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灵堂门口送客的时候,天好得近乎残忍。
花圈从堂屋一路摆到院坝边上,来吊唁的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面孔,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鞠三个躬,然后退到院子里,不说话,只是抽烟。旱烟叶子是自己种的,卷起来抽,呛人,却有一种贴着大地的朴素味道。
他听见他们在低声报数。
"老李头也走了。"
"嗯,上个月走的。"
"张师傅呢?"
"去年。"
每报一个名字,空气就沉一分。他忽然意识到,这些老人不是在报丧,是在报账——一笔一笔地,清点着这个世界上正在消失的东西。
他父亲走的那天,天气就是这样。好到不近人情。
一
父亲的樟木箱子里压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
涤卡的料子,肩膀上磨出两个圆圆的光斑,像月亮。袖口处打了补丁,深蓝色的布,针脚密密麻麻,是母亲的手艺。父亲每年正月初一穿一次,去给爷爷上坟,回来就脱下来,叠得方方正正,压回箱子底层。
他十六岁那年偷穿过一次。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拖在地上。父亲看见,没骂,只说了一句:"别弄脏了。"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后来才明白,父亲怕的不是脏,是磨损。洗一次,衣服就薄一层;穿一次,领口就松一分。那个老人在用他全部的方式跟时间谈判——用最小的消耗,换最长的陪伴。那件中山装,父亲穿了整整二十四年。
母亲的补丁是另一种语言。她不用缝纫机,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一针一线地走。补丁的颜色从来不跟原布料完全一样——她说,补丁就该像补丁,遮住了就行,不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膝盖上的破洞,她补一朵向日葵;袖口磨破的毛边,她绣一圈回字纹。
后来他进城读书,同学笑他袜子上的补丁。那天晚上给家里打电话,他说:"妈,以后别给我补袜子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母亲说了一个字:"好。"就一个字,但他听见了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那是从她手里夺走的第一门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