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家便利店遇见X的。她穿着蓝色的校服,眼神空洞,脸色苍白——那张脸只一眼就让我无法忽视。舒服,这是我最先想到的词。冷漠的表情配上柔和的五官,称不上多惊艳,却有种独特的美。
“不好意思,我没带手机,现金不够……”我看着她的嘴一开一合,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我走过去,帮她付了那几包卫生巾的钱。出来后她让我在这儿等她,她去拿钱,她家就在附近,很快的。
“加我微信吧。”她想了想,同意了。转身找收银员借了支笔,让我把微信号写在她手背。
好冰。我不合时宜地想。这双手会在哪里被捂热?被子里,火炉旁,又或是爱人的怀中——后来我才知道,我整夜整夜地握紧这双手,任效果甚微。
我回家等待着,心里有些担心。不是因为钱,我害怕就这样与她失联。两个小时后,我终于等来了一个红点。头像是一只蝴蝶,红色与银色交织在一起。
像苍白生命里掀起的一抹余烬。
毫不意外,我们成为了朋友。
她高考完,来到了我的城市——C市。X出现在校门口的时候,我没有办法不心动。真的有一个人要与我的轨迹重合的感觉,其实还让我有些不安——她什么时候会离开呢?但我那时候最强烈的感觉,是想抱她。她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小树,扎根在我心里。
X很少笑,很少有什么能打动她。其实她笑起来很好看。她笑得最多的时候,是唱歌的时候。她喜欢音乐,这是她唯一的爱好。X上大学是贷款的,家里没有给钱,生活费只能自己挣,所以她去了酒吧当驻唱。她长得好看,唱歌也好听,有种独特的魅力。喜欢她的人很多,靠这个活着并不难。
X常邀请我去听她唱歌。当然,我也很乐意。我喜欢看她的手在吉他弦上拨动的时候。那时候的她虽然还是冷着脸,但我觉得她是高兴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
我们的见面越来越频繁,我习惯了生活里有她的身影。她比身边所有人都有意思——那时我觉得,生活也不是那么糟糕。
就是那年,我们在一起了。那年我20岁。
没有试探,X就这样吻了上来。对于对方会喜欢女人这件事,我们双方都不感到意外。是酒精让人有了莫名的勇气?还是黑暗让人做出不计后果的举动,能包容你,掩饰所有错误?或许都有吧。
在我黑暗的出租屋里,她弹完了一首《喜欢》。
“好听吗?”
“好听。”
她看着我不说话。我那时其实挺想避开她的眼睛的,但里面的感情太直白了,我无法假装不知道。月光照在她脸上,快一分钟她才开口:
“Y,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她活得太艰难了,我想给她她想要的一切。
她笑了:“你又不说话。”
她站起身来,长密的睫毛离我越来越近。好大声,我的心跳好大声——整个房间都是我的心跳声。她的唇贴上来了,混着咸涩的液体。
我应该给出我的答案。我抱紧她,将舌头探进的瞬间,我感到她顿了一下。
我没问她那天为什么哭。后来也没有。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在我看来,足以让她落泪的东西,太多了
我回忆起我们最幸福的那段时光,大部分都在出租屋里。五十平的小房子,是我在世界上觉得最温暖的地方——当然,还有外婆的怀里。
我们俩那时发疯一样地想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但因为各种原因,最后也没能实现。好不容易存了一点钱,一点和首付相比那么渺小的钱,也全部被吹进医院——给X看病。她的身体太差了,总有些小病折磨着她。大病呢,倒也没有。
她总心疼那些用来看病的钱,就像我心疼她那样心疼。
“这些病以前也有,挺挺就过去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其实我们这辈子吵架的原因,都是“病”。那次吵架以她高烧不退、在医院住了四天结尾。我不怪她,如果我快点毕业,再多挣点钱就好了。
我那时刚二十出头,觉得凭我们的努力,能安稳度过模糊的后大半人生。特别是在我回家就看到冒热气的饭菜、和爱人的身影的时候。
X很喜欢向我要拥抱。她不说,但我知道。
每次我抱她的时候,她会把脸埋在我颈窝里,一动不动,很久很久。有时候我脖子酸了,想动一下,她就抱得更紧,像怕我跑掉。我很想告诉她,在每个充满欲望或满足的拥抱里,她很像一只小狗——一只没有尾巴的小狗,所以她的开心要细心一些才能察觉到。
当然,我不敢告诉她。因为她会生气地告诉我我才是狗。至于她那白皙的皮肤会不会染上红色,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实践过。
她起初并不喜欢做饭。她觉得麻烦——洗菜、切菜、调味……洗碗。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只为了一口到胃里都一样的东西。
喜欢上做饭,是因为我大三那段时间很忙。回家的时候已经八九点了,她会在我回来之前把饭菜热好,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我全部吃完。她是酒吧驻唱,做完饭就要回去上班,一直到十一点。她不会问我好吃吗——因为我做的饭比她难吃一百倍,她觉得她的厨艺已经完全够了。
后来的日子里,常是她做饭,我帮忙。她很讨厌洗碗,每次吃完饭就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推,然后赖在沙发上不动。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讨厌洗碗——这些问题会让她难过。她不喜欢的,我来做就好了。
X有非常恐怖的观察能力。我俩在一起的那两年,她知道了我的所有喜好——我说过的、没说过的,她都知道。我喜欢喝温水,从她手中递来的水不会是凉的;我压力大的时候不喜欢吃饭,她做的菜都很清淡;我夜里容易醒,她翻身是轻轻的。
没有人像她这样,把我放在自己世界的中心。
没有人像她这样在乎我。
二十一岁那年冬天,我带她回家见外婆。
我没有告诉外婆我们的关系,只说是很好的朋友。我并不认为外婆能接受真相。
我们刚到楼下,就看到外婆了。这个小老太太站在那里,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和别人聊天,只是站着——像小时候接我放学时那样。冬天天黑得早,路灯还没亮,她就站在暮色里,手揣在棉袄袖子里,朝路口张望。
看到我们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亮了一下。
在B市这样的地方,女孩在家庭中得不到关爱,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我很幸运,有外婆爱我。我从六岁起就与外婆生活在一起,偶尔也回父母家。父母给我足够的零花钱,让我去市里最好的中学,但唯独不给我爱。
我听过很多人告诉我,他们对我已经很好了,弟弟有的我也有。但我心里很清楚——怎么能一样呢?全家福的中间为什么只有弟弟?洗净的草莓为什么第一个到弟弟嘴里?为什么我从来看不到我喜欢的电视节目?为什么他们总夸弟弟聪明,夸我听话,以后能找个好婆家……
如果那些是我太过敏感,那为什么当初被送去外婆家的人是我?
不过外婆给了我她所有的爱。递到我手上的橘子永远是剥好的,苹果永远是削皮的。她永远站在小学门口家长堆里的第一排,我一眼就能找到她。我提过超过两次的东西,多数都会出现在我手上——有时候是路过商店橱窗随口说喜欢的拼图,过几天就出现在我的书桌上;有时候是电视里看到的零食,她跑遍整个城也要找到。
还有餐桌上只出现过一次的鱼。
很奇怪。父母六年都没发现我非常讨厌吃鱼,外婆和X却一次就发现了。我不是喜欢刻意表达自己喜恶的人,但她们总能发现。那次外婆做了鱼,我吃饭吃的很快饭,她没说什么,后来鱼再也没上过桌。
外婆很喜欢X。因为X在外婆面前总是很听话,很“殷勤”。她会陪外婆择菜,听外婆讲那些听过八百遍的家长里短,还会在恰当的时候接一句“然后呢”,让外婆眉开眼笑。
那天吃完晚饭,X抢着和外婆收拾桌子。两个人推来让去,像在演什么戏。我站在洗碗池前看着她们,厨房的灯光暖黄黄的,水龙头滴着水,窗外是北方冬天早早降临的夜。
我那时想,要是一生都这样幸福就好了。
最终外婆赢下了“战斗”。她带着“胜利品”进来,放进碗池,笑着说:“小X又懂事,嘴又甜。以后结婚有了孩子,热热闹闹的,多幸福啊。”
我愣住了。
随后笑了一下:“嗯,对。以后肯定很幸福。”
那个春节没有亲戚们做作的关心,没有吵闹的小孩子,没有难闻的烟味,也没有麻将的哗哗声。只有我们三个。除夕夜,外婆翻箱倒柜找出外甥们去年留下的烟花,递给我们,说:“你们小孩都喜欢这个。”
只有外婆一直把我当小孩看。他们只会问我明年打算去哪工作,挣了多少钱,什么时候结婚。
X一个人把烟花全部玩完了。她说她从来没玩过。我相信,因为她那天真的很开心——举着烟花棒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直到在我怀里睡着的前一分钟,她仍然很兴奋,还嘟囔着明年要多买一点。
走的那天,外婆像我们来时一样站在门口。但这次没有笑,只是不断重复地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尽量。
她说:五一能来吗?
我说:尽量。
她说:那暑假呢?
我说:尽量。
她点点头,不再问了。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她——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很久很久,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那个空空的房子,又只有一个小小的外婆了。
X说,她明年还要和外婆一起过年。
我说,只要你想来,随时都可以。
那年暑假的一半时间,我们都和外婆在一起。早晨,阳光爬上前一天晚上打完没收的牌,再跳到床上。我醒来的时候,总能听到阳台上传来说话声——外婆和X在聊天,在晒衣服,或者在包馄饨。我就那样躺着,听她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句是谁说的。
像梦境一样美好的镜头,不会在我身上停留太久。
第二年冬天。在我和X准备买好车票、准备回家的前一个星期,弟弟突然打电话来了。
他说,外婆心脏病突发,走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说很突然,被送去省医,没救回来。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回到家。X没有抱我——或许是我状态太异常了,又或许她对坏事总要敏感些。沉默的晚饭后,我盯着洗碗池发呆。那些待洗的碗筷在水里泡着,油花漂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的腰。笑着,但那种笑不对——她开心的时候不会那样笑,眼睛下面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们下个星期就可以去外婆家了。”
“不去了。”
她顿住了。
很久,很久。墙上的钟在走,冰箱嗡嗡响,楼下有一家人打闹的声音。快两分钟后,她开口:“什么意思?”
“外婆不在了。”
这句话像咒语,从我亲口讲出来时开始生效。一生都缠绕着我。
眼前突然变得模糊,我什么都听不见。眼泪不停地淌。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眼泪啊,怎么流也流不完。X一直抱着我,没有松手,她的手很凉,抱得很紧。天快亮的时候,我说:“没有人像外婆那样爱我了。”
“我爱你。”她说,声音闷在我后背,“我比他们都爱你。”
六岁那年,我向外婆说没有人爱我。那时外婆也是这样说的。
当天我们就回了B市。
那一个星期多,我没有再哭。火化时我没有哭,所有事情处理完我都没有哭。我只是很累。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是骨头缝里都灌满了铅的那种累。
回C市的前一天,我和X去收拾外婆的房子。
我看见了桌上的毛线——织了一半的毛衣,橘红色的,是她喜欢的颜色。芝麻糖,用玻璃纸包着,X爱吃。扑克牌,磨得边都卷了,暑假我们天天打。
还有——
大富翁。
劣质盗版的,盒子都压扁了,棋盘皱皱的。
眼泪又开始流。
她哪里懂什么桌游。她只是听到X说她小时候想玩这个,但没人陪她玩。然后这个小老太太就跑去小卖部,一家一家地问有没有“大富翁”卖。我想着那个场景,还挺想笑的——她比划着,跟人解释什么是“大富翁”,人家听不明白,她就急。
可是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年还是那样过。不过今年尤其糟糕。
没过多久我毕业了,去了一个不错的律师事务所上班。我和X的生活条件也好了很多,好歹是能存下钱了。我们共用一张卡,其实三分之二的钱都是X存进去的。幸好,X的爸妈虽然不管她,但也从没有向她要钱——从三年前就像失联了一样。
外婆不在了,但X还在。
我那时常想,如果我没有遇到X,我该怎么办。
幸好,睁开眼就能看见她。
后面那几年,我们很幸福。逐渐增加的存款,是最微不足道的证明。
我原以为,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