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以此文纪念那些逝去的年轻生命。它是小说,却是真实存在,时时发生的。愿他们安息。
小说|姜小凡
姜小凡被捞上来时,两只胳膊前举,僵硬,她爸姜大正试图捋捋,给她放下来,没得行。姜大正手一松,她侧倒在河堤边的杂草地上,像一只抱团的虾。两只眼睛紧闭,呼吸——
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进入高考预备态,是两年以前。
小凡喜欢梳两条小辫儿,一丝不苟,虽然头发不长。那样她低着头,在晨读晚读,与铺开作业本奋笔疾书时,一根头发丝儿也不会骚扰到她。不像同桌邵奇美,时不时捋一下右额跌下的刘海。浪费时间。许多次,她提醒奇美,“我们现在要开始争分夺秒了啊,奇美。”
“切!”奇美一甩头,刘海儿跟着飘逸,“你傻呀!哎,小凡我跟你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人生啊…”这时候如果没人打住,奇美会滔滔不绝下去。不但她滔滔不绝下去,自习教室里有三分之一的同学会围过来,笑得前仰后翻。直到教室门外固定节奏的皮鞋落地声“嗒,嗒,嗒,嗒”渐近而清晰。
“老头来了!”随着窗口同学的一声口哨,奇美右手捋一下刘海儿,端坐,嘴巴上了拉链条,目光只在一行行名人诗句诵读里。
姜小凡摇摇头,“带不动,这个闺蜜带不动。”
那是两年前。可现在,她陨了。
奇美听到消息时,一拍大腿“操!这傻妞。”然后一整天的时间,没再说话,饭也不进,自己一人关房里,她想起过去的一切,有没有一丝丝的发现与可能。奇美妈敲敲门,“哎,邵奇美,你搞什么啊,小凡出事了,你不去看看啊!”
“谁要去看她,傻逼。”奇美窝在床边硕大柔软的大黑熊座椅里。
奇美妈不拍门了。摇摇头,“哎,给你带饭了,饿了出来吃。”
“知道啦,邵乐清,多事。”邵乐清是奇美妈。
奇美想着两年前的那个时刻,后来她俩越走越远,座儿也调了,姜小凡再不像从小到大那样时不时跟她啰嗦了,只一个劲儿趴着读书背书刷题海。她呢照样,吹起牛来没把门,粉丝一大把,学习没大长进,她也没打算长进,倒是她妈给她报了补习班,不强求,随她爱去不去。奇美倒是肯去,去的主要目的是和补习班老师吹牛,长她十几岁的补习班老师们都成了她哥们,姐们,还有补习班的弟弟妹妹们,谁和她都合拍。补习班老师三不五时主动跑她家楼下,等她睡醒了出门,接她去上补习班,奇美妈简直惊得掉下巴,但也乐得自在。偶尔奇美妈叨叨两句,“喂,奇美,没要求你多厉害,你这样以后……”
奇美直接甩妈一句,“邵乐清,你还怕我以后养不起自己不成。”斩钉截铁。奇美妈就闭嘴,忙自己的去。
奇美倒是不再捋刘海了,她迷上了拳击,补习班之余跑拳击馆,干脆剃了个小平头。为这,她还特意到姜小凡面前晃悠一回。
“小凡,快看看你飒爽英姿邵奇美小姐姐,正点不正点啊?”一边眨巴着眼睛。
姜小凡没忍住,刚喝的一口浓茶喷出来,笑得她俩小辫儿晃悠起来“你这家伙啊。”很快她又正色,对着奇美,“奇美,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要花点心思在学习上啊。”
“喔噢,知道了知道了。”奇美甩甩胳膊,“我先走啦,”对着姜小凡眨巴眼睛,“补习班,我学习去。”
“这才对嘛,一起加油啊。
当然奇美是去了补习班,不过是拉了补习班老师去广场的星巴克,“咱俩都这么辛苦,喝杯咖啡犒劳自己,不为过吧。”长队一排,误了正点。
补习班老师就冲她竖个大拇指,“奇美,还是你通透。少了的时间下次补给你。
“好说好说。”
高考成绩下来,奇美考进上海体育大学,卡着线进了,举家欢腾。奇美妈跺着脚要去烧高香。
按说烧高香的更该是姜小凡,她没考上清华,差了三分。但可选范围很大啊。怎么着也能上个好大学。小凡妈王五花和她爸姜大正都没意见。只要有大学上,都比他俩强。王五花在织布厂,她个性好强,啥都要比别人做得好,因此做事扎实出成绩,口条也顺,被推做了个线长。但如果不是识字太少,车间主任是没问题的。可连做线长,她也有点畏畏缩缩,觉得自己难当大任,毕竟小时候没好好读书,错过了,在这点上,总觉得矮了别人一截。小凡爸姜大正是跑工地的,跟她妈不一样,话不多,只管自己手头事做好,埋头干活。姜小凡打小没让他俩操过心,奖状贴满墙,村长都说,大正家那是他们姜家祖坟冒烟了。王五花就特自豪,但凡家里来人,她就有意无意,领着人参观,“您看,这是我绣的十字绣。”指着墙上一片奖状上头的五个大字:家和万事兴。“喔,你说这些,哎呀,没什么没什么,那是小孩学校得的奖状……”“哎呀,没啥好看的……还有这里……”
姜小凡尴尬地笑笑,一个人蹭蹭上楼回自己房间,抱着书本啃去。
如今姜小凡房里成堆的书,作业,卷子还在,她的人躺在了一楼堂屋门板拆下来的临时板面上。呼吸——
自然是没有了。
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奇美妈去小凡家前,站在奇美房门前,又支会了声,“哎,邵奇美,你还不去,我先过去了。”
乡下丧事得办三天。
宴席摆三天。
小凡躺在门板上也得呆三天。
和尚唱白天,道士唱晚上。小凡爸大正和她妈王五花日夜守着她。她爸本来也不胖,算精壮,眼瞅着那脸削尖了下去。她妈一双眼睛浮肿着,满眼里猩红的血丝,声音嘶哑,跪坐在小凡跟前,眼泪还是吧嗒吧嗒往下掉。
可但凡来客吊唁,王五花立刻起身,擦了眼泪。
“嫂子节哀顺变。”
“好,谢谢。”一手指着院子里的席位,“你随便坐,自当自个儿家,招待不周,多见谅啊。”
待客一离开堂屋,王五花的膝头盖就瘫掉下来,一丝儿气力没有,“我苦命的娃啊,小凡,你怎么舍得丢下你苦命的妈呀……”
奇美妈走过来,一把托住王五花的后腰,慢慢稳了低下去,王五花就瘫坐在地上的泡沫垫子上。奇美妈啥也不说,就这么陪着小凡妈,递递纸巾,拍拍背。俩小孩从小一起长大,性格不同,交情不一样。
奇美一人留在家里,看着窗外的蓝天,等到了明天,三天丧礼结束,小凡就要被送走了。那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从小到大,能让奇美哭的事情,没几件。有记忆的第一桩是从小时候和小凡他们几个孩子一起玩鬼抓人,人挤人没稳住,从二楼阳台掉了下去。也是命大,只是磕掉了门牙,当时哭得昏天暗地,那是给吓的。
再有一次,在村里玩躲猫猫,跑得太偏,差点把小凡给弄丢了。那是给急的。
这一回,奇美擦擦鼻头,“姜小凡,你个王八蛋,有什么事情大不了的。”她看着天上的云,弯弯曲曲,好像是小凡在跟她玩躲猫猫。
没人知道姜小凡到底怎么想的,连奇美都不知道。这样想时,奇美拼命捶打自己大腿。她的话匣子终于关上了。说不出话来。“有什么大不了。”一向是奇美的口头禅。她好像也说不出来了。
那一回期中考,小凡没发挥好,年级排名掉到了二十开外。
“哎,小凡,你听我说有什么大不了。”奇美拖着小凡的胳膊,嬉皮笑脸。
姜小凡冷着脸,低头在抽屉里一遍又一遍整理课本。奇美孜孜不倦拉扯着。
“笑一个,哎呀,笑一个嘛。”
“你知道什么呀,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没心没肺,考那么差还有脸笑。”奇美火气窜出来,拿起桌上小凡的书拍到地上,灰尘跟着卷起来。那本语文本封面竖排写着漂亮的正楷:姜小凡。
“老子管你个球。”
操场晨跑,姜小凡细胳膊细腿儿,喘着粗气赶上奇美,“奇美,奇美,对不起。”
“哼。”奇美昂着头加速跑开。
包干区,姜小凡低头扫落叶,奇美呼啦一下从灌木里头跳出来,“哇—吓到你了吧。跟你闹着玩呢,我早就原谅你啦。”
小凡无声哭了,慌得奇美直挠头。
回忆如同深水炸弹,第三天,奇美走出房门,“小凡一点都不傻,”她得送一送小凡。
送走小凡那天,锣鼓喧天,爆竹震天动地。第二天村里那个疯了十年的傻子阿牛上吊走了。阿牛十年前高考失利,一时没想开,疯了。
小凡走后,奇美趴在她妈邵乐清怀里哭了震天动地,就像小时候从二楼摔下来一样,哭得一点儿都不奇美了“妈,其实我是怪我自己,要是我……”
奇美妈抚着奇美的脑袋,柔软的小平头,像小鸡绒毛“哭出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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