声细语说些家长里短;符德与他姐姐居中,三言两语多是一路观感;傅萍与她两个舅舅在前,不过雨林与嘉尔是一左一右紧跟傅萍,两人只有听她说话的份儿。她好像古今中外、天文地理都能说一些令雨林感到新鲜的事情,而且她说话声高频率快像机关枪连发,一路就没停止扫射,更令雨林吃惊的是她居然还给他们念自己写的诗。
人还未到归元寺就先见到烟雾缭绕,再往前见到竖立在归元寺山门之上的直匾《归元禅寺》。禅寺大门处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如潮涌一般,善男信女们多半是为数罗汉问卜算卦而来。买香、烧香的人流熙熙攘攘,雪地上满是纸屑狼藉一片。他们这一行人只有娟子姐妹俩一起去进香,其他的人都在东张西望,可能是初来乍到吧,新奇是主要的感觉。这不,他们最先围观的是放生池,“快来看哪,这么多乌龟!”傅萍一把拽过雨林到放生池的石护栏旁,嘉尔也赶过来,只见池中石雕的莲花花瓣上趴着大大小小的乌龟,再加上潜在水底和浮在水面的,满池子皆是,此情此景真是难得一见,令人流连忘返。“你是来数罗汉还是来数乌龟呀?”只有大表姐能叫得动傅萍。
“听人说归元寺的罗汉堂与北京碧云寺、成都宝光寺、苏州西园寺的罗汉堂齐名,并称为中国四大罗汉堂。”还没有进入罗汉堂雨林就听见傅萍开“枪”(腔)的清脆声,及至跨进罗汉堂傅萍却一言不发,与大家一样都缓步前行,聚精会神地观赏眼前这一尊尊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罗汉。他们起伏坐卧各具姿色,造型优美神形兼备,喜怒哀乐活灵活现,都是巧夺天工的艺术珍品!
“看迷了,什么时候开始数啊?”还是大表姐的提醒让傅萍如梦方醒。“就从这儿开始吧。一、二、三……”随即大家都跟着傅萍一尊一尊往前数去,最终大家的目光停在她的手所指的第十五尊罗汉身上。只见此尊佛像是正面盘腿而坐,左手拿着一本经卷,右手比划着,好像是在讲经说法,神态看上去严肃而慈祥,体形丰满。“好,这就是你,真像啊!”大表姐首先发感慨,她是眉笑眼开。大家转眼再看傅萍,她可是满面春风、笑容可掬!“看来她今天已经心满意足。”这是雨林心里的话,但他并未开口。
“舅舅,你们能数到比我更好的罗汉吗?”傅萍冲着几位舅舅将军。“我只看你们数。”憨厚的符德不屑于此,而雨林和嘉尔都觉得蛮好玩的也跃跃欲试。“嘉尔你先来吧。”雨林让弟弟先数,嘉尔就接着傅萍数的罗汉开始数到第十二尊,大家一看这尊罗汉是侧身安然而坐,双手拢于袖中,向右拱手施礼,头向前倾着,相貌很威严的。大家都望而思之,尤其是嘉尔,一时难解其意。
“看我的!”雨林见都没有人解说就等不及而数起来,他也是接着嘉尔数的罗汉开始数到第十三尊,这尊罗汉也是正面盘腿而坐,手上拿一个如意,额头很宽,眼睛很有神,分明是在沉思之中。等半天也没有人解说,雨林只好推着嘉尔往前走心里想不就是好玩吗!兄弟俩都已玩过,别人难以评说,自己也难领悟,一笑了之吧。回家的路上,嘉尔“双手拢于袖中”拱手施礼,雨林拿着一树枝当“如意”,这表明他们都已记住自己数的那尊罗汉的基本动作!
当又一轮大地回春之时,厂里的职工及家属又争先恐后去西围堤开荒种菜。彦来和娟子照例是经营原有的三块地,种的主要还是豇豆、苋菜、丝瓜、黄瓜这老四样。倒是雨林搞一点新花样,他意欲在插种的向日葵、洋姜中选出两株进行嫁接试验。早在植物课上学过嫁接的知识后他就想一试身手,不想放过这现成的机会。
这个星期天他独自一人细心操作,只让嘉尔在一旁观看。他先分别各选一颗杆茎粗细相近的向日葵和洋姜,然后用刀将两者的杆茎都斜向切断,洋姜的断处离地面较近,再赶紧将向日葵的上端与洋姜的下端两个斜断面叠加一起并捆扎起来,最后还要用一长的插地细竹竿紧贴上去再进行捆扎。嫁接完毕雨林已经是汗流浃背,“这还能活吗?”一直蹲在一旁的嘉尔终于开口。“我也不晓得。”雨林胸无成竹“试试看吧”。
不过他内心却是真希望他这个首次试验物“能活”,所以每天放学以后给自己家和章老师家挑水时都要格外仔细地观察试验物,决不忘给它浇点水。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个试验物还真活了!看着它越长越高,雨林终于忍不住告诉妈妈这是他嫁接的:“它上面结葵瓜子下面长洋姜。”他盼着秋后收获自己的试验成果。
这一年的春夏之交,雨林还耳闻目睹了学校发生的一件大事:学校积极响应政府的号召,按国家的需要积极输送学生去江西省南昌第一工业学校学习,为的是加快新中国第一代航空工业技术人才的培养。初三、初二两届学生踊跃报名,因为大家知道抗美援朝战争中因为我们没有强大的空军吃过不少苦头,都希望能早日投身国家航空工业建设,为祖国空军的发展壮大作点贡献。最后学校选拔出一百八十余人并迅速集结前往,其中就包括雨林的好朋友周子敬,从此以后雨林上学就少一个亲密的“竞走”同伴,多一些的是自己跑单帮。
放署假之前,雨林每天早晨一个人打扫教室卫生的事情终于让班主任发现。他晓得这打扫教室卫生是先要将五十把椅子搬到桌面上去,在扫完地以后再把椅子又一把把搬下来,然后用抹布擦每个桌椅面,在擦完黑板后再去倒垃圾。他觉得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够每天一大早坚持做下来真是不容易,他就将这件事反映到教导处,教导处经核实以后立即决定给予书面表扬,红纸黑字在布告栏上贴出来。没过多久,令夏雨林十分奇怪的是鲍新云也知道他受到表扬,星期六晚上她专门找一道数学题来请教雨林,借此机会悄悄地向雨林表示祝贺,这让雨林心里一阵热呼。
武汉市有万里长江穿城,与千里汉江交汇,百湖镶嵌密布,这就注定武汉依水而生、与水相搏的命运。这一年从六、七月开始,雨带长期徘徊于长江流域,长江上游形成特大洪水下泄,冲向武汉的洪水流量达每秒七万立方米,相当于黄河、淮河、海河三河总流量的十倍,武汉关的水位达历史最高值:二十九点七三米!
此次特大洪水虽未导致武汉城区严重渍水,但郊区及周边湖泊却形成一片汪洋。地势低洼、堤防基础差的汉阳从七月底开始至八月中旬约半个多月的时间先后有腰路堤、月湖堤等处决口,除以围堤保住几家工厂以外,大部地区都未能免于水患。不过雨林亲眼所见的是工厂里用抽水机昼夜不停地向月湖排除厂区的积水,沿铁管翻过西围堤直泄湖里,雨林发现就在积水泄入的这片水域有群鱼顶水争跃游的景致,他就趁机甩竿抢钓,收获之大令他意外欣喜。
可是这次遭遇的毕竟是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厂领导带领工人们奋力抢筑围堤,厂里所有工人每天工作之余,都要义务挑两个小时的泥巴筑堤,重点是要保护厂里的工作区生产能正常进行。所以当月湖堤坝决口洪水横流席卷而来的时侯,工厂能够安然无恙,并且及时地组织职工家属沿着工厂的西围堤向龟山疏散,同时工厂的围堤也给经由月湖堤街向龟山逃奔的厂外居民提供便捷的救生之路。不过厂里的职工生活区可是全被水淹,很多住房仅剩房顶露出水面,只有子弟学校这座三层的教学楼的第二层还露在水面以上。
厂领导立即组织力量在厂区围堤内采取应急措施解决部分职工及家属的临时食宿,首先是搞成一个棚式伙房顶替原职工食堂的厨房。同时架设跳板木桥将子弟学校教学楼与围堤连接起来,目的是将有老弱病残的家庭优先安排在子弟学校二三层的教室里暂住。田大夫和夏彦来等很多家庭都被安排进教室里,从而避免日晒雨淋。因为各家顶多就是带出一点随身细软,所以每个家庭也就是挤占一小块容身之地,大家患难与共、同舟共济,期盼洪水早日退去。
当决堤的洪水沿着月湖堤街向厂区漫进的时候,彦来正在堤上筑堤,情急之中娟子搀扶着母亲,雨林随手抓起书包背在肩上和嘉尔两人轮替抱着小丫,跟着人流好不容易才挤上龟山,后来虽然被照顾下山住进小学二层的教室但他们连换洗的衣服也没有来得及带出来。没办法,彦来决定回家取几件衣服,雨林要跟着去。彦来找来一块跳板,父子二人踏上跳板用竹竿划过去。待到房前一看,水深已淹门,只有窗户还露出一小节。因为门是锁着的,窗是掩着的,彦来只好推开窗户潜水进入屋内,等他浮出水面才发现伸手已可触摸到天棚。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往返几次凭记忆从五屉柜中找出一些衣服,接下来又要到家家和雨林、嘉尔住的房子里去找,“爸爸,我们的衣服我知道放在哪,还是我去吧。”雨林主动请战。“你潜水行吗?”彦来有点犹豫。“我想先试试吧。”不等爸爸首肯他深吸一口气就一头扎进水里从窗户进入屋中。他自己和嘉尔的衣服是放在一处的,只有家家的衣服多费一些周折,经过几次潜水才找出来。因为他的钓鱼竿是浮在水面上的,他也从窗户推出来。
虽然逃难上龟山时背出来的书包中有《牛虻》和《唐诗三百首》两本书,但是雨林现在没有心思看书,到处都是水,他想还是以玩水度日吧。就在别人午休时,他悄悄地踏上跳板拿着竹竿划出去。在一片汪洋之上,近处到过被淹死的嫁接试验物的菜地上面,他诅咒这可恶的洪水埋葬他的试验成果;远处到被淹没的大丫坟头的上空,他悲叹被水溺亡的妹妹又遭洪水凌辱。他如一叶孤舟,八方转悠,只是好奇,并无所求。水上漂游一下午若无其事返回来,须不知一家人都在焦急地翘首以待。
“你胆子太大了!”只见彦来怒不可遏。原来这跳板是他从厂里借来的,别人要用他找不到跳板正在挨领导的批评,见到雨林就掴他一掌,发泄他的怨气。这突如其来的一掌对两人都是第一次,雨林还丈二金刚没有摸着头脑,怒气冲冲的彦来又罚他当众跪下。那位领导见状也不说话,只是踏上跳板点杆而去。娟子虽然知道彦来在厂里是成天与火药打交道的火工,却是头一次看到他像火药爆炸一样的举止。稍后还是家家扶起跪着的雨林并心疼的训斥他:“孩子,你怎么能干这种让我们揪心的事呢!”
这件事促成彦来和娟子对心中尚在犹豫未决的想法下定决心:由娟子带领老人和孩子回乡下去。这样可以一举两得,既能从目前的水灾中脱身,又能增进与乡里亲友的情谊。他们计划先到娟子姐姐家竹林湾,然后等待彦来的大哥接到信以后再去接他们到上巴河去,因为彦来知道上巴河地势较高,估计没有严重的水患。
虽然是行装很少,但一行五人又有一老一少,临别时彦来再三叮嘱雨林和嘉尔一路上要帮助妈妈照顾好家家和妹妹,雨林当然也不会忘记背上他的书包。他们是从武汉关坐洋船沿长江下行,所谓“坐”就是几个人挤在船的前甲板上。其中要数家家的心情最为轻松,看着滔滔江水她对偎依在身旁的雨林提起一件往事“狗伢,你可知道我们的家乡曾经是林彪早年闹革命的地方?”“是吗?”雨林一听特感兴趣“家家,那您给我们详细说说。”“他们都是秘密活动谁说得清楚?”家家一脸无奈“但我知道你妈妈为他们开会放过哨。”“真的?”雨林转脸冲着娟子“妈妈,你说说!”娟子微微一笑“只是放个哨,有什么好说的。”
到团风下船后还要步行,走路的时间要比坐船的时间更长,因为小丫还总要有人抱着她。“我进城也是走的这条路,可没有这次回来这么累呀!”这是家家到家后的第一句话。她的第二句话就是“菊子(娟子的姐姐)快做饭吧,大家都饿了。”这第一顿饭吃的是大麦面糊糊(俗称“糕粑”),“这是喝,是扒,还是撬啊?”雨林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筷子,瞪着眼睛不知问谁呢。就是这一句问话,很快就传遍湾里的乡里乡亲,大家都笑话他:“城里的中学生不会吃糕粑!”有些与姨妈家比较亲近的人,甚至包括顽皮的同年孩童见面就直呼他:“这是喝,是扒,还是撬啊?”这就是雨林回家乡第一顿饭给人留下的笑料。
黄冈境内多为低岗丘陵,地势自北向南逐渐低斜,东北部与豫皖交界为大别山脉,主脊呈西北→东南走向。中部为丘陵区,高低起伏,谷宽丘广。南部为狭长的平原湖区,河港、湖泊交织。发源于大别山脉的巴水自北向南先后流经彦来和娟子出生的地方,最后汇入长江。相比而言竹林湾的地势较低,湾塘较多,时下也是阴雨连绵,渍水爆满,湾塘连片。姨妈家菜园地被水淹没,有几片稻田也颗粒无望,更另人担心的是住屋前面已被水围堵,而且积水步步紧逼房基,娟子内心焦急:此地也难久留。
尽管娟子急盼上巴河的大哥,但雨林新到一地总想走走看看,嘉尔也就随着雨林。由于二表哥符平这几天正帮村里一户被水淹的人家在高处盖房,所以这兄弟二人就缠上大表哥符德。也是因为符德去过小姨的家,与这两个表弟有过一面之交,老实憨厚的符德拗不过去,终于答应带他们村里村外周游一遭,但说好只做两件事:打板栗、摘菱角。
这天天放晴,符德从房后取出一长竹竿,另外拿一竹篓,带着两个表弟出门,因为不会走远,雨林就背上小丫。“表哥,你这竹竿前头怎么还留着枝杈呢?”雨林看着竹竿很好奇,“等一下你就会知道。”来到衩密叶茂的板栗树下,已经见到枝头上挂着像小刺猬的板栗果。符德先让他们几个不要站在树下,然后一阵希里哗拉的抽打,扑通扑通的已有不少板栗果实掉下来。但它们青黄不一,有的已经露出油亮发光的栗子,有的浑身戎刺,要用石块砸开刺壳,有的一个刺球里会有三四个板栗。“啊-呀,疼!”小丫伸手去检时手被扎,雨林赶忙过去双手握住小丫的手又摸又揉又吹气,“要吃叫哥哥,你剥不开的。”马上挑已经露出的栗子给小丫剥一个送到她的口中,又剥两个放到她的手上,当然也没有让自己的嘴空着。
此时符德已经爬到树上,雨林这才看明白,原来竹竿前头带杈就是为上树以后好扠板栗,因为枝叶茂密没法击打。符德在上面搜寻也不容易,但只要是找到的他就一定会扠下来。就这样才打过三棵树他们已经装满一竹篓,树下的三兄妹几乎都快吃饱肚子。而且第三棵树符德根本就没有上树,是雨林和嘉尔争相爬上去,雨林学着用竹竿扠,而嘉尔就用手摘下一些。雨林是因为想起吉森哥哥在湘西爬树给他和柏兰摘板栗的情景,所以他早就手痒痒,不满足光在地上检。一旦回到家里,这剥板栗,是煮板栗或是炒板栗就由姨妈她们代劳,雨林他们几个人当然不用操心。
第二天虽有毛毛雨,符德觉得不会下大,他将一个特大的木盆反扣顶在头上,要雨林和嘉尔戴上斗笠,还拿一个竹筐,还是雨林坚持他也只好同意带上小丫下湖去采菱角。到达湖边,他将木盆放在水面上以后就将小丫抱进木盆里,“坐好,不要乱动啊!”然后他就一手不离盆推着木盆游走在浅水区的菱角丛之中,他可不敢带他们离岸太远。
湖滩里的菱角是野生的,绿茵茵的一片,仿佛硕大的绿色绒毯覆盖在水面上。雨林与嘉尔一左一右在木盆两边,按符德所说轻轻地牵引菱角藤到盆边,提起菱角藤,紫色的菱角就露出头来,四只角而且个头大。一枚枚摘下来,顺手丢进盆里,摘下菱角后再将藤抛入湖中,没过多久他们是见好就收,满意而归。
当雨林回到家先将妹妹送进门时看见母亲和姨妈、家家正在认真地说什么重要事情,他听见姨妈对母亲说:“我心里急可手头紧哪!你看这老天爷要不开恩这房子怕就保不住,连盖房子都难,哪有钱给他娶媳妇?”一句话雨林就明白姨妈是缺钱为大表哥娶媳妇而发愁呢,眼见母亲将一摞钱塞到姨妈的手中:“钱不多,只能帮个小忙。”她们的谈话因符德收拾完战果进屋而终止。雨林也觉得大表哥应该结婚成家,春节姨妈带着表姐和大表哥来家时,看见表姐的女儿比自己还大,他当时就纳闷大表哥怎么还没有结婚呢。他想,大表哥个子高、眼睛大、嘴唇厚,是个憨厚健壮的男子汉,肯定会找个温存的老婆的。
按约定大表哥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日子怎么打发就只能靠自己,雨林当然首选看书。先是将已经看到一半的《牛虻》看完,就继续看《唐诗三百首》,不过他想起临别时爸爸说过到乡下可以钓鱼,他当时把从被水淹的屋子里取出的钓鱼用具卸下竹竿,只将鱼线和鱼钩放进书包里。于是他马上从书包中取出来,又找大表哥要来一根竹竿自己去钓鱼。但是几天下来除一指多长、叫不上名的滚圆鱼以外,雨林几乎是没有钓到别的什么鱼,正是兴致索然要收杆之时,可巧大伯父来接他们。临行前的这顿饭是大表哥专门去已熟待割的稻田里收的新米做的,说是要让城里的小伢“尝尝鲜”,雨林刚刚开吃就忍不住:“这新米饭真香啊!”真是吃在嘴里甜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大伯父就带着他们上路,家家当然不去。大伯父收到信之后就立即亲自来接可见他的热情与真诚。最高兴的当然是嘉尔,因为上巴河有他近十年的童年记忆和一帮童友。娟子的心情总难免有“逃难”的压抑,因为上巴河虽是“婆家”,但毕竟公婆均已不在,此行是要给哥哥嫂嫂添麻烦的,所以她并没有像到竹林湾的那种回家可以随便的感觉,而是反复思考自己要注意些什么,也想到该提醒雨林注意什么,至于小丫她无奈只能顺其自然。雨林没有什么心事,又要去一个新地方主要的还是新奇吧。
“三大走得真快呀!”快走到目的地时迎面过来一位年轻漂亮的妇女冲着娟子说出这么一句话。因为彦来排行第三,按当地习俗她称娟子为“三大”。她脚步未停而是擦肩而过,大伯父回过头来对一脸疑惑的娟子说:“这是大儿子润森的媳妇,叫段伢。她可能是去办什么急事。”娟子回头一看段伢走得飞快,只看见一个背影。到家一进院子就见到大伯娘和大堂兄润森。一一见礼之后就让娟子带着小丫和雨林住进坐北朝南的上房,至于嘉尔他早就跑到二堂兄润林的房里去了,进城之前他就一直是和二堂兄住一起的。
房里的摆设除双人床还有五屉柜、大方桌、箱子,梳妆台上立着一面镜子,有点古色古香的味道,娟子知道这是大哥大嫂让出他们的住房。后来知道他们是住进儿子媳妇的房间,而儿子媳妇则带着小宝贝暂时住到媳妇娘家里。好在媳妇的娘家就在隔壁,院子里有一扇大门相通来往十分方便,两家的房子并排坐落在小山坳里,房后周围一片竹林。
段伢很快就买回一些物品来,一到家赶紧去给孩子喂奶,喂完奶抱着孩子来到娟子面前:“来,让三大看看。”“好胖啊!”雨林抢先赞许。“圆圆的脸,大大的眼,好富态呀!”娟子倍加赞美。“我们还没有取名呢,要不请三大给取个名?”段伢转脸问公公婆婆。“好啊!那就请弟妹给取个名吧。”大哥大嫂一起将征询的目光投向娟子。“啊,这,过几天吧,先让我想一想。”娟子没想到段伢一见面就让她给孩子起名,顿觉一股亲近感觉。
段伢不仅脸蛋漂亮而且身材苗条,刚坐满月子不久胸部丰满奶水很多。一看就觉得她是个处事待人麻利爽快的人,一开口说或笑就看见她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脸颊上现出两个圆圆的酒窝。没隔多久她就将一顿可口的晚饭端上桌来,在饭桌上不论是娟子还是雨林、小丫,她都给他们盛饭、夹菜,真是既热情又周到。
催过几次才见到大伯父的二儿子润林和嘉尔出来吃饭。大伯娘告诉娟子这老二左腿有残,行走不便,脑子也有疾,智力发育较正常人滞后。饭桌上润林除和嘉尔亲近,也给嘉尔夹菜,但并不理会其他客人,尤其是雨林明显地感到二哥的眼神带有排斥异己的神情,这个细节很快也让细心的娟子觉察到。知道他是残疾人后,娟子也就没有在意。
第二天一早雨林起床后就去二哥的卧室,他想叫二哥带着嘉尔和他到附近转悠。推开房门他愣住了,怔怔地站在原地,原来二哥是光着屁股赤条条睡觉的!他只好掩门回身到院门外去观看竹林。稍后他又返回去,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二哥在说话。他忽然灵机一动停在门外想听听二哥说些什么。“你还不知道啊,他是三伯妈抱养的,不是真正的夏家人!”这是二哥的声音,“没有人告诉我,我怎么能知道?”嘉尔接话。雨林脑子轰的一声,怪不得他要用排斥异己的眼神看着我!不过,雨林心里很纳闷,父亲是养父这我知道,怎么说成母亲是抱养我的呢,这不是瞎说嘛。
雨林很知趣,不理他们!他再也不主动往二哥和嘉尔的小圈子里钻,而是看自己带来的书《唐诗三百首》或者自找机会和大哥大嫂亲近。这天上午二哥带着嘉尔找往昔的朋友玩,雨林则跟着大嫂去菜地摘菜,回来时顺便去一个池塘洗菜。“这池塘里有鱼吗?”见到这池塘也有一片稀疏的荷叶雨林急忙问大嫂。“这个池塘是有鱼的,是村里喂养的。”大嫂随口回答。“那可不可以钓鱼呢?”雨林追问。“人家一年用网打几次,别人不会来这里钓鱼的”大嫂抿嘴一笑,口气含有弦外之音。
这里的湾塘不多,能钓鱼的地方更少,但是大哥不想让他扫兴,给他配一根竹竿,并带他去一个离家较远的池塘,然后留下雨林一人钓鱼,而他自己则到棉花地里干活。是池里的鱼不多,还是有人喂饱了因而没有鱼咬钩,反正好半天水上的鱼漂都纹丝不动,令他又尝到兴致索然的滋味。回家时路过洗菜的池塘,“为什么大哥不带我到这个池塘来钓鱼呢?”雨林心中好生纳闷,联想到大嫂说“别人不会来这里钓鱼的”更觉得蹊跷。
这天中午太阳火辣辣的,母亲和小丫正睡午觉,其他屋里的人也可能都在午休吧,反正听到的只是屋外清脆的知了叫声。雨林悄悄地拿起钓竿刚要出院门,被正在邻院的大哥看见,他手提一个大提篮正准备出门下地。“中午这么热他也去,看来钓鱼有瘾。”大哥心里想但并没有开口劝阻雨林。雨林一出院门就直奔那个洗菜的池塘,在离那片荷叶不远的地方坐下,挂好鱼饵举起钓竿将鱼钩甩到水中。
盯了半天鱼漂也没有动静,可是额头上的汗珠却已成串,他放下鱼竿去摘一片大荷叶举过头顶当遮阳伞,刚回到原位他瞥了一眼鱼漂,发现鱼漂正上下浮动,他立即扔掉“遮阳伞”双手抓起鱼竿,眼见鱼漂已经没入水中,鱼线已经绷直,手感鱼竿被拉扯,雨林双手用力提竿只见鱼竿弯曲可连鱼漂都未见出水面,雨林瞬间想起他曾经在月湖钓到脚鱼时的情景,不过眼前这家伙力气比那脚鱼还要大!
正当他拉不起鱼来而无可奈何的时候,大哥从身后出现,他立即放下手中的大提篮抓住鱼竿慢慢用力收竿,鱼线上的水面逐渐泛起水花,雨林看出是一条大鱼!眼看已经拉到岸边“别松劲!”大哥叮嘱雨林自己小心翼翼地下到水中,双手抓住鱼抱上岸来,取下鱼钩后迅疾将鱼塞进提篮,捡回雨林扔下的“遮阳伞”将鱼盖住,但两头翘起的鱼头和鱼尾仍然冒出来。“走,快回家!”他提着篮子吩咐雨林跟着他一溜烟跑回家去。
到家后将鱼从提篮里倒出来鱼在地上翻滚,在家的人都出来围观。“这是青鱼,不会少于十斤!”大伯父手捻着胡须一口咬定。大家都向雨林投来赞许的目光,雨林也眉开眼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他哪能想到他做的好事却给大哥造成意想不到的痛苦。就在晚饭开始不久,都在乐呵呵吃鱼时,突然大哥被鱼刺卡住喉咙!
大家一下都放下碗筷,七嘴八舌出主意。扒一大口饭吞咽几次不行,吃大口青菜吞咽几次也无效,而且吞咽时咽喉部位刺痛加重。段伢急了,将丈夫扶到院里,让他抬头张嘴并用筷子伸进嘴里压住舌头仔细查看,但是没有看到鱼刺。一时间大家也都没了主意,只见润森向大家摆摆手含含糊糊勉强开口:“你们快吃饭吧,我慢慢喝水看能不能一点一点冲下去。”说完就坐到椅子上,段伢赶紧给他端过来一瓢水,其他人陆续进屋回到桌边草草了事将剩饭吃完。
熬过一晚鱼刺仍未下去,而且疼痛加剧,可以看见喉咙出现红肿。段伢按照公婆的指点外出求医,接连找过两个乡间诊所郎中都无计可施。“还是赶紧去医院找大夫看看吧。”娟子认为必须去正规医院,“那就要去黄州。”大伯父说近处没有医院。去黄州只能明天早起赶路,商量好之后分头准备,段伢特别交待要婆婆和娟子想替代办法给孩子喂奶,一家人又煎熬一天一夜。
第二天天刚放亮段伢就陪润森急匆匆上路,结果如何呢,在家的人心中无数,焦急度日。在帮大嫂喂孩子时娟子细声细语地对孩子说:“吃吧,宝贝,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平安地回来的。”话一出口顿觉大悟:“大嫂,我看就给孩子起名叫‘平安’吧,好吗?”“平安?你起名叫平安,好!好,就叫平安!”大嫂虔诚地企望儿子今天平安归来,企望孙子一生平安,企望一家人都平安。果不其然,傍晚时分润森和段伢有说有笑地走进家门,“平安,平安!”段伢听说三大起的名就立即抱起孩子直呼,夫妻俩都欣喜孩子有“平安”这个好名字。
这场意外风波虽然已经化解,但是雨林却难以抹去心中的内疚,他决定不再在这里继续钓鱼,也不便再追究“别人不会来这里钓鱼的”这个心中的疑团。这以后他几乎是天天跟随大哥或者上山检柴,或者去稻田和棉花地学做田间管理,好多乡下的事情他的脑海里基本上是个空白,所以每天的经历他都有新鲜感。回到家洗个澡,对着镜子梳一梳他的小分头,对母亲讲一讲一天的收获和感受,很多都记在日记本上。娟子觉得儿子过得舒心,她也很高兴,只是可惜小丫不能和哥哥同行,享受不到哥哥的乐趣。
拾柴是要满山遍野去搜寻,不过此处并无高山,山丘上多生长落叶针叶林,如马尾松、杉木及少许柏木,你爬得越高、走得越远,拾柴就越容易,而且登高还能远望。这一天大哥带雨林登上本地最高的一个山头,小憩之时,雨林手指远方由房屋排成的一个“丁”字型的地方问大哥:“那是个什么地方?”“上巴河镇。”大哥回答后凝视远方若有所思“我听父亲说过,如果不是日本飞机多次扔炸弹,如果没有日本兵放火杀人,这上巴河镇会更大、更热闹。”
也许他不十分清楚,所以他没有对雨林叙说,十多年前他们现在脚下的山丘经历过惨烈的抗日战争,国民党的川军为保卫武汉而进行的上巴河阻击战失败,日本鬼子血洗上巴河,杀人五六百、烧房三百多间。也就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曾经留下独立游击第五大队的足迹,它是第一支黄冈人民的抗日武装,诞生于民族危难之时,成长在抗日战火之中,在黄冈人民抗日斗争史上谱写出光辉的一页。
担柴下山回家的路上大哥对雨林说:“过几天我带你们去上巴河镇看看。”“好哇!”雨林就是喜欢有人带着到处转转。但是,上巴河镇没有去成,因为第二天二伯父到来。原来彦来在送走娟子她们以后大约半个月又给二哥写信,因为他怕不告诉二哥那二哥以后会怪罪他的,反正回乡一次不容易,大家都见一面吧。二伯父接到彦来的信后也是火急火燎的亲自赶到大哥家来接三弟媳妇。
雨林见二伯父身材高大魁梧,说话声音洪亮,不像大伯父身材精瘦,说话细声细语还经常捻着胡须。二伯父是个急性子,头天到,要第二天就走,大伯父拗不过只好依他。当晚段伢宰一只鸡办一顿酒席,既是为二叔洗尘又是为三大践行。席上娟子并未饮酒,只是以茶代酒向大哥大嫂表示感谢,并将一小纸包强塞到段伢的手中:“这点钱以后给平安做几件衣服吧。”
二伯父家在下巴河一个小山村,十多户人家,住房都陈旧分散,但都坐落在一个不小的池塘周围,多数房屋周围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一看就是个穷山村。二伯父家所住的房子其实就是一个长长的棚子,从当中隔开成两间,一间是住房,就一个通铺,顶头有灶具。另一间放几件农具和杂物,临时收拾一下,在里面架起一张简便床,原来的卧室就让娟子她们住。身体瘦弱而且左眼近乎失明的二伯娘很不好意思地对娟子说:“房子太小,只能让你们凑合着挤几天。”大女儿刚刚出嫁,二女儿美莲比雨林还小两岁,见到客人很怯生,“哥,你也回来了!”她只认得嘉尔。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刚在上巴河因为钓鱼捅娄子的雨林到下巴河的第二天就被屋前的池塘所吸引,由美莲陪着他抱着小丫围着池塘转圈,这对于嘉尔来说并不新鲜。当雨林眼睁睁地看着池塘里的鱼跃出水面时,他的手就痒痒的,第二天终于按捺不住就披挂上阵。没想到的是在这里钓鱼比汉阳月湖还要顺手,上午不到一个时辰就钓到十多条喜头鱼,而且每条连头带尾都有筷子那么长,更令他大开眼界的是好几条鱼都是红色的。
“钓到这么多鱼!”娟子对儿子开门红也格外高兴,“下午就别钓,一点树荫都没有,晒死人!”她心疼儿子。“是啊,这么多鱼一下子吃不完的。”二哥二嫂也都随声附和娟子,他们还真有点发愁,天太热鱼搁不住,腌鱼要盐,煎鱼要油,这两样平时家里都是缺货。中午吃的清蒸鱼,雨林心里很痛快,午觉睡得很香,他也听话下午在家和两个妹妹一起玩。只是没有什么可玩的,“我们教妹妹认字吧!”雨林要嘉尔教没有上过学的美莲,而他自己就找一根小棍在地上教小丫写字:小、丫、在、下、巴、河。
第二天上午,看着雨林又一桶提回来十多条鱼,二伯娘是又喜又愁不知所措。“不怕鱼多,吃不完可以送人嘛!村里人家不多,你们有没有欠人家人情的?”娟子倒是有主意,“对了,还人情!”二伯父好像顿开茅塞,午饭后他就提着鱼桶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一脸笑容回家来,一家一条鱼还剩两条呢。就这样接连几天,这个小山村家家户户每天都有鱼吃,于是“那个留着小分头”、“缺半截门牙”、“汉阳城里来的中学生”就在这小山村里出名了。
常言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个小山村的人好像还没有见过城里来的客人,忽然天天吃人家顶着太阳钓的鱼,就觉得应该还人家一个人情。但是不论哪一家都请不起客呀,情急之中有人提议合办一桌,好!这个主意立即得到各家各户的同意,并推举住房最大的旺生家挑头,商量好每家出人作陪客。当二伯父接受乡亲们的约请并转告娟子以后,娟子是左右为难哪,只觉得受之有愧,可是也知道却之不恭。经过再三考虑,她想出一个主意,对二哥和雨林如此这般一说,他们都同意照此办理。
雨林第二天一早就蹲到池塘边上,真是天助人愿,很快就钓到二十多条大小不等的鱼,二伯父就及时分送各家,晚上各家都将自己做好的鱼端到旺生家临时搭起的餐桌上。你看,清真的、水煮的、油煎的、盐腌的;或整鱼,或切块,或熬汤;城里的、乡下的宾主约三十人围坐一起,俨如一席全鱼盛宴!对于雨林而言,他虽是头一次近距离直面如此众多的乡下人,但陌生感很快被热情融化,于憨厚中感受亲近,于粗犷中感受真诚。这个全鱼盛宴可是‘鱼’(余)味无穷啊!不过,只有一点他不明白:池塘里鱼这么多,怎么没有人钓鱼呢?
显然大伯父的运气要差一点,他是第二天赶来的,错过了这小山村空前可能也是绝后的全鱼宴。他是昨天接到彦来的“鸡毛信”(在信封背面写一个“急”字)之后今天就赶过来,原来是汉阳的洪水已退,学校即将开学,而且被水淹没过的家也要人收拾哦!因此要娟子她们赶快回去。既是如此情况,那就事不宜迟,娟子当即与两位哥哥和二嫂商量好第二天一早上路,因为从此地赶到团风码头路程不近,两位哥哥都坚持要亲自送行。娟子再三感谢,并取出几张人民币交给二嫂:“家里买点油和盐吧。”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小时候因家中无盐家家经常要她拿着小茶盅去村里较殷实的人家讨要食盐的尴尬。
历时近一个月的家乡之行终于结束,与嘉尔有别的是雨林出生与成长都是在工人家庭中,生活与读书大都是在城市环境里,他是第一次见识农村,头一回过乡里人的生活。尽管时间是短暂的,接触面很局限,对农村人的认知很肤浅,但是,凡是所见所闻皆因为新奇而印象特深,感触颇多。感悟很深的是他看到母亲对每一家都给一点钱,知道乡里人手中缺的是钞票,他又从全鱼宴的出笼与味道感觉出来乡里人锅里缺少油和盐。
不仅如此,据他所知厂里工人干活多是在屋里,而来到乡下所见人们干活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晒雨淋在田间。这让他记起读过的《唐诗三百首》中一首《悯农》所言:“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他也曾对比过,要是在厂里像鱼刺卡住喉咙这类毛病就不会拖几天还要跑很远才有医院。这些经历和感受不仅在日记本中已有文字记载,在他脑海里也留下终身难忘的记忆。
回到汉阳一路所见遍地疮痍,进家门屋里是一片狼藉。由于被水长时间浸泡,家什损毁众多,冬季棉装难以复原,单衣要洗涤晾晒,红砖房子的内墙墙壁脱落需要重新抹灰。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眼前的一切让他们见识到水过无情的惨状,此时此刻的娟子和雨林都想起大丫的小命也是被水夺去的,一个横祸,一个天灾,都在他们的心底刻下一辈子都抹不去的伤痕。
水过无情人有情,彦来指着放在一旁的一个包袱说:“这是厂里分给我们的省里支援灾区的衣物,厂里也说要免费给各家维修住房。”这么快就分到救灾衣物,这无疑是对被淹的职工家庭的一种激励,宿舍区的各家各户大家都陆续开始努力消灾减难,以图早日恢复正常的生活。雨林和嘉尔还都去章老师他们家帮忙清理淤泥收拾家什,等到她们都从子弟学校搬回家就已经临近十月份,此时武汉市三中才要开学。
因为三槐岭的地势较高,所以三中的校舍多未被洪水浸蚀,临时居住在教室和操场上搭建的棚舍里的灾民都已经退出。由中青年男教工组成的抗洪突击队曾在武圣路对岸的汉阳渡口筑堤守护现已全部撤回,十月初学校复课。不过,灾后的学习生活要恢复正常并不容易,比如说因为上学的道路需要修复,雨林他们必须要沿着工厂的西围堤翻过龟山才能去学校,而此时的龟山留下来的却是满山遍野、满坑满谷的生活垃圾,雨林为照顾柏兰和鲍新芸清早就等她们一起翻龟山,到校的时间就晚一些,打扫卫生就不能包干。又比如原来给他和曹芳琳热午饭的小饭馆房子要重新翻修,午饭只好临时改为买烧饼之类食品吃。更有令人们都没有想到的是百年不遇的洪灾刚过,又遭遇历史上罕见的寒冬。
武汉常年冬季的温度一般在五度左右,可是这个冬季寒潮不断来袭,气温在零度左右持续约二十天,最低达零下五到十度,连续十多天出现大雪和冻雨,积雪最深三十厘米,遭遇史上最长冰冻期。在这潮湿阴冷的奇寒天气里,不仅早晚出进被窝更加困难,学生们上课虽然都穿着棉鞋也难免冷得跺脚,自来水笔都不能出水。同学们虽然很羡慕老师的教研室有火盆,不过他们也自有办法抗寒。一下课就有很多人到教室外的走廊上活动,男同学玩的是自己用手抬起一只脚使膝盖朝前,然后两个人单脚跳起用膝盖互相对撞,而女同学踢毽子,跳“橡皮筋”的居多。
也有一些同学到去年底和今年初先后落成的两排红瓦红砖平房和两栋两层的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活动,更顽皮一些的则是跑到刚完工的有二百米环形跑道的运动场上利用深厚的积雪打雪仗。尽管有人手上有冻疮,或者是双手肿得像馒头一样,照样做雪球,冷不防从背后塞进人家的脖子里,或者找到吊挂的冰柱敲下来当“剑”拼杀,最后将还剩下的捏在手中的“剑”把手当冰棍吃。
只要上课铃一响,喧闹的校园即刻又恢复平静,这课间以分秒计时的热闹场面只不过是奇寒天气中雨林所经历的一幅平淡生活画面。与此同时,抗严寒、破霜冻,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也与雨林近在咫尺,或令他身临其境。与他家近在咫尺的是江汉桥工地上热气腾腾,向汉水江底打混凝土管桩的锤击声日夜不停,声声入耳。汉江两岸工地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片繁忙景象;令雨林身临其境的是冰雪封山之后他们每天上学必经之路是正在扩建的北接江汉桥、南达鹦鹉洲纵贯汉阳南北的鹦鹉大道,此路正破冰踏雪日日延伸。
冬去春来气象新。四月八日毛主席在武汉为“江汉桥”题字。江汉桥是汉水上第一座公路桥,它与刚刚在奇寒的冬天建成的汉水铁路桥都是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中的一项重点工程“武汉长江大桥”的配套工程,七月二十日武汉长江大桥正式动工兴建。年底前鹦鹉大道建成,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江汉桥建成并举行通车典礼。
当天晚上雨林就约鲍新芸一起从鹦鹉大道上桥,随着人流一步一步走过这座长三百二十多米连通汉水两岸的公路桥。走在汉水的第一座桥上,感受人生第一次步行跨越江水,那花钱乘船摆渡过江的一页历史已随江水远去!他心中十分感谢那些桥梁设计者和战严寒斗酷暑的架桥工人们,正是他们的辛勤劳动改善了老百姓的生活条件。他暗自下定决心要努力学习文化知识,长大以后要当一名工程师也给老百姓办点好事!
心情激动的雨林忽然萌生作诗的冲动,对鲍新芸说起唐代诗人崔颢的千古绝唱《黄鹤楼》”中以“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描写的汉阳的美景。如今,此时此刻,他扶着栏杆俯视江面,眼观盏盏灯火游移,偶尔汽笛震荡夜空,心中的欣喜与感慨交织,稍后他悄悄问鲍新芸可不可以用“千年汉水休摆渡,两岸路桥恒通途”来表示眼前发生的变化,正沉浸在兴奋与感叹之中的鲍新芸听后接连重复念了两遍突然反问:“汉水那么长,这摆渡都休掉?”“哦——”雨林刚要解释是指本地……
只听背后有声“你们在说什么呢?”原来是吉森和柏兰兄妹俩,“你们也来了?”雨林马上改口“你们看多美呀!”。吉森回应:“又美又壮观啊,这一景从来没有见过!”是啊,谁也没有在这个高度俯视汉水呀!“没有一批优秀的工程师这座桥是建不起来的。”吉森扭头问雨林“你知道我说这话的意思吗?”雨林心领神会:“我以后也要当一个工程师,参加大的建设工程。”“好哇!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吉森点头表示满意。
看柏兰妹和鲍新芸在一旁说得投机,吉森就悄悄地问雨林:“你申请入团了吗?”“没有人找我啊!”雨林有点茫然。“这事不会有人找你的,要你自己主动提出申请。”“申请?”“对呀,写一份申请书,说你志愿加入共青团。”“那我写,我写。不过我不晓得怎么写呀。”“明天你到我家来,我有一本《团章》你先好好看看、想想,然后再写。”
没多久雨林就写好他的入团申请书,可是他还不知道交给谁,只好交给班主任陈老师。“应该交给团支部,我给你转交吧。”陈老师很高兴班里有人申请入团。因为临近期末考试和寒假,雨林直到下一个学期才入团,他记住是三月二十一日,他还是戴着红领巾进行的入团宣誓,他十分激动,因为这标志他的人生历程已经跨越“少年”而踏上“青年”的新征程。
眼前的夏雨林,赤壁之行接受过震撼心灵的战争洗礼,铭记舍己为人的座右铭;避水灾下乡所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作生活,确知盘中餐每粒皆辛苦;感怀建桥与筑路大军不畏严寒酷署战天斗地取得的丰功伟绩,思想感情与庶民越来越贴近,从而立下当工程师建设祖国改善劳苦大众生活的宏愿。但他知道要实现这个愿望必须要有知识与技能,要有一技之长,而这是要从零开始逐渐积攒起来的,所以一定要发奋读书刻苦学习。他的成长之旅一路走来,这就是:
忠魂壮烈憾心灵,刻骨铭心座右铭。感悟农田劳作苦,初知学识贵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