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三十岁之前,炳强从未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在空无一人的27号公路上推车,还是一辆又老又破的皮卡。
看着旁边和自己一起龇牙咧嘴用力的四眼明,炳强的目光不由得落到了他微微颤抖的大肚腩上。丢,这个年头都能长这么胖,四眼明上一世可能是拯救了地球。
两人使了吃奶的劲,皮卡的车轮终于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四眼明涨红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便秘般的声音,“阿强,快啲去揸车——”
炳强小跑着跳上驾驶位,重新打火,试了几次之后,老旧的发动机抖动了几下,像是终于咳出了嗓子里的那团老痰,总算是又正常启动了。
四眼明气喘吁吁地爬回副驾,从后排拿了水壶抱着牛饮了几口,一边擦嘴一边问,“仲有几耐到加油站啊?”
炳强扶着方向盘,瞄了一眼铺在中控台上的地图,“快啦,至多个半钟。”
“丢。”四眼明取下沾满黄土的眼镜,用脏兮兮的外套下摆擦了擦,“好彩27号都係一本道,不然冇导航,行错路就扑街啦。”
“导航?依家有啲电话讯号都要拜佛啦,知足啦你。”炳强摸出烟盒里最后一支烟,捏了捏,又放了回去。
四眼明擦着脑门上的汗,义愤填膺:“呢班扑街冚家铲,打仗咩好好打咯,做乜嘢要炸讯号塔啫?依家手机都冇得玩,丢佢老母。”
“打仗啊大佬,你话打胶咩?我哋成间屋都冇晒啦,唔係当日我哋两个要返工,依家已经在嗰度听耶稣讲经啦。”炳强指了指头顶。
四眼明叹了口气没再接话,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一条长裂纹纵贯南北。他打开信息页面,看着右上角的“无信号”标识,大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轻轻划动着。
“你细妹仲冇返信俾你啊?”炳强瞟了一眼手机屏幕,接着宽慰道,“安心啦,阿琪自小古灵精怪,我估佢一早同佢班Friend逃到安全区啦,只不过依家同我哋一样冇讯号,收唔到你条讯息咯。”说完炳强整个人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开,“嗱我都唔同啦,孤儿仔,一人平安全家幸福。”
“但愿咯,成个城市揾咗个半月都冇见到人……”四眼明将手机揣回裤兜,跟着往座位靠背上一躺,叹了口气,“……你都话我细妹醒目,点解会钟意咗你个扑街仔嘅?真係家门不幸。”
炳强笑道,“冇我呢个准妹夫,边个车你去揾阿琪啊?”说完,炳强直了直身子,猛踩下油门,“坐稳啦大舅哥,我哋起飞啦!”
皮卡的发动机闷吼一声,顺着27号公路一路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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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缓缓沉入身后的土坡,就在27号公路即将完全陷入黑暗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点亮光,炳强踩油门的力度也不由自主地加大了些。皮卡驶近这片亮光,一栋水泥小房子孤独地坐落在路旁,门前是四个老旧但还算干净的加油机,房顶上一排“GAS STATION”字母发出黄色的亮光,透过玻璃门窗能看到里面半空的货架,收银台里坐着一个看上去约摸六十岁左右的老人,鼻梁上挂着一副摇摇欲坠的眼镜,正在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听收音机。
皮卡在加油位停下,车还没停稳,四眼明便一脚踹开副驾门下去找厕所,无头苍蝇一样四下寻找无果后,四眼明终于放弃,在小店后面墙角站定,随即传来一片响亮的水声。
炳强从车上下来,一脸鄙夷:“痴撚线啊你!一路上条鬼都冇你唔放水?梗係要揾个墙角先得?你属狗嘅?”
四眼明在一片水声中眼角含泪:“我哋文明人来嘅啫~一言不合就在路边屙尿呢件事都唔係好习惯……”末了还补一句,“不过我真係属狗嘅,你点知呢?啊,定係阿琪话俾你知嘅。”
“丢。”炳强不再理会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小店。
老头见有人进来,直了直身子,将眼镜扶正,“想加油还是买东西?”
“92号加300,唔该。”炳强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回答道,“再拿一包烟,多少钱?”
老头比了四个手指,“四百。油三百,烟一百。”
炳强大惊失色:“乜话?!包烟一百?!唔好意思啊,借部电话俾我用下,我谂住报警喎。”
老头不屑地笑笑,指了指背后空空荡荡的香烟货架:“这打仗打了这么久,你看现在哪儿还有烟啊?我这儿都是好不容易托人进的货,你嫌贵我还嫌贵呢。”
“得啦得啦,我要一包。”炳强从钱包里摸出四百放在柜台上,又按住,“不是假烟吧?”
老头笑着把钱从炳强手底下抽出来,“放心啦,诚信经营,绝不缺斤少两。”说完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打开收银台下面的柜门,摸出一包硬中华扔到柜台上,“你看,我没赚多少吧,诚信经营。”
炳强撇撇嘴,拿起烟正要揣进裤兜,四眼明用衣领蒙住嘴从外面冲了进来:“扑街!嗰吊撚沙尘暴又来啦!”
话音未落,顿时周遭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漫天沙砾拍打在玻璃上,瞬间连停在门外的皮卡都看不见了。
老头拿出一把U形锁,推开四眼明,把玻璃门锁好,又转身指了指店铺一角,“你们去搬几箱水过来,把门顶上。”说完叉着腰看着窗外,嘟囔了一句:“这场沙尘暴看来要刮一晚上了。”
等两人手忙脚乱地帮着搬东西堵完门,炳强喘着气问道:“阿叔,你这里晚上还有睡的地方吗?”
老头关上店里的灯,带着二人走到另一头,打开一扇小门,是一个小隔间,里面摆着一张小床,床尾角落摆了个老式木柜,木柜旁边堆了一些杂物,剩下勉强能容一人站立的位置,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东西了。
“只得一张床啊……”炳强有些失望。
“床什么床?那是我睡的,你们用那个。”老头横了炳强一眼,指了指贴着木柜堆放的纸箱壳,“铺外面地上,离货架远点。”
炳强招呼四眼明一起抱了一叠纸板箱出来贴着墙根铺好,试着躺了躺后,炳强取下随身的腰包,用脏兮兮的外套随便裹了裹当成枕头,刚找到一个舒服点的睡姿,脚那头的四眼明已经发出了响亮的鼾声。
在沙尘暴的噼里啪啦和鼾声的二重奏中,炳强实在是不堪其扰,只好摸黑愤而将纸板移到远离四眼明对面的墙角,寄希望于货架能够起到一些隔音的作用,然而这场揭竿而起的举动终究只是徒劳。辗转反侧到半夜,炳强终于放弃了强行入睡的打算,起身摸出旧烟盒里最后一支烟点燃。
第一口烟吸进去还没吐出来,旁边幽幽地飘来一句话:“烟灰别给我抖在地上。”
炳强吓得一抖,烟灰掉在了地上。
老头倒也没有骂人,从阴影里走到窗边,将一个旧茶叶罐放到窗台上,对炳强比出两根手指。
“不是吧阿叔,烟都要抽水?”炳强嘴上这么说,身体还是很诚实,叼着烟磨磨蹭蹭地从裤兜里掏出刚买的中华,撕开递给老头一支,又帮他点上。
老头咂了一口,缓缓吐出幽蓝色的烟柱,“你们这趟是要去哪里?”
“跑呢条路,当然是去安全区咯,不然去旅游咩?”炳强看向窗外,除了一片朦胧的黄光和扑打在玻璃上的沙砾,什么都看不到,随口问了一句,“阿叔,你怎么不走啊,不怕打仗打到这里?”
老头笑着干咳一声:“这里?这里有什么好炸的,这条路除了我这个加油站全是石头沙子,哦对了,你们过来那个方向还有个信号基站,刚开战的时候就被炸了。”
有道理,炳强心里暗想,要不是为了去找阿琪,他都想求老头收留他俩在这里打工了。
“我想找你俩帮个忙,算是今晚收留你们的报酬。”老头闷了一口烟,转头看向店里面一排排若隐若现的货架,“你们也看到了,我店里就剩这点东西。”
“帮忙进货啊?不去不去。”炳强连忙摆手,不慎又将一截烟灰抖到了地上。
“烟灰!”这次老头没客气,踹了他一脚,“……听老子说完。”不等炳强表示抗议,老头自顾自地接着说道:“少的东西是我女儿拿走的,说听了收音机里的广播,安全区那边缺物资,她就搬了一大堆东西开车过去了。”
炳强插话:“所以你要我们去揾她?”
“你敢!”老头登时怒目圆睁,像是要吃了炳强。
炳强连忙解释“揾”是找的意思,老头才消气,“去了两个星期还没回来,也没找人带个信,这附近方圆几里路手机都没信号,我也只能在这里等她。”
“那……阿叔你是要我们找到她再带回来?”想到搞不好还要往返,炳强有点犹豫。
“不用,她开了车,你们就告诉她,让她早点回来,她再不回来,她爹就要死了。”
炳强一惊,“吓!阿叔,你要死啦?”
“老子吓她的!” 老头横了炳强一眼,“灰色外套、牛仔裤、长头发,大概到你肩膀那么高,”他把烟头扔进茶叶罐,背过身扔下最后一句话,“姓黄。”
待黄老头关上了小隔间的门,四眼明的鼾声又重新执掌大权,炳强熄掉烟头,无奈地躺回纸板上,捂住耳朵强行睡了过去。
……
亮光混杂着几声金属碰撞音惊醒了炳强,他睁开眼睛,眼前米白色的地砖反射着斜射进来的阳光,看起来沙尘暴算是过去了。
半撑起身子,炳强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四眼明正在吭哧瘪肚地将昨晚挡在门口的几箱水搬走,黄老头刚刚打开U形锁,推开了小店的大门。
炳强站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眼,看着四眼明纯洁无辜的质朴笑容,拼命压住了想冲上去踹他几脚的冲动,过去同他一起搬箱子。
粗略地清理了一下皮卡上的黄沙后,炳强靠在店门口贪婪地深吸了两口早晨凉爽的空气。黄老头从店里出来,将两盒中华烟塞到炳强手里,“快走快走,事情记得给我办妥喽。”
炳强感动得几乎要喊出“义父”,然而最终理智还是压住了冲动,只是眼角含泪地用力点点头,“放心阿叔,掘地三尺我都帮你找到女儿!”
黄老头照着炳强屁股就是一脚,“滚!”
……
加满油的皮卡轻快地重新回到了27号公路上,四眼明一边嚼着面包,一边问:“点解头先阿叔又俾两盒烟你啊?”
炳强挂着有点乌黑的眼圈,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幽幽说道:“假如……我而家凑足七颗龙珠,你知唔知我会许乜嘢愿望啊?”
“世界和平?唔係咁老套啩……”四眼明灌了一口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炳强摇摇头,“係攞一双耳塞,顺便收走你个扑街条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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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开到太阳升到头顶,公路两旁还是几乎一成不变的沙漠戈壁景色,昏昏欲睡的炳强灌下第三瓶水,给了旁边已经睡到昏死过去的四眼明一巴掌,“烟!”
四眼明触电一般醒来,花了几秒钟厘清目前的状况后,连忙从中控台拿起烟,毕恭毕敬地抽了一支塞到炳强嘴里,然后再毕恭毕敬地将打火机凑上去,还没来得及点燃,炳强激动地一巴掌拍掉打火机,指着前方喊道:“树!係树啊!”
前方的地平线上缓缓冒出几点深绿,在一片黄中分外显眼。四眼明拿起地图仔细看了看,“咦,都到咗绿心公园了喎。”
绿心公园倒不是真正的公园,就是27号公路旁的一个小绿洲,有草有树,还有一片小湖泊,从无人机上看整个绿洲像个爱心形状,很多沿着27号公路自驾的旅行者都习惯在这里扎营休息。好几年前一位颇为有名的作家号称要“亲身体会自由真正的模样”,兴致勃勃地宣传自己要单人自驾27号公路。因为缺乏经验,出发前没做好补给准备,走到这段时差点渴死在路上,幸好开到了这里,用湖水灌了个半饱之后发帖感叹“绿心公园救我狗命,感谢政府”,于是“绿心公园”这个名号便在民间流传开来,成为27号公路上为数不多的网红景点之一。
不过当下炳强的心情远没有如此文艺,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两个字——瞓觉。
到了绿心公园,炳强将皮卡停在一棵大白榆的树荫下,迫不及待地放倒靠背,将外套脱下搭在脸上,随即便昏睡了过去,一觉黑甜。
等炳强幽幽醒转过来时,已经是夕阳西沉,四眼明正吭哧吭哧地将一截枯树拖到车边,看样子是准备生火。
炳强坐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刚打开车门,一阵发动机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嘻嘻哈哈的谈笑声,一辆漆成粉绿色的微型厢货车颠颠地开了过来,停在了皮卡后面。车门打开,下来了两名女孩,看起来都颇为年轻,其中一名短发女孩穿着格子衬衫和阔腿裤,背上还背着一把木吉他。
短发女孩走在最前面,看到炳强两人,大方地挥挥手,“你们今晚也在这里过夜哇?”
炳强一时间有点卡壳,可能是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也可能是女孩的方言口音有点重,总之在花了些时间重启大脑后,炳强机械地抬手挥了挥,挤出一个笑容,“晚上好。”
另外一位剪着波波头发型的女孩也走上前,一双杏眼看了看四眼明拖来的那截枯木,“你们是要生火吧?我们来帮手。”说完便开始在四周捡干树枝。
“还没吃哇?等哈一起撒。”短发女孩取下吉他,小心地靠着皮卡后轮放好后,朝炳强招了下手,“来帮我搬东西。”
小货车后备箱堆得满满当当,架子鼓,键盘,还有一堆炳强不认识的设备。女孩从架子鼓后面掏出一口锅递给炳强,问道:“你们是要去安全区吗?”
炳强稳稳接锅,答道:“对呀,你们也是吗?”
女孩翻找着东西,头也不回地说:“我们是从安全区出来的,去接人。”
“接人?”炳强有点诧异,“意思你们接到人后再折返回去?”
“对呀。”波波头的声音从炳强身后冒出来,上前抱起几盒红烧肉罐头:“我们乐队有几个成员比我们晚出发几天,车坏在路上了,还好那地方还有点信号,我们才开车去接他们。”
“那……请问你们在安全区待了多久啊?识不识一个叫阿琪的女生?是我朋友的妹妹,差不多和你一样高,瘦瘦的,有点黑,梳一条辫子。”炳强努力想描述出阿琪的外貌特征,但是无奈表达能力有限,说完自己也有点泄气。
波波头皱着八字眉用力地回忆了一会儿,摇摇头:“好像没见过哎,前两个月好多人来安全区,我们也没待几天就出来了。”
炳强肩膀不由得耷拉了下来。波波头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离安全区差不多七八十公里的地方有个物资补给站,很多去安全区的人都会在那里进行补给,你们可以去那里问问看。”
等几人烧起营火架好锅,远处挨着地平线的云已经被夕阳染成一抹粉红。四眼明和波波头张罗着煮泡面和罐头,短发女孩抱着吉他坐在地上,背靠着皮卡的轮子,膝盖上放着个小本儿,弹一段吉他,又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字。
炳强掏出手机看了看,信号图标还是一个叉。于是他拉开皮卡副驾门坐进去,打开收音机想听听天气预报和新闻,调了半天总算调到一个勉强能听清楚的频段,里面一个感情饱满的男声正在激情演说:“战争中,最宝贵的就是黄金!我们男人的生活,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战争!而肾,就是男人的金库!金枪肾宝,让你睡得好!起得早!老婆公粮吃到饱!三百年中药世家,四代人非遗传承,前五十个名额超低折优惠!最后六分钟!最后六分钟!让我们接听下一位听众的热线……”
安静的营地中,这把激情的声音分外响亮。其余三人停下手上的动作,疑惑的目光齐齐看向炳强,炳强只能强装镇定地关掉了收音机,点上一支烟假装看风景。
四眼明蹲在营火旁,用手里的烧火棍指了指炳强,悄悄对波波头女孩说了一句,“年纪大了。”波波头会意地点点头,同情地看了一眼炳强,又同情看了一眼四眼明,“你也不容易。”
四眼明的“我们不是……”还没说出口,波波头扯起嗓子清亮地喊了一声,“开饭啦!”
四人围拢到营火边,波波头拿着勺子分食物,轮到炳强时,还特意给他多舀了一勺红烧肉,“大哥,你多吃点,补一补。”
饱餐一顿后,炳强满足地躺下,愣愣地看着缀满繁星的天幕。这个季节的27号公路晚上还是有点凉,短发女孩身上裹了一条薄毯,抱着吉他试了试音,指间缓缓流出一段舒缓的前奏。波波头盘着腿坐在她旁边,一边随着节奏缓缓左右摇晃,一边轻声哼唱:
对我来说星星长得都是一样的
怎么能有人能分辨它是什么星座
他很努力让我弄懂宇宙起源的事
却没注意身边另一个宇宙在开始…… [注]
对炳强来说,星星确实长得都是一样的,他内心里一直觉得看星星是一件挺矫情的事情。自小到大,他有太多的事情比不知道离自己有多远的星星更值得关注。小时候是饭店背后小巷里扔掉的食物,长大一些后是身后货厢里要送的货、手中握着的方向盘和每个月的工资,再后来就是四眼明和他妹妹阿琪。当然,他也没有和阿琪一起看过星星,倒不是因为阿琪没有提过,而是在那个城市里,晚上几乎是看不到星星的。然而此刻的炳强却开始无端想象自己正躺在阿琪旁边,和她一起安静地看着眼前这片星空。
正当炳强久违地沉浸在自己内心的柔软中时,一阵撕心裂肺的歌声毫不留情地打碎了这片有些小忧伤的氛围——“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自信可改变未~来——!”
炳强偏头一看,四眼明正涨红着脸,将自己弯成一只煮熟的虾,梗着脖子青筋爆绽地深情献唱,歌声里没有技巧,全是感情。短发女孩开始还努力尝试配合着他弹伴奏,等唱了两句之后也完全放弃了,和波波头两人捂着嘴浑身抖个不停。
虽然四眼明的音已经跑到没边,但炳强不知为何心内油然生出一股豪情,义无反顾地加入了四眼明,两人一起嘶吼。
糟蹋完经典作品之后,两人喘着气对视一眼,倒在沙地上大笑,笑过一阵之后,四眼明像是想起了什么,坐起身问道:“阿强,你记唔记得……去年我哋去卡拉OK同你庆生都係唱呢首歌,好似就係呢几日喎。”说完掏出手机打开日历,“嗱,过咗12点啦,五月廿八,咪就係你生日咯。”
说完四眼明指着炳强给两位女孩当起了翻译官:“刚刚过了12点啦,这个扑街仔三十一啦。”
短发女孩笑着抱起吉他,波波头一边拍手一边唱:“恭祝你福寿与天齐,庆贺你生辰快乐……”
等她俩唱完,炳强一脸惊喜笑道:“咦~你哋识唱粤语歌嘅?仲係咁老套呢首?”
波波头笑道:“少少啦,再多点就不会啦。”
四眼明从车里翻出一个面包,捡了根小树枝点燃插上去,捧到炳强面前:“呐,今日呢就由我大舅哥同呢两位靓女同你过生啦……你望乜嘢啫?嗱嗱声许愿吹蜡烛啦。”待炳强凑近,四眼明又一脸警惕地将面包往回收了收,“我郑重警告你,唔准许攞我条命呢啲愿望啊。”
三十一岁之前,炳强从未想过自己的生日蛋糕会是一个插着树枝的面包。
……
第二天一早,炳强在熄灭的营火堆旁醒来,四眼明已经和两个女孩将东西收拾得七七八八了。
炳强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土,帮她们将东西都放进车厢后,也和四眼明钻进皮卡。两辆车来到公路边,炳强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向两名女孩道别,“一路顺风啦,安全区见!”
“安全区见!”对面也笑着向他俩挥挥手。
随后两辆车一左一右,继续开始了各自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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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先呢两名女仔话安全区前面七八十公里有补给站,”炳强望着前方,叼起一支烟,“我谂住呢度可能有人见过阿琪……哦,仲有阿叔佢个女。”
四眼明翻看着地图,“按而家车速,至多五六个钟,油啱啱够。”
炳强点点头,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呼啸的发动机带着皮卡在27号公路上绝尘而去。
两人迎着朝阳又开了快一个小时,两旁开始慢慢出现了一些灌木和小树,远处也零星地出现了一些小房子。前面不远处一辆小货车停在路肩,待皮卡驶近后,小货车的背后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走到路中间,抄着手直直站着拦在车前。
“乜嘢来嘅?”四眼明眯着眼睛,看到人影后声音有点发抖,“唔会係嗰啲拦路抢劫嘅古惑仔啩……唔好停车啦……”
说话间皮卡已经来不及加速绕过去了,炳强只好踩住刹车。此刻他也看清了对方,高大威猛,眼神犀利,一颗锃亮的光头,浑身发达的肌肉上纹龙画凤,穿着紧身背心配迷彩裤,活脱脱就是巨石强森的翻版。
肌肉男走到炳强的车窗边,敲了敲窗玻璃,炳强只好将车窗摇下一点,同时做好了随时踩下油门的准备。
对方指了指路边那辆小货车,语气平静,“兄弟,车坏了,方便搭个顺风车不?”
正在炳强飞速燃烧脑细胞想着怎么在不激怒对方的情况下婉拒时,旁边的四眼明结巴道:“抱……抱歉,我们的车坐不下了。”
肌肉男偏头,看了看后排空荡荡的两个座位,四周气氛顿时陷入尴尬。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炳强只好硬着头皮答道:“那个……我们是要去接人。”
光头将目光转回炳强身上,面无表情地问道:“你们是要去哪里接人?”
“安全区。”
“那正好,我们也去那个方向,谢了。”肌肉男也不等炳强回话,直起身朝小货车那边打了个响指,喊了一声:“三儿!东西搬过来!”
仲有高手?炳强转头看向小货车,车后冒出一个瘦削的黄毛精神小伙,满脸的痘印,还打了个唇钉,抱着个大纸箱子吃力地走到皮卡车尾,踮着脚将箱子放进车斗。
两人坐进车后排,肌肉男说了一句“走吧”之后,就没有再言语。黄毛倒像是有多动症,东摸摸西看看,然后拍了拍前面四眼明的肩膀,“眼镜,你叫啥?”
此时的四眼明已经满头是汗,“我……我叫阿明,他是阿……阿强。”
黄毛满不在乎地往后一躺,脚搭到四眼明的座椅靠背上,“我大名张三峰,叫我三儿就行。这是我大哥,坤哥,这片地方都是坤哥罩的。”黄毛语气听起来颇为自豪。
坤哥、靓坤、道上狠人、活埋、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炳强脑子里不知何故蹦出来了这一连串词,身体瞬间绷紧了些。
“三儿。”坤哥低声喝止了黄毛。炳强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头上的后视镜,不想和坤哥的视线撞个正着,炳强赶紧挪开目光,背上登时出了一层毛汗。
还没等炳强镇定下来,坤哥半个身子探上前来,一只手搭上炳强的肩,一只手指着前面:“那个电线杆位置右拐,沿着车印走。”
“吓?这条路……不是去安全区的喎。”四眼明战战兢兢地问道。
“我们要先去送个货。”坤哥语气仍然平静,只是将搭在炳强肩上的手微微向下压了压。
炳强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此刻也没有办法,只好将车开下了公路,沿着模糊的车辙印颠簸了约莫半个小时,皮卡停在一间有点破旧的二层小楼门口。小楼外面的围墙墙皮脱落得厉害,暗红色的铁门也锈迹斑斑,看起来就像是电视剧里搞违法交易的接头点。
坤哥向黄毛使了个眼色,黄毛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下了车,上前轻手轻脚地拍了拍铁门,过了一会儿,铁门打开,黄毛讨好地笑着向里面的人鞠了鞠躬,随后便跟了进去。
三十一岁之前,炳强从未想过自己和四眼明会现场参与黑帮交易。
电视里经常看到那种不小心目击犯罪现场的人都会被黑帮灭口,今次死梗啦。炳强心里暗想,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四眼明目不斜视,脸色惨白,小腿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三人就这么沉默地坐在车里等了不知多久,正当炳强开始在脑中计划第四套脱身方案时,铁门“吱呀”一声,黄毛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笑着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对着这边大喊:“坤哥,两个我都搞定啦!”
黑吃黑,杀人抛尸。炳强从后视镜看着那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刚来得及想到这两个词,坤哥毫无感情的声音便从后排传来,“等一下,还有两个人。”
还有两个人,这意思很明白了,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被灭口了。炳强不敢细想,和四眼明对视一眼,两人大吼一声:“走!”说罢便一把推开车门往外跑。
炳强方才高度紧张地开了一路车,脚下发软,刚下车便跌了个狗吃屎。连滚带爬地起来刚站稳,正要接着往房后跑,转头看到铁门里面又出来了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老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老太太正在转身用钥匙锁上铁门,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向这边。
“你们去哪里?”坤哥从后排窗户伸出头。
炳强懵了,卡了半晌,伸手指了指围墙墙角,结巴道:“我……我们……去屙尿。”
等他们回到皮卡,坤哥和黄毛把两个大行李箱放上了车,和行李一起坐在车斗上,老头和老太太已经坐在了皮卡后排。
等炳强和四眼明上车,老太太温和地说道:“谢谢你们啊,小伙子。”
“不,不客气……阿婆,”炳强发动皮卡,开始往回开。四眼明回身小心地问了一句:“坤哥他们……是你们孙子吗?”
“算是嘛,我和老头子是看着他两个长大的,以前一个村的,不过打仗了之后,人都搬走了,现在就剩我们一家。老头子之前还死都不想走呢,今天好不容易才说动他。”老太太说到最后,还白了老头一眼。
老头有点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走啥嘛,打仗又打不到这里来。”
老太太嗔怪地给了老头一巴掌,“你倒是方便,人家坤坤和峰峰每个月都要跑那么远给我们送东西,人家不麻烦。”
听老太太这么叫那两人,炳强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拼命忍住了。
“我给你们剥点水果,”老太太从脚下塑料袋里翻出几个橘子,一边剥一边自顾自地接着说,“你们别看坤坤长得五大三粗的,心细得很。以前经常帮村上的人搬东西收庄稼,又多才多艺,会唱会跳,还会打篮球……峰峰呢,从小就是他帮手,跟着他到处跑,两个比亲兄弟还亲。来,吃点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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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又开到天擦黑,27号公路两旁的景色已经从戈壁变成了郁郁葱葱的树林,路边也停放着不少可能是打算就地休息的车辆,甚至还有卖瓶装水和干粮的小摊。又走了一截,前方一个大指示牌,上面写着“物资补给站”,下面画着一个向右的大箭头。
“兄弟,就是这里!”黄毛从后面伸出头喊了一声,炳强跟着箭头右拐进去,没走多远,眼前出现了一片灯火,几间临时搭建的铁皮屋围出了一片区域,中间一片大空地上横七竖八地拉着五颜六色的灯泡串,下面摆着卖各种东西的小摊,正中还有一个搭了一半的小舞台,这地方看起来不像个补给站,倒像个嘉年华上的小集市,集市上人来人往,一点没有在打仗的样子。
炳强停好车,和四眼明帮忙把行李箱和纸箱搬上,跟着坤哥向其中一间写着“咨询处”的铁皮屋走去,黄毛带着两位老人家去了临时休息站。
“东西放地上就行了,”坤哥递过来两瓶水,“谢谢兄弟,到这边我们就有备用车了。”
炳强接过水猛灌了几口,问道:“这个补给站是你们搭起来的吗?”
黄毛安顿好两位老人回来,凑过来接上话头,“不是,我们是后来才来帮忙的。刚来的时候这边就一个帐篷……”
“回来啦?你们的车呢?”门口一个利落的女声打断了黄毛。炳强转头看去,一个长发女人从外面走进来,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有些破旧的灰色外套。女人看了一眼炳强和四眼明,又回头看向坤哥。
“半路抛锚了,正好这两位兄弟要去安全区,把我们送过来了。”坤哥指了指炳强二人,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些。
女人向炳强二人微微颔首,转头对黄毛说:“坤,三儿,你们明天带人去看看,能修就修,不能修就先拖回来。”
两人点点头,抱着地上的东西出去了。女人望向炳强,“安全区离这儿还有几十公里,等会儿给你们把油补上,你们晚点可以去物资处领两瓶水和两袋面包,免费的。”说完也转身准备出门。
“请问,你是不是姓黄?”炳强连忙问了一句。
女人闻言回身,打量着炳强两人,没有回答。
“是加油站阿叔让我们路上帮忙打听的。”四眼明赶紧解释了一句。
“你们是从那边过来的?我爸给你们说什么了?”
“呃……阿叔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他说……你再不回去……他就要死了……”炳强有些迟疑,但还是原话带到,不过还是补充了一句,“放心,阿叔精神得很,我估……他是想你早点回去。”
“天天抽那么多烟,他不得肺癌谁得肺癌……”女人低声抱怨了一句,还是对炳强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对了,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阿琪的女孩子,有点黑,瘦瘦的,扎个辫子,可能是和其他人一起的,是我朋友的妹妹。”炳强指了指四眼明。
女人想了想,点点头,“我记得,差不多一个多月前搭便车到这边的,还在这里帮了一段时间忙,说是在等人。后来我们正好有车去安全区,就让她跟着先过去了。”说着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张纸片,“对了,前段时间她还托人带了这个来,说如果有个戴眼镜的胖子和一个长得土里土气的男的打听她,就把这个交给他们。”
“谢谢。”炳强接过纸片打开,上面熟悉的笔迹写着一个地址。
“行啦,你们的东西我也带到了,扯平了。”女人挥挥手,转身朝外走去,“我就不管你们啦,后面路段都比较安全,最多一个小时就能到安全区了。你们要是不着急走,也可以在这里待几天帮忙,反正人手不嫌多,过几天这里还有乐队表演,看你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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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车加上了油,炳强重新坐上驾驶位,回头又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补给站,点上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笑着对副驾上的四眼明说道:“坐稳啦大舅哥,我哋,起飞啦!”
皮卡重新开上了夜色中的27号公路,朝着远处与天上繁星连成一片的点点灯光驶去。
[注]:歌词摘自《冥王星被开除的那一刻》——房东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