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柯晶晶 / 福建精兢投资有限公司
这些年接触投资，我越来越觉得投资最难的部分并不是找到一个价格会上涨的东西，而是判断什么东西值得我们把时间放进去。
艺术品尤其如此，一家公司第一次接触艺术通常是从一幅画开始的。也许因为喜欢，也许因为朋友推荐，也许是在一次展览或者拍卖会上偶然遇见。企业家购买第一件艺术品的时候很少有人已经想好了十年以后自己的收藏会是什么样子。
这很正常，问题在于如果一家企业买了第一幅，又买第二幅、第三幅，几年以后已经投入相当数量的资金，那么我们就不能继续把它理解成老板个人的兴趣了。这时候必须回答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收藏艺术？这个问题如果没有想清楚，买得越多可能离真正的收藏越远。
一、我们为什么收藏艺术？
我并不赞成把艺术品简单地当作一种金融产品。股票有价格，房地产有价格，艺术品当然也有价格。但是一件艺术品之所以值得被保存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显然不是因为它曾经在某一年涨了30%。如果艺术品只有投资回报率，那么它和其他资产就没有根本区别。
艺术真正特殊的地方，是它同时存在几个价值系统。它有市场价值，也有艺术价值；有历史价值，也有文化价值；对于企业来说，还可能产生品牌价值、公共价值，甚至成为企业几代人共同保存的一种文化记忆。
所以我更愿意把企业进入艺术领域理解成一个逐渐变化的过程：开始是买画，后来是收藏，再后来才可能形成文化资本。这三个阶段看起来接近，其实完全不同。买画是一次交易，收藏是连续的判断，文化资本则需要时间。
二、资本进入艺术之前，先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民营企业进入艺术领域，我认为至少存在几种完全不同的出发点。有人把艺术作为资产配置的一部分，希望在房地产、证券、股权投资之外寻找另类资产；有人是真正喜欢艺术，希望企业能够逐渐建立自己的收藏；也有企业希望通过艺术改善自己的品牌形象、办公环境和公共文化气质。还有一种可能更长远——企业最终建立基金会、艺术中心、美术馆，或者持续支持艺术研究、展览和国际文化交流。
这些都没有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把它们混在一起。如果购买一件作品是为了投资，就应该认真研究它的市场流动性、价格历史和退出机制。如果是收藏，就应该更多考虑艺术家的创作质量、艺术史位置和作品在整个收藏体系中的意义。如果是公益文化项目，就不能每年都拿“今年升值多少”来衡量它。
目的不同评价标准必须不同，我甚至认为一家真正准备进入艺术市场的企业，在购买第一批重要作品之前，应该先写一份自己的收藏政策。不需要很长，但至少应该说清楚我们为什么收藏？准备收藏什么？准备收藏多久？哪些作品坚决不买？谁来决定购买？如果将来出售，谁来决定？这些问题看起来没有买画那么令人兴奋，却可能比买哪一幅画重要得多。
三、企业家最容易得到的是“消息”，最缺少的却是“研究”
进入艺术圈以后，会发现信息特别多。这个艺术家马上要去国外办展览了；那个艺术家马上要进博物馆了；某位评论家非常看好；某家拍卖公司准备重点推广；现在买价格最低；明年一定会涨。
这些话每天都可以听见，但企业做其他投资时，我们不会仅仅凭这些话决定几百万元甚至几千万元的投资，为什么到了艺术领域反而可以？因此，我认为企业资本进入艺术市场以后，第一件需要改变的事情，就是把过去依靠“圈子消息”的方式，逐渐变成研究驱动的收藏方式。
每一位准备长期关注的艺术家，都应该建立自己的档案。他的教育背景是什么？几十年的作品有没有连续性？什么时候形成自己的语言？重要作品在哪里？举办过什么展览？谁写过真正有学术价值的评论？进入过哪些公共收藏？哪些作品出版过？一级市场在哪里？二级市场在哪里？过去十年的拍卖成交和流拍情况怎样？国内和海外价格是否存在明显差异？作品数量是否过多？有没有赝品和来源问题？这些材料慢慢放在一起，一个艺术家的轮廓才会真正出现。
这时候企业购买的就不再只是“一幅画”，它购买的是自己经过研究以后作出的判断。
四、艺术好不等于一定是好的投资标的
这是我认为企业投资艺术品必须建立的一个基本认识，一个艺术家可能非常优秀，但是他的作品没有成熟的市场流动性。反过来一个艺术家的拍卖价格可能很高，却不意味着他的艺术史位置已经稳固。
所以企业应该把两件事分开研究，第一张表研究艺术价值：原创性怎么样，语言是否成熟，几十年创作有没有内在连续性，在中国乃至国际艺术史的坐标中处于什么位置，有没有重要的展览、出版、评论和公共收藏。
第二张表研究市场价值：一级市场价格是多少，二级市场成交怎么样，成交率是否稳定，收藏者来自哪里，价格是否高度依赖少数几场拍卖，画廊代理是否专业，作品供应量是否合理。
还应该有第三张表，我把它叫作风险表。真伪、来源、品相、所有权、版权、价格操纵、短期炒作、过量供应、关联交易、跨境限制，都应该放进去。如果三张表不能同时看，一家投资企业很容易犯一个错误：用投资的方式谈艺术，又用艺术的理由掩盖投资风险。
五、好的企业收藏，不应该全部买“最安全”的艺术家
如果企业资金允许，是不是应该全部购买已经成名的大师？我反而认为未必。当然，成熟艺术家的作品应该成为收藏的基础。它们能够提供相对稳定的艺术史坐标，也能够降低整个收藏组合的风险。但是如果一个企业收藏只有已经被所有人确认的名字，这个收藏最终反映的只是市场共识，而不是收藏者自己的判断。所以一个比较成熟的企业艺术收藏可以有三个层次。
一部分是核心收藏——已经具有比较成熟的艺术史和市场基础。
第二部分是成长收藏——艺术语言已经成熟，学术轨迹已经形成，但国际市场仍处于发展过程中的艺术家。
第三部分可以是实验收藏——青年艺术、跨媒介艺术、新媒体以及新的视觉语言。
具体比例不应该机械化，重要的是企业必须知道哪些作品负责稳定，哪些作品代表判断，哪些作品代表未来。这样收藏才开始拥有自己的性格。
六、国内收藏与国际收藏是两套既相关又不同的知识
中国企业做国内艺术收藏有一个天然优势，我们理解自己的文化。书法、中国画、近现代艺术、中国当代艺术，包括福建自身丰富的寿山石、漆艺、陶瓷和民间艺术传统，都存在大量可以深入研究的领域。
福建企业家较早进入艺术品投资也并非新现象。2013年公开报道就曾记录福建首只艺术品基金的成立，首批参与者包括数十位福建企业家，投资范围同时涵盖中国古代、近现代书画、瓷器、中国当代艺术和西方艺术。这个案例至少说明，福建民营资本很早就开始思考艺术与资本之间的关系。但今天如果重新讨论这件事，我认为应该比十多年前再往前走一步。不是简单成立一个基金然后寻找可以升值的艺术品，而是建立一种真正属于企业自己的文化资产观。
到了国际市场，方法又会发生变化。一件作品在纽约、伦敦、巴黎或者香港交易时，除了艺术家是谁，还必须面对一系列非常具体的问题：Provenance——来源；Authenticity——真实性；Condition——品相；Title——所有权；Exhibition History——展览史： Literature——出版著录；Comparables——可比成交。
还包括进出口、税务、文化财产、反洗钱、制裁筛查等问题，这些事情听起来离艺术很远其实恰恰相反，资本越大对艺术越应该谨慎。
七、国际化不等于把中国艺术品送到国外卖
我特别希望把这一点说清楚，我们过去很容易把“国际化”理解成一个中国艺术家到巴黎办了展览；作品进入纽约拍卖；价格换成美元；或者在海外出现几个外国收藏家。这些当然都是国际化的一部分，但它们不是全部。真正值得企业资本研究的，是一个艺术家是否逐渐进入了另一个完整的价值认定体系。
例如一个中国艺术家最初只在国内创作和展览，后来进入香港市场，再后来参加欧洲展览。出现英文研究文章，作品进入美国大学、美术馆或基金会的研究项目，海外画廊开始关注，国际收藏者出现。最后才进入纽约、伦敦成熟的二级市场。
这条线真正值得研究的并不是价格从人民币变成美元。而是一个原本主要由中国内部艺术系统确认的艺术家，是否正在进入国际艺术系统的价值判断之中？如果企业能够提前几年看懂这个过程，它拥有的就不是所谓“内幕消息”，而是一种国际艺术市场的研究能力。
八、企业研究艺术家也应该像研究一家长期投资的企业
我并不是说艺术家等于上市公司，艺术当然不能用市盈率来计算。但投资机构的一些研究方法完全可以借鉴。例如，为重点关注的艺术家建立一份长期的 Artist Research File——艺术家研究档案。里面不是只放漂亮的作品图片，而应该包括完整履历、作品数据库、展览史、出版史、评论史、机构收藏、画廊代理、拍卖记录、流拍记录、不同尺幅和媒介的价格变化、主要收藏来源，以及国际化进程。
特别应该保存失败记录，企业投资最忌讳只保存成功案例。艺术市场也是一样，一件作品估价200万元却流拍，与另一件作品成交500万元，同样重要。有成交、流拍、撤拍、价格变化都保存下来，我们看到的市场才是真实的。经过五年、十年以后，这套数据库本身就会产生价值。因为别人拥有的是作品，而你同时拥有了判断作品的方法。
九、国际化最终应该走向三个层面
我理解的企业艺术国际化，可以分成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收藏国际化。
企业的收藏不再只有中国艺术家，而是让中国艺术与亚洲、欧洲、美国以及其他地区的艺术形成对话。
第二层是艺术家国际化。
企业不是替艺术家“炒价格”，而是支持真正有价值的艺术家参加研究性展览、学术出版、驻留、大学项目和国际文化交流。
第三层，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层是机构国际化。
中国民营企业应该逐渐学会和国外大学、美术馆、基金会、研究机构、策展人以及文化机构建立长期关系。为什么？因为一次购买产生一件资产。一次拍卖产生一个价格。而一个可信赖的国际文化网络，可以持续几十年。到了这个时候，企业的文化资本才真正开始形成。
十、企业必须在老板和收藏之间建立一道制度
中国民营企业收藏艺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企业创始人的个人审美往往影响很大。这并不是坏事。世界上很多伟大的私人收藏，本来就起源于一个人的眼光。但如果使用的是企业资金，就必须再向前一步。
我不赞成老板喜欢 → 朋友推荐 → 企业付款。中间至少应该增加专业判断，条件成熟的企业可以逐渐建立：投资决策体系、艺术顾问体系、法律税务体系、财务审计体系和收藏管理体系。
特别重要的一点是推荐作品的人、卖作品的人、鉴定作品的人，最好不要永远是同一个人。艺术市场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信息不对称，制度不能消除风险，但可以避免很多本来不应该发生的风险。
十一、我愿意给企业收藏十年而不是一年
艺术投资最容易被资本改变的东西就是时间。资本习惯问什么时候退出？回报率是多少？下一轮估值多少？但是艺术有自己的时间，有些艺术家二十年以后才真正被理解。
有些今天价格很高的人，十年以后反而被遗忘。所以如果一家企业真正准备进入艺术领域，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一个十年计划。最初一两年不妨少买，去看展览，看博物馆，看艺术家工作室，看拍卖也看流拍。建立自己的数据库，找到真正可信赖的艺术史研究者、策展人、鉴定专家和市场专家。
三到五年以后企业应该逐渐形成自己的收藏方向，到了五到十年如果条件成熟再进入国际展览、学术合作、作品借展、英文出版和海外机构合作。最后，企业也许会拥有自己的艺术基金、基金会、艺术中心甚至美术馆。但这些都不应该着急，文化资本最怕的就是用资本的速度去制造文化。
十二、从福建出发也可以建立国际艺术视野
福建本身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这里有海洋，有侨乡传统，有长期对外交流形成的开放性，也有非常深厚的地方文化。今天福建的文化产业规划中艺术展示、艺术品拍卖、创意设计和文化商业仍被纳入相关产业项目之中。
所以我并不认为，中国企业做国际艺术收藏就一定要把自己变成纽约公司或者伦敦公司。恰恰相反，真正有价值的国际化是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一家福建企业完全可以从中国艺术、福建文化和自己的审美经验出发，同时建立纽约、伦敦、巴黎、香港、东京等国际市场的观察能力。
地方性和国际性从来不是对立的。一个没有自身文化坐标的企业到了国际市场以后，反而最容易跟着别人走。
十三、资本最后应该给艺术留下什么
这可能是我与美国亚洲文化学院艺术中心学者们交流学习、讨论思考艺术投资时最启发我的问题。企业当然需要考虑收益，如果完全不考虑风险和回报就不能称为投资。但是，如果一家企业进入艺术领域十年以后，留下的只是“当年买了多少钱，现在值多少钱”，我会觉得有些遗憾。
我们是不是还可以留下别的东西？一套完整的收藏；一批经过长期研究的艺术家档案；几本真正有学术价值的出版物；一些原本不容易实现的展览；一些年轻艺术家的成长；一些中国艺术与世界之间真实发生过的交流；甚至一座美术馆、一项基金、一个能够延续到下一代的文化项目。
如果能够做到这些，企业最初投入的资金就发生了变化。它还是资本但已经不只是资本，它成为了文化资本。这也是我理解的民营企业进入艺术领域最有意义的一条路径：从买下一幅画开始，最后建立一种判断；从拥有艺术品开始，最后参与文化的形成。
价格会变化，市场会变化，艺术家的声誉也会变化。但是一家企业如果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审美、判断、研究能力和文化责任，那么即使经过几十年，这部分价值仍然会留下来。或许这才是艺术给投资者最大的回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