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哲学》:永生值得期待吗

在讨论永生的问题之前,你需要认同或部分认同剥夺解释理论,即认同死亡的坏处就是剥夺了我们生命中本该拥有的美好事物

如果死亡会剥夺生命中美好的事物,那么很容易就会想到永生就是最好的事情,这一点可以很直观而自然地推导出来。

如果我明天被人骂死了,这显然是一件坏事,如果我不死,我可能再活10年、20年或50年,我失去了几十年的美好时光,真是太糟糕了。可是即使我又活了几十年,比如在100岁的时候,中了大奖,一激动,心脏受不了,翘了,这也仍然是坏事,我还想再多活些时候。

依此类推,即使我活到500岁、1000岁、1万岁、100万岁,只要是有限的时间,我死了,我就可能觉得那是坏事,我被剥夺了一些生命中美好的事物。那是不是就可以推论出,只有永生不朽,永远不死才是最好的事情?

这是很自然的,不管活多久,我们都不想死,但这是否就意味着,我们希望永生不死?我不确定,也许你也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谢利·卡根为此提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是否存在这种逻辑一致性,它要求那些接受剥夺解释理论的人必须相信永生是一件好事?如果我接受剥夺解释理论,但否认永生的价值,那我是自相矛盾了吗?第二个问题是:即使单单是逻辑一致性并不能使我们肯定永生的价值,那么永生真的是好事吗?

第一个问题虽然两个问号,实际问的是一回事,那就是:接受剥夺解释理论,是否就一定认为永生是好事?

我觉得我们关心的不是第一个问题,因为第一个问题很容易反驳。如果死亡剥夺的是生命中美好的事物,我们当然希望永远活着,可是生命中没有美好的事物呢?或者说接下来的生命充满了痛苦折磨,生不如死,死亡是不是就没有剥夺美好的事物,而是避免了不好的事物呢?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有很多自杀的人,其中一定有些人认为剩余的生命已经没有意义,生不如死,所以才选择自杀,从而避免了剩下的生命中不好的事物。所以说,只是接受剥夺解释理论,并不一定能必然推出永生是件好事。

我们再来看看第二个问题。第二个问题的实质意思其实是,虽然第一个问题不能必然推出永生是好事,但是有没有一种我们希望的永生,它确实是好事?这里我们要找到最佳的永生方案。

什么意思呢?光永生是不够的,比如说老而不死,疾病缠身,不能自理,昏昏沉沉,这都不是我们想要的,这样的永生并不是我们所期待的,我们可以试着想象出最令人期待的永生。

如果是我,我大概会这样想:我不光要永生,我还要健康,永远没有病痛;我还要永远花不完的钱,永远不必担心贫困、债务等烦人的事情;我还想一个美女陪着我,可能多几个更好(这条可能会被鄙视);我要有权力,不必看任何人的眼色……

我脑洞有限,大概也就想到这么多了,金钱、权力、美女,我觉得这样对一个俗世男人来说,应该是值得期待的永生了。当然你可以增加你认为最令人期待的,或者删掉你不满意的永生条件,直到你满意为止。

好,现在我想问,是不是这种最佳的永生方案就值得期待呢?我们能不能找到这种值得拥有的永生呢?需要提醒的是,这里说的永生不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它是指永远生存,是一个无限的时间,无穷无尽。

老谢提出了英国哲学家伯纳德·威廉姆斯的观点:

每种生活最终都会变得乏味和糟糕,而且极其痛苦;每种生活最终都是你想摆脱的生活。

老谢倾向于同意威廉姆斯的说法,永生远非一件美好的事,而是一件可怕的事。

老谢认为,每种生活最终都会变得乏味,无论你现在有多喜欢,经过无尽的时间之后,你都会对这种生活厌烦。

比如说你喜欢泰国菜,但是让你日复一日,几十年,几亿年,几万亿年都吃泰国菜,你是不是还觉得依然很美妙?

比如说你喜欢打游戏,比如喜欢吃鸡游戏,让你天天玩,如此数亿年,数万亿年地玩下去,你可以永远保持兴趣吗?

可以想象任何你喜欢的事,做了无尽的时间后,是不是会厌烦?

你可能会说,谁会一生只做一件事,我可以吃不同的菜,读不同的书,打篮球,陪家人,旅游,我可以做各种各样的事,这样就不会厌烦了吧?

这听起来是不错,可是这样的生活不是几十几百年,而是无限长的时间,永远这样过,这似乎与只做一件事也没有本质的区别。

你可能通过做不同的事情度过一段非常漫长的理想而美妙的时间,但是你无法永远这样过下去。

老谢的意思是,经过无限的时间之后,任何事情你都会厌烦,所以永生不见得是美好的事情。

为此,老谢提出一个办法,引入一种特殊的健忘症,一种渐进式的失忆。随着时间推移,你会逐渐忘记久远以前的事情。

但是这样会导致你发展出新的人格,很多年以后,那个人跟你现在一点儿也不像,从人格论看,他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但是你不希望这样,你希望能保持同一个人格或大体相似的人格存在。

这就陷入了两难境地。

一方面,如果我们让永生的那个人与我相似,那么无聊将成为问题。另一方面,如果用渐进的失忆和彻底的人格改造来解决无聊的问题,那么也许不会产生无聊,但那样的生命不是我特别想要的了。

因此,老谢不认为能有一种永生的方式可以有吸引力,永生不是值得期许的东西。

但是这不意味着在某个有限的年龄死去是好事,因为那仍可能剥夺了一部分生命中美好的事物。老谢认为,最好的形式是你想活多久就活多久。即:

活到我们满足为止,即直到我们得到生命能赋予我们的所有美好事物,可能是一件好事。

这听起来不错,活到我们不想活的那天再死,剩余的生命已经没有任何美好的东西,死亡当然也不能剥夺美好的东西了。

老谢推论出了永生不值得期待,但似乎没有说服我,虽然说不出原因,我仍然觉得永生是一个巨大诱惑。或许正应了那句话: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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