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过夏至,凉荫都在树冠下,是上一辈人替我们挡住的日头。如今再逢长昼,头顶上那片遮阴的挡,得自己来撑。年少时躲过搭好的凉棚,而今才晓得栽树搭棚的苦,做了父亲,方才摸透从前那双手底下压着的沉。

盛夏的风漫过来,裹着两重滋味,一重软,一重沉。
夏至这一天,白日拉得最长,黑夜缩得最短,满山草木疯长,尽数泡在天光里。自打有了孩儿,做了人父,才一点点琢磨明白,世上最宽厚的臂膀,原是父亲从不肯多说一句的持扛。年少懵懂无知,只当爹娘这般操劳,本就是该当的事。那时候心窍蒙着层薄雾,只顾蜷在父母撑开的羽翼底下贪安闲,半分不曾体味,他们肩头驮着日子往前走,是何等熬人。
直等到自家怀里揽着稚子,屋里屋外琐碎杂事一肩担,实打实接住生活里数不清的难处和藏在岁岁年月里的情义,才算真正明白。不养儿女不知抚育熬磨,不扛家事不懂当年艰辛。哄孩儿起居,为生计四处奔走,桩桩件件,无一不费心力,亲身走一遭父母当年走过的路,才晓得那条路,漫长得望不见头。
夏至道旁的树,枝叶稠得遮尽毒日,像父辈一辈子铺展开的庇护。旁人嘴里常说父荫厚重,这份安稳从不是凭空落下来的,是数十年日日隐忍,年年坚守,一厘一寸熬出来的太平光景。
这爱没有震天动地的模样,而是伏在盛夏里不息的长风,是埋在地底沉实的厚土,不声不响,无尽绵长。
年年夏至,岁岁念恩。
只愿世间所有做父母的人,往后流年,都能得几分温柔相待,少些风霜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