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浪珠三角》之:厚街,一段爱而不得的往事

世间的爱情分几种,有双向喜欢、终成眷属的,有因各种原因错过、满心遗憾的。还有一种是真心错付,爱而不得的。这篇文章接下来要写的就是最后这一种:粤北少年安仔,早年在厚街这段真心错付、爱而不得的感情。

他先前写的《厚街风月,乐山相思》,滤去了心酸难堪,只留下青春温柔的滤镜,只写楼顶晚风、闲话文字,藏起往事刺骨的内核。如今听他娓娓道来,不加美化遮掩,我才读懂他当年完整的心境。

安仔青春里三次情感落空,次次爱而不得。

第一次是十九岁的初恋。初见怦然心动,对方满心奔赴,让他第一次尝到被人偏爱的滋味。可这份甜蜜太过短暂,只因安仔一句不懂委婉的话,伤了她的心。这段感情由此产生了隔阂,最后恰逢安仔失去亲人的至痛时刻,初恋依旧选择她的亲情,慢慢收回了所有的欢喜,转身离他而去,致使安仔同时承受了两份伤痛。

第二次是二十二岁,在常平遇见年长一岁的同乡姑娘。心底悄悄心动,反复酝酿许久,终究不敢开口。那时候姑娘偶尔无意中提起,她理想的伴侣,是要比她年长几岁的人。此话被安仔听来,分明是委婉的拒绝。心里的直觉清清楚楚:有些心意,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答案。

而这段厚街往事,是他二十四岁那年,第三次最赤诚,也最错位的交付。

那年安仔广州创业失利,从前穿衬衫跑业务、意气风发,一朝跌落谷底,辗转到东莞厚街,在华润超市做枯燥重复的理货工作。身体上的劳累压不倒常年漂泊的他,真正令他夜夜失眠、日渐清瘦、眼底堆起黑眼圈的,是遇见小英之后,那份自始至终无人回应的深情执念。

她是来自四川乐山的姑娘,在超市里当收银员。十九岁的年纪,刚刚高中毕业。微胖,留齐耳短发,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穿着打扮有些不修边幅,笑起来质朴爽朗,眉眼间透着未经世事的憨纯。皮肤白里透红,看似温柔却不柔弱,浑身洋溢着鲜活热烈的青春活力。

超市工作的日子沉闷单调,周遭工友下班喜欢三五成群去往热闹之处消遣。安仔身处人生灰暗低谷里,不喜热闹。唯独小英与他灵魂同频,同是喜欢读书、喜欢文字。他们下班后总会不约而同地来到安静的宿舍楼顶,或站或坐。低头可见楼下霓虹绚烂,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繁华不息;抬头便是星光点点的澄澈夜空。

二人聊张爱玲、三毛、路遥。他们静静聊着各自读过的文字与心底心事。小英偏爱张爱玲与三毛的作品,谈起文字里的清冷与浪漫,眼眸中闪着浅浅光亮。安仔痴迷路遥笔下的《平凡的世界》,诉说孙少平的苦难与坚韧,细数父辈们熬过的清贫、扛过的生活。一切都那么平淡自然,没有世俗的寒暄,两个孤单的灵魂在文字里相逢相知,总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心意。

于当时一无所有、身陷低谷的安仔而言,这份难得的精神共鸣,让他又一次动了赤诚纯粹的真心。遗憾的是,与小英日渐相熟,慢慢发现她心里装着另外一个与安仔同岁,一同在超市上班的男孩子,与安仔的闲聊间,她总会不经意的提起那个男孩的名字。

一日下班,安仔走向宿舍楼顶,还没走到她身边,便听见她低声念着张爱玲的文字: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安仔缓步走到她身旁,疑惑地问她:“刚才是跟我说话吗?”她却恍若未闻,只望着星空轻叹:张爱玲这一段文字写尽世间难得的相逢,只是多数人纵使刚好遇见,最后也只能擦肩而过。或许,我和那个人的相遇,也注定无缘。

又一个下班后平常的夜晚,安仔和小英聊起他喜欢的《平凡的世界》,说起田晓霞意外离去,心底满是难以释怀的惋惜。安仔感慨:“路遥为何要写下这般遗憾结局,怎能忍心让美好的人就此落幕。”随即又说道:“倘若故事圆满无瑕,满是不切实际的浪漫,那便不再是路遥笔下的人间,只是虚无缥缈的童话。”小英听完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我们不也是活在这平凡的世界里面吗?”

她是个开朗又懂得自重的姑娘,温柔底色里藏着一份通透的自尊。待人热忱实在,从不计较细碎琐事,身边同事都格外喜欢她。那时候工作的日子单调清苦,却从来不见她面露愁绪。

休息日他们会结伴上街闲逛,记得一回陪她逛街,她看中一双一百多元的鞋,价钱抵得上安仔当月薪水的四分之一。安仔一心想为她买下这份欢喜,抢先上前结账,她却执意拦住他。她说在外打工每一分都是辛苦钱,不愿无端花他的积蓄。

往后下班的夜晚,他们常会来到楼顶,卸下工作的疲惫,吹着微凉的晚风,聊聊各自的家乡,由家乡日常慢慢聊到书中的人生。聊过张爱玲,她接着提起三毛。她向往三毛笔下黄沙漫卷的撒哈拉,向往她与荷西随性自在、相伴天涯的日子,总说那样随心而行的人生,是她藏在心底的浪漫。可感叹完这份憧憬,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三毛的浪漫终究难得,他们这般漂泊谋生的普通人,很少有三毛的际遇与执着。

还有一次,小英和安仔谈起一篇散文,文章里讲述一位老爷爷年轻时错过了心上人,女孩后来嫁到了邻村。等到暮年,听闻故人离世的消息,年迈的爷爷执意要去对方坟前看一看。讲到此处,小英心中感慨,由此想起白居易的诗句,轻声感叹: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那一刻安仔侧身望向她,她仰头凝望深邃夜空,眼底泛起微亮的泪光。这份动容,又是为心里的他?安仔只当她是沉醉在故事的遗憾与感动里。

记得她过十九岁生日那天,事先并没有提前告诉安仔。上班时,小英悄悄过来跟安仔说,今晚下班后要请他吃饭。安仔一时莫名其妙,反问她,今天既不是发工资的日子,也没有过节,平白无故为什么要请客。小英只轻轻一笑说,没事的,请他吃顿饭而已,哪里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说完便转身继续忙活手头的工作,只留安仔满腹疑惑。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安仔脱下工装,换上一身便服,便跟着小英走进街边一间清静的小饭馆。落座后小英让安仔点菜,安仔连忙推脱让她来点。安仔说她喜欢吃的他都喜欢,他虽是广东人,也很能吃辣。小英听后便叫来服务员点菜。没过多久,几样家常小菜陆续端上桌,最后竟捧上来一个精致的生日蛋糕。

直到这时,小英才笑着揭开谜底,抬头对安仔说:“祝我生日快乐吧。”安仔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真诚地祝她生日快乐。随即又满脸难为情,坦言事先不知情,没能为她准备任何礼物。小英看着安仔窘迫的模样,傻傻地笑着,眼底闪烁着夜空星辰般细碎温柔的光。

小英笑着笑着,忽然又轻轻叹了一口气,转眼之间,愁绪漫上眉眼。她真诚地对安仔说:“谢谢你能陪我过生日,除了你,没有人愿意陪我过生日了。”安仔听了她的话,心里五味杂陈。他心里明白,她方才那一声叹息,是为了谁。

晚饭后回宿舍的路上,小英曾轻声和他倾诉,说自己不爱刻意打扮,性格大大咧咧,甚至有些不修边幅。她小声问他:是不是男孩子,都不会喜欢我这样的性格?

那一刻,安仔心底翻涌着滚烫的心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多想直白告诉她,世间精致漂亮的姑娘千千万,可他偏偏偏爱她这份真实坦荡、不加伪装的模样。

可他心里无比清醒。小英所说的男孩子,不是安仔,是她那个藏在心里的人。

满腔滚烫的心动,他只能硬生生咽回心底,半个字都不敢吐露。

他静静望着她前行的背影,心底只剩无声的轻叹:你为何,始终读不懂我的心意。

令人唏嘘的是,小英心念的男孩,并未将她放在心上。她同安仔一样,困在单向相思里。对她而言,安仔从不是心上人,只是能畅谈文字、托付心事的知己。

安仔身边同事搭档见二人形影不离、闲谈甚欢,纷纷打趣安仔,默认小英是他女朋友。他只能笑笑,也不愿解释,心底的苦楚,只有自己知道。

那段日子,安仔深陷无尽的情绪内耗,满心酸涩无处安放。他也曾想借酒消愁,深夜独坐楼顶,想要冲淡满心苦闷,最终只是握着一瓶可乐,清醒地熬过无数个怅然夜晚。

年少时在大朗,他曾因初恋别离大醉一场,最终住进医院,在医院整整睡了一天一夜。那场刻骨的经历,让他暗暗立誓:往后余生,再心酸、再难熬,绝不借酒麻痹自己。

某个晚风微凉的夜晚,二人照旧并肩楼顶望着漫天星空。安仔望着深邃的夜空失神发呆,万千心事积压胸口,整个人落寞又低沉。

小英很快察觉他的异常,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动,轻声问:“喂,你发什么呆啊?”将他从低落的情绪里轻轻拉回现实。安仔感慨道:“你看天上的星星离我那么近,可每当我伸手,它却又是那么遥远。”小英听着安仔的话,似懂非懂。晚风掠过楼顶,她没有追问,只是陪着他静静望着漫天星辰。

她看得见他日渐单薄的身形,看得见他深重的黑眼圈,看得见他眉眼散不去的疲惫。有一天,她轻声询问:“安仔,你最近黑眼圈那么明显,是不是工作太累,晚上没休息好吗?”

她懂得关心他,可她永远读不懂他这份疲惫的根源。

他们可以共情书中所有的悲欢离合,读懂张爱玲文字的凉薄通透,读懂三毛半生流浪的洒脱与孤独,读懂平凡世界里的众生皆苦。世间万千文字、万千心事,彼此都能通透共情、彼此懂得。

唯独他藏在眼底的深情、日夜煎熬的执念、无人知晓的落寞,她一无所知。

满心皆是他人的她,从来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读懂身边默默深情的他。

同一片星空之下,两个孤独的年轻人,双双困在单向相思里。彼此慰藉、彼此倾听,却终究救赎不了彼此。

旁人眼里温柔静好的朝夕相伴,从头到尾,只是安仔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他的遗憾,从来不是自己不够好。而是她的心早已归属他人,他再炙热纯粹的深情,终究无处落脚。年少的他眉目清秀、干净舒展,身边也有过向他主动奔赴、对他心生好感的姑娘。遇见小英之前,他见过优秀出众的人。可感情从不由理智掌控,茫茫人海,万般选择,他偏偏心甘情愿,对她交付了最真的心意。

万般煎熬过后,他决意离开这座满是心事的厚街小城,告别低谷,奔赴新生。不久后,受长安老板邀约,他去往长安开启新的工作生活。

离开前夕,安仔写下一封告别信,把自己的心意委婉摊开,体面退场。

落笔瞬间,他彻底清醒。长久的陪伴、隐忍的深情、偏执的执念,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

离开厚街那天,他褪去昏黄的超市工装,重新穿上久违的衬衫西裤。那一刻,他告别了灰暗低谷的岁月,一心想要找回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

到长安安顿下来没多久,从前厚街超市的同事阿凡特意过来找他相聚。闲谈之间,阿凡说起小英,说她已经换了一家超市上班,随口劝安仔:“你怎么不去找找她?”

安仔只是淡淡应答,近来工作繁忙,等有空再说。

阿凡哪里知晓,那一刻安仔心底翻涌着汹涌的想念。他何尝不想动身回去见她,只是他心里清清楚楚,就算找到她,也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找了,也是徒劳。

岁月缓缓前行,心底的灰霾慢慢散去,舒展的意气渐渐归来。可从大朗初恋到常平心动,再到厚街这场刻骨的遇见,一次次彻骨的爱而不得,从未真正消散。

时隔多年,安仔才懂:有些风月,本就是单人奔赴;灵魂的相知,有时只是一场虚妄。这段厚街的青春,注定难忘。

常常听人说起青春的遗憾。

遗憾,是机会摆在眼前,是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自己迟疑退缩、亲手放走,往后回想满是懊悔,心里总揣着无数个“如果当初”。

可安仔的青春,连遗憾都算不上。

从初恋开始,他拼尽全力伸手去抓,最后对方选择亲情,收回所有欢喜。往后遇见的心动之人,从一开始,心就不属于他。

从来不是他有机会、却不懂珍惜。

这些缘分、这些感情,自始至终,从来不属于他。就算时光重来一遍,结局依旧无法更改,没有任何假如,能够改写命运。

他没有退缩,没有犯错,该有的真心、该有的勇敢、该有的奔赴,他毫无保留全部拿出。

这是最委屈的青春,亦是最坦荡的青春。

安仔在寻找爱情的路上,长途跋涉,整整八年都屡屡落空,命运给了他一记又一记冰冷的耳光,让他满心委屈。

兜兜转转,最后回到出发时的起点——家乡,此时他已经27岁,遇见妻子。

是妻子接纳了满身心事的他,包容了他所有的敏感与不安,给了他安稳的烟火人间,给了他漂泊多年、屡屡落空的心,一个稳稳的归宿。命运给了他几个耳光后,终于才递给他一颗甜甜的苹果。苹果很甜,他格外珍惜。

甜是真的,疼也是真的。

年少一次次爱而不得、一次次真心错付,早已在心底刻下深深的烙印。经年累月的落空,让他生出难以消解的自卑,总暗自觉得自己不够好,不配被人坚定偏爱。

哪怕早已成家,孩子已然长大,日子安稳顺遂,心底的自卑依旧如影随形。他会问妻子:“你爱我吗?”妻子听着他的话,会觉得莫名其妙,随即答道:“我当年又不是嫁不出去,不爱你,我干嘛要跟你过日子呢。”

原来,安稳一直在,归宿一直在,独属于他的偏爱,一直在。

回望满是委屈与落空的年少,安仔终于懂得,所有执念的诉说,所有往事的回溯,皆有意义。

敢于直面年少的狼狈,敢于坦诚无果的深情,便是与自己、与岁月最好的和解。

他不再回避年少的赤诚笨拙,不再遮掩这份无果的真心,也不再对无缘的结局耿耿于怀。不求世人懂得,不盼谁来共情,只把半生积压的委屈落寞,妥帖安放于文字里。

一如将沉甸甸的心事,装入漂流瓶,投放在网络的海洋。

有缘者共鸣,无心者路过,一切随缘。

落笔成章,不为追忆风月,不为唏嘘遗憾,只为放过当年那个满腔赤诚、拼尽全力,却屡屡空手而归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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