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浅眠。
知府府邸的厢房精致雅致，锦被软枕，却半点让人安心不下来。窗外的更鼓声沉沉落落，隔着雕花窗棂传进来，衬得整座府邸静得诡异。
天刚蒙蒙亮，季清鸢便醒了。
她轻轻掀开被褥起身，怕惊扰了一旁闭目调息的谢临渊。推门走出厢房，晨间的微凉空气扑面而来，压过了宅内沉闷的药香与熏香。
西跨院的下人已经早早起身，个个面色疲惫，眼底带着青黑，走路垂头敛目，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季清鸢缓步走到公子卧房外，刚靠近，便听见屋内传来细碎的低语。
是两个贴身丫鬟，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公子这病怪得很，毫无征兆就倒下了，府里已经三个小厮头晕发热了。”
“何止啊，前几日后院假山那边，还凭空死了只白猫，硬邦邦的，看着邪气得很。老爷不让乱讲，怕闹得府里人心惶惶。”
“别说了别说了，当心被管事听见，挨板子！”
话音落下，两人匆匆散开。
季清鸢站在廊下，眉心缓缓蹙起。
疫病、莫名病倒的下人、无端暴毙的牲畜。
寻常暑疫，绝不会带这般诡异的势头。
“听多久了？”
清冷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谢临渊不知何时已经起身，青衫整洁，身姿挺拔，眼底却凝着一层沉色。
季清鸢回头，轻声道：“刚听见。这病，不对劲。”
谢临渊颔首，目光望向紧闭的卧房大门：“我一早搭过守院小厮的脉，脉象虚浮紊乱，并非普通湿热暑症。李家坳的疫是天灾燥热，可这里的病，带着一股郁毒阴寒。”
一字一句，格外慎重。
“像是…… 人为。”
季清鸢心口骤然一紧。
行医数年，她见过天灾时疫，见过风寒病痛，却从未想过，官家深宅之中，竟会藏着下毒害人的阴私诡计。
此时，脚步声渐近。
柳知府一身官袍整齐，脸上早已没了昨夜的焦灼，反倒多了几分端肃威严。他快步走来，笑着开口：“二位大夫起得早，犬子昨夜安稳许多，当真多亏二位妙手。”
谢临渊神色淡然，拱手应答：“分内之事，我等再入内复诊，看看今日脉象是否稳住。”
“好好好。” 柳知府连连点头，亲自掀帘引路。
踏入卧房，药香浓郁。
床上的柳家公子已然清醒，不再高热昏沉，面色虽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身上红疹也淡了大半。
见二人进来，少年虚弱开口：“多谢两位大夫救命。”
季清鸢上前，细细查看他的面色、舌苔，又抬手轻触他额头，热度已尽数褪去。
谢临渊落座诊脉，指尖静搭片刻，眸色微微一动。
脉象看似平稳，可经脉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极难察觉的寒毒余气。
伪装得天衣无缝。
若非他常年习武、感知敏锐，寻常大夫根本查不出分毫异常，只会当是疫病余症。
柳知府站在一旁，满脸关切：“如何？犬子可是痊愈了？”
“热度已退，疫症压制大半。” 谢临渊收回手，语气平稳，不显露半分疑虑，“只是体虚毒浅，还需三日汤药固本，不可见风、不可食荤腥。”
“谨遵大夫叮嘱！” 柳知府大喜，立刻吩咐下人，“备早膳！取百两纹银，赠予二位大夫作为酬谢！”
丰厚的银两摆在桌上，耀眼夺目。
谢临渊却未曾多看一眼，只道：“银两不必。治病救人本是行医本心，只求大人一件事。”
柳知府微愣：“大夫请讲，但凡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府内下人已有数人染恙。” 谢临渊目光平静直视他，“为防扩散，我想留在府中三日，帮府中众人排查病症，彻底断了疫源。”
这话一出，柳知府脸上的笑容微僵，转瞬又恢复温和：“自然可以！二位只管安心住下，府中随时恭候。”
可那一瞬间的僵硬，尽数落入二人眼底。
待柳知府离去，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季清鸢压低声音：“他心虚。”
“嗯。” 谢临渊应声，眸色沉沉，“他知道这不是天灾。”
若非心中有鬼，堂堂知府，听闻府中暗藏病根，应当急于彻查，绝不会是这般搪塞敷衍的态度。
季清鸢看向窗外静谧幽深的庭院，层层楼阁，步步回廊，华美精致，却像一座困人的牢笼。
“若是人为下毒，目的是什么？害公子性命，还是…… 另有图谋？”
谢临渊垂眸，看着掌心残留的脉象余感，缓缓开口：
“柳知府为官多年，朝堂牵扯极多。或许是私怨，或许是权斗。”
“只是可怜这府中老小、无辜下人，沦为棋子。”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入阴影。
他们本只想守青溪镇一方安稳，救人济世。
却无意间撞破了官场深宅里，最肮脏晦暗的秘事。
风波，才真正汹涌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