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阿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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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太是伊南的曾祖母,也是曾外祖母。阿太活到82岁,据推算,出生于1878年,到现在将近150年,而伊南和阿太的生命交集不过十来年。都说人只能看到三代,至多四代,伊南如今也是做奶奶的人了,她的后人谁晓得这位阿太?但随着岁月的老去,在伊南心目中,阿太原本模糊的印象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阿太中年丧夫,作为大家族的女掌门,独自苦苦支撑数十年,终究未能改变这个家族的破碎命运。

终结于一场诡谲的大火。

发生在深夜,系因长房二孙子家烘婴儿尿布而起。大概是火星跳入灶口的柴草,火势沿着板壁蔓延,等到发现时已经是火光冲天。火焰迅速吞噬了楼梯、橱柜、箱笼、眠床,顷刻间蹿上屋顶,那些一抱粗的柱子和栋梁纷纷如麻秆折断。浓烟滚滚,杂物横飞,伴随着噼噼啪啪的炸响;继而喷吐出一道道凶猛的火舌,笼罩了整个山村的夜空。大火足足烧了三个钟头,由初始的猛烈和狂暴,渐渐地变得透明而澄澈,越来越清洁,越来越温柔。一幢五进五出的百年老宅在化为灰烬的瞬间,四周居然鸦雀无声,空气中透出阵阵麻木!

时值隆冬,屋前小溪干涸见底,人们从井里、从各家水缸里接力传递,象征性地泼了几盆水,毫无意义,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自烧自灭。

那一幕,远在山下十里外的湘溪镇人都看到了。街坊四邻涌上街头,猜测火势位置,确认是岭口村黄家大院后,边看边叹息:“完了完了,这个大户人家没了。”

阿太的小儿子瞪着红肿的双眼,拼命往火场里冲,道是搁楼上还藏着从上海结竹款换回的三麻袋法币,媳妇拖他不住,阿太一声断喝:“来人,把他捆到树上!”几个青壮长工立马出手,拖到溪边一棵柳树下,用麻绳拴住了他的手脚。

阿太强咽泪水,仰天长叹:“先人造的孽啊!”

这场大火,让阿太失去了长子和长房二孙子,两人睡楼上,楼梯烧断,下不来。事后从火堆里扒出,孙子还有一口气,连夜送杭州医院,没救了。

事后,有识字的盲眼人说风凉话:“那几日,我看到一个贼头贼脑的外乡人,在黄家门口转来转去,我上去打招呼,一眨眼便不见了。没想到他就是灾星回禄!”

更蹊跷的是,流言不胫而走:这场火灾发生的时间点费人猜想——次日土改工作队正要进村宣布分地分房方案,不早不晚,怎么就突然失火了?这可是一幢五进五出的高楼大宅啊,当初所用的木料,“金梁、银柱、铁门槛”,即用黄金树做房梁、银杏树做屋柱、一种叫“铁蓬椿”的坚硬实木做门槛,即便是椽木,也全是独根的小杉木。还有,那时,在深山野坞造房,砖瓦要到几十里外的平垟窑厂去买,船运到湘溪镇码头,再一担担挑进山,脚夫钱都不知要多少!这房子本来是要分给贫雇农住的,怎么可以说没就没了!是不是有人蓄意纵火?工作队长盯着阿太反复讯问,最后还是几个做过长工的贫雇农出面作证:老太太为人向来善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工作队长想想也是,一场火,家人中死了两个壮丁,怎么可能?这才松口放过了。

其实,黄家的败相在这场火灾前就已显露。头年,阿太的二儿子因为当过伪乡长,被镇压了。同时被枪毙的还有二女婿,这个有点冤,因为主持修建公路,触及另一户地主的利益,人家告他强占民田,其实不过是三分地,周围山民替他叫屈,甚至还想组织人员劫法场,被阿太喝止了。火灾后,先后又有孙子、外孙,抛家弃小,远遁海外,从此下落不明。

“树倒猢狲散”,一个大家族,转瞬间支离破碎,星流云散,剩下阿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阿太故于1960年,那是个凶年,许多年轻人先她而去,她也没能逃过。


“妈,你说句实话,我到底是不是黄洪泉生的?”五十多年后,一个秋日的上午,伊南在阳台水槽旁洗衣服,甩一把手上的肥皂泡,转过身,对着已过鲐背之年的母亲,问。母亲骤然变色:“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为这点事纠缠没完!”顾自走进房间里。一整天母女俩没再说一句话。

那一刻,伊南忽然想起了阿太。她记得阿太曾经叮嘱:“你要记住,你是黄家的人!”

阿太育有三儿两女,其长房长孙就是伊南的父亲,其长女的女儿即伊南的母亲。就是说,伊南的父母是姑(舅)表兄妹。

伊南10岁那年寒假,受母亲委派,去山里看望阿太。自从母亲改嫁,伊南改随母姓。母亲会不时给亲外婆捎点钱,却再也没有踏入岭口村原先的婆家。

雪后放晴,伊南步行二十华里,走过泥泞的田间小路,再爬一段山坡,路上还有被雪压倒的毛竹。到阿太住处,天色已暗。阿太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她,喜出望外,搂着她从头摸到脚,嘴里轻轻地叫着“宝贝、宝贝”,又把她抱得紧紧,生怕被人抢走似的。随后便去叫来一个小后生,杀了一只母鸡,炖了鸡汤给她吃。记得那后生捉鸡的场景很有趣,那只黄草鸡看到后生手里的菜刀,慌忙逃窜,一蹿蹿到屋边那棵高高的枣树上,小后生撂不着,便抓了把稻谷撒在树下,引诱那鸡,那鸡看见稻谷忘了危险,果真跳了下来,被后生一把抓住倒提双足,再也挣脱不了。阿太住在一间简陋的土屋里,靠东面墙边搭着一张竹榻床,另一侧摆着用来煮饭炖菜的缸灶、铁锅和陶罐,再就是一把有靠背的竹椅,竹椅由于坐久了的缘故,表皮泛黑,有了油光。当晚,伊南和阿太同睡一床,一人一头。阿太不时抚摸她的小腿,痒痒的,甚至有点刺痛,感觉中阿太的手指像枯枝随时都会断落,伊南竟有一种恐惧。阿太的耳朵已经很背,要贴得很近才能听清一句话,所以也很少说话。而伊南除了转达母亲的问候,也实在想不出话来。因此,大多时间是阿太盯着她看,她则有意无意地躲避着老人的视线。但伊南还是感觉到了,阿太其实很想跟她说点什么,嘴唇噏动着,似乎一直在自言自语。直到次日早上,阿太从枕畔抖抖索索摸出一个“腰子饼”塞给她,送她上路,突然爆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南南,记住,你是黄家的人!”让她略感诧异,心底却漾起一缕微微的波澜。

父母的婚姻就是阿太定的。伊南的外婆是阿太的长女,外公是湘溪镇上有名的骨科医师,长年在外行医,有了外遇,要与外婆离婚,外婆想不开,跳楼自杀了。外公却因“走私药品”被日本人抓去关了几个月,受了惊吓,不久也死了。于是,阿太把姐弟一双孤儿接回岭口村的大家庭。到了婚配年龄,阿太怕外孙女受苦,就让她嫁给了自己的长孙。阿太当然想像不到,这段婚姻竟然埋下了不幸的种子。


话头其实是母亲挑起的。母亲来省城伊南家小住,说到岭口村人到湾湾旅游,顺便打听黄洪泉的下落,结果带回消息:洪泉一年前死了,93岁。母亲显然有点幸灾乐祸,似乎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早年,她和前夫黄洪泉在信里骂战,对方嘲笑她“晚景凄凉”,她骂对方“断子绝孙”。她发誓要比对方活得长,现在如愿以偿,出了口恶气,笑到了最后。她比他小一岁,眼看着对方走了,她还活得十分健康,耳聪目明,思维清晰。

过了一夜,母亲终于改口了。吃完早饭,心平气和地告诉伊南:“你是他生的。怎么可能不是他生的呢?那时候,人都是很保守的,要是有婚外情,小镇上还不闹翻天了。曾经那样批我斗我,也没谁敢说我有作风问题!我们婚后一年未生育,两人还特地到省城医院做过检查,医生说双方都没问题,果然第二年就生下了你。平心而论,虽然我和他的婚姻缺少感情基础,但他待我其实还是不错的,什么事都由着我。我看不惯的,就是他太想赚钱,“有了千钱想万钱”,那时就在炒股票。我是向来不在乎钱的,当然也是因为家境好,从小不愁生活的缘故。那年他出走前,把我叫到省城,要我跟他一起走,可是一来我毫无思想准备,二来还把你寄放在湘溪镇亲戚家,怎么走?最后商定,他先出去,等安定下来,再来接我们。不料后来风声越来越紧,谁还敢动这念头,一时也无法跟他联系,我更怕丢了小学教师的饭碗,便决定跟他离婚……

听了母亲这席话,伊南长长地舒了口气。事实本来如此,但最终由垂暮的母亲亲口确认,比任何证据更充分,比亲子鉴定更有力。这一页终于翻过了。虽说她早已归于平静,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悔,当然,也没有原谅。她知道,父母之间的恩怨,是时代铸成的错,一笔糊涂账。只是想起当初亲生父亲以那样一种方式对待她,心里还是有一种隐痛。

这是父女之间一生中唯一一次面对面的亲子对质。

之前,伊南经历了曲折的寻父过程,通过一位赴港的老先生联系上了他,老先生在电话里说明来意,被他一口回绝:“我没这个女儿。”老先生当时懵了,百思不得其解。等到傍晚,对方主动打来电话,说:“对不起,刚才说话不方便。我确实有个女儿,一直记挂在心,苦于没机会见面。”自此,父女接上头,鸿雁传书,信里道尽一个老父亲的思女之情,每次都让伊南看得热泪盈眶。伊南决定改回父姓,母亲一听不乐意了,说你就是贪图他几个钱。她把对方的来信给母亲看了,母亲无言以对,便说“随你”。

孰料两年后对方口风突变,一反以往的脉脉温情,也不说明缘由,莫名其妙的一顿呵斥、辱骂。几次三番,伊南欲辩无门,只得暂时中断书信。那个夏天,儿子正准备高考,对方带着现在的老婆,在内地妹夫和外甥陪同下,租了辆夏利,直接驱车赶到伊南夫妇工作地点,竟然不是来认亲,而是来问罪。

当地的台办主任主持了双方的会面。坐下后,伊南暗自打量面前这位生父,看他外表斯文、清秀,除了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游移和忧郁,神情还温和。伊南尚且抱有希望,开始讲述自己的生平经历。往事不堪回首,一幕幕如雾如岚:她小学毕业即失学,通过亲戚介绍到安徽芜湖考卫校,13岁独自背个包袱远行,来到一个人地生疏的环境。才读了半年,母亲所在小学的校长一封信寄去,卫校教导主任转告他:“不是我们不想留你,你的生父在湾湾,社会关系复杂,没办法。”回来后,转到县立农中读了半年,农中解散,又没地方去了。那些日子,她整天躲在家里,不敢见人,就像做贼似的。但为了吃饭,只得到合作商店做临时工,卖番薯汤。幸亏世上还有好人,镇上中学的陈副校长看到了,出于同情,接纳她做了插班生,总算读到初中毕业……

“不要跟我讲这些,要讲,跟那些人去讲!”话语突然被对方打断。伊南惊愕地发现,父亲脸上冷若冰霜。

顿时,泪水堵住了喉咙,伊南泣不成声。

丈夫在旁听不过,说:“黄先生,这些事的确不是你造成的,但与你真的没一点关系吗?你连听都不想听,是不是有点太绝情了?你不了解那个时代内地的情况,可以问问你妹夫,他是过来人。”但指望那个精瘦的老头说人话,烧错了香。人家为什么不辞鞍马之劳陪着来?不也是有所图?果然,那老头遑顾左右,嘴唇噏噏着像蚊子叫,不知在说啥。

“这里没有你讲话的资格!”老岳丈看似斯文人,竟是如此清奇的脑回路。

丈夫怼了回去:“我是她老公,我怎么没资格?”

对方恼羞成怒,竟血口喷人:“我知道你这些年发达了,是这里的地头蛇!”

台办主任忙着打圆场:“黄先生,你再看看,我看你父女俩长得很像哩!”

他老婆插嘴:“长得像有什么用,不能说明就是亲生。”

伊南反问:“你出去时,我已四岁,亲生不亲生,你心里没数?”

他脸上渗出一丝细汗,言不由衷:“别人都是这样说的。”

“别人,别人躲在你们夫妻床下听?”

“啧啧,你这嘴太厉害!”他像被蜂蛰了一口,欲待发作,却明显底气不足。

丈夫站起身说:“算了,你们既然不想沟通,存心来找碴,没什么好谈的。”

台办主任劝止不住,双方起身走路,走到楼梯口,丈夫故意提高嗓门说:“活到七十岁了,不知道如何做人!”对方没搭腔。

回到家,伊南坐着发愣,悲从中来,抱头痛哭:“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啊!”

丈夫、儿子一再安慰,她充耳不闻。朦朦胧胧中,看见阿太站在面前,抚摸她的头发,揩去她脸上的泪水,颤声说道:“就当我没这个孙子。你是黄家的后代,这一点没人能改变!”伊南想拉住阿太的手,阿太却又无奈地摇摇头,旋即消失无影。

次日一早,丈夫给台办主任去电话:“请转告他,三日内,如数归还他这些年所赠的钱物,让他走人!”事后据台办主任说:转交钱物时,他又矢口否认,说“我不是要她还钱啊”,请求再见面协商一次,无奈伊南夫妇方面已经把门关死,台办主任予以拒绝。他那个外甥一看就是个街头混子,看到一串沉甸甸的金项链,眼都绿了。台办主任正告对方:“黄先生,伊南夫妇视金钱如粪土!你也是上年纪的人了,要想明白,世上有些东西要比金钱更贵重。失去这么好的亲生女儿,我都为你可惜!”

事过境迁,时间磨平了记忆的创痛,一切放下。伊南一度曾考虑要不要改回母姓,嫌麻烦,算了,姓名不过是个符号,改来改去没啥意思。反正她已用书面形式给对方及相关亲友告知断绝父女关系,她这个“黄”姓是阿太赐予的,她只是看在阿太的分上,与他的“黄”不相干。

回头细究缘由,伊南猜测,对方之所以突然变卦,出尔反尔,主要原因还是他的老婆。这位现任妻子比他年轻得多,他老了指望她照顾。而此前他与伊南的联系是瞒着老婆的。他们夫妇婚后无生育,领养了一个女儿,那女人大概还担心伊南去分财产呢。其实,他能有多少财产?当初他把自己退休时的两枚纪念金牌赠给伊南,说明他在湾湾不过是个小职员。而伊南夫妇借着时代的机遇,凭着自己的努力,现在的家庭条件远比他好得多,本来伊南还想尽一点赡养老父的义务,自那以后就把这点柔肠彻底切除了。想来想去,他当时所说的“别人”,只能是岭口村那几个没落的黄家后人,都把他当成财神了,想从他身上捞一把。所以变着法子离间父女关系。当然,关键还是他自己的脑子被驴踢了。

让伊南意想不到的,就是父母亲背着她,相互间曾经爆发了一场激烈的骂战。母亲当年登报离婚,又找了第二任丈夫,生了三个儿子,让对方终生不忿意难平。伊南曾提出做“亲子鉴定”,被母亲一口驳回:“为他吃了那么多苦,今天还想来侮辱我!”

母亲年轻时长得就像名演员秦怡,比伊南漂亮。她嫁的第二个丈夫也是小学老师,用今天的标准看堪称帅哥,但这段婚姻也没带来幸福,在那个特殊年代,继父因出身问题被斗,跳井自杀了,令母亲的处境雪上加霜。在伊南的记忆中,母亲性格倔强,继父却比较软弱,在母亲面前有点唯唯喏喏,母亲最烦他勾头缩脑,不时会用难听的话呛他。其实,这对夫妻也只维系了十来年,可百岁高龄的母亲在临终之际,口里轻轻呼唤的却是继父的名字,而不是伊南的生父。

让伊南难以释怀的是,生父作为长房长孙,对阿太即他的祖母其实也很淡漠,他这辈子何尝对阿太尽过一点孝心?他与母亲的恩怨,他一意挑起的父女情仇,阿太若是看在眼里,会有怎样的感受?当然,阿太的感受无足轻重,她在家族记忆中早已抹得一干二净。但伊南始终相信,阿太还是记着她这个曾孙女的。


再一次走进岭口村,离上次看阿太相隔60年,与生父的重逢并决裂也已过去30年。

伊南初次发现,这个山村原来竟如此美丽:四周群山环抱,竹树苍翠,中间一条溪流蜿蜒而下,溪两岸整齐排列着一幢幢璀璨夺目的小洋楼;向阳,临水,空气清新,烟尘不生。这里的人也很会生活,家家窗口姹紫嫣红,户户门前蔬果葱茏,分明是个休闲度假的好地方。

在大路边的停车场,遇到一位年轻妇女,伊南上前打听叔叔阿品的住址,那妇女热情相迎:“我带你过去。”伊南情不自禁搂住对方,自我介绍:“我是黄家的女儿,这一程走到老家,我整整走了60年啊!”那妇女说:“你是黄家大伯的女儿!听说过,听说过。”挽着伊南的手,沿着溪边坡路下行,远远看到路头有个男人,伸手一指:“喏,他便是黄家的人。”走近,原来正是堂弟伊行。那妇女把她交给伊行,告辞。姐弟见面,陌生而亲切,寒暄几句,伊南说:“我先去看看阿品叔叔。”伊行把她领到村边一幢略显陈旧的小楼门口,说:“等会我来接你”,没进门。

叔叔阿品年逾九十,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屋内一把老式太师椅上发呆。一旁走出未曾见过的婶婶,是个质朴的农妇,看去还干净,说是也八十多了,身体不错。听说伊南来了,叔叔显然有点兴奋。婶婶说他耳聋,伊南就凑近他耳边说:“那年在县城我妈家碰到你,你说我是黄家人,所以今天来看你了。”伊南此行给叔叔备了厚礼,人参、西洋参、蛋糕、水果,5000元的一个红包。给他红包,他也不推辞,放在手里掂掂,没吭声。伊南对他说:“我今天来,要你替我澄清一件事:我到底是不是黄洪泉生的?”他抬起头,盯着她,十分肯定地说:“是他生的,怎么不是?你爸生你时26岁,你妈24岁,那天凌晨生在老县府驻留的石道第。三日后,你爸抱你出来给亲友看,指指点点,眉开眼笑,不知有多开心!”伊南泪流满面:“既然如此,你们当初为啥都不肯说句实话啊?”阿品垂下眼睑,神情淡然:“你爸老糊涂了,我的话听不进。”默了默,又问:“记得吗,你读初中时,你爸还让我找过你,要给你办手续去香港。”伊南当然不会忘记,那次,阿品在教室外张来张去,下课时走到她面前,向她要照片,她当时又惊又怕,看都不敢看对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生怕被老师看见。

听妈说过:阿品小时候性格顽劣,但本质并不坏。八十年代他恢复了教职,每次到镇上开会,都要来看看我这个表姐,坐下来就是说说话,喝杯茶,不肯留下吃饭,很硬气的。但伊南也曾经听生父洪泉在信里说起,阿品作为兄弟老向他要钱,让他不胜其烦。伊南问婶婶,现在日子怎么样,婶婶说:“他一个月8000多元退休金,我们根本用不完,都补贴给了两个儿子。”两个儿子没啥出息,在县城打工,孙辈也一样,都是做苦力,赚不来钱。

来到堂弟伊行家,是刚入住不久的新屋,二间三层楼,据说花了二百万,富丽堂皇,想来远比当年烧掉的五进老宅气派多了——哦,当初那场火灾不正是因为给他烘尿布引起的吗,当然与他无关,当事人付出生命的代价,再提这桩旧事就没意思了。但的确,伊行这个新农民,比起从前的老地主,有过之而无不及。门前临溪有一片宽阔的菜地,伊行说自有宅基太小,从隔壁邻居家置换了三分地。信口指着四周的大山说:“从前,这里70%的山林土地都归黄家所有。”他说本来也没钱造新房,全靠儿媳妇能干,是县城几个饭店主管,还有股份。伊行身材修长,皮肤白,脸上少有皱折,一点不显老。他老婆穿戴也是一副城里派头,能说会道,见了伊南一口一个姐姐,泡上了滴绿滴绿的青豆茶,执意要留吃饭,伊南推说老妈在等着,谢过了。

坐在堂弟家的客厅里聊天,匆匆赶来一位老人,伊行介绍说是德元伯。德元伯听说伊南来了,特地赶来的。他说自己16岁到黄家,比你爸小一折,比你大一折。还记得么,那年你来看阿太,阿太叫我帮着杀鸡招待你。伊南说你那时还是毛头小伙子,像一头公牛。德元伯说你那时看上去像个洋娃娃,白皮肤,黄眼珠,都当你是外国人。德元伯又说起阿太的好,对长工的好,所以,阿太老了孤凄一人,大家也没让她饿着,不时有人往她床底丢一袋米、丢一些番薯、芋艿、冬瓜、南瓜及四时蔬菜。只是到了1960年,家家都揭不开锅了,也顾不上老太太了……一会儿又来了表舅即三舅公的小儿子时山,说起三舅公三舅婆已故多年,有个哥哥当过校长,退休后住在县城,常有文章在县报上发表,就他无用,一辈子在山里当农民。不过他也有自豪的资本,女儿正在读高中,成绩全年级第一,这是基因遗传的作用,他的父母都是解放前的高中生,他的舅舅那时候就是大学教授。

伊南当着这些亲戚的面,又把父女之间的过节说了说,表示一切恩怨已了,再也不恨谁了。伊行说:“都是阿品在挑拨离间,他一封信,大伯就变卦了。你问问村里人就知道,这个人最坏!”伊行又说自己当着大伯的面讲过:“大伯给我东西,我谢了,但把阿姐的东西抠下给我,我也不要的。”又说起大伯临终时在电话里跟他商谈后事,他当即表示:“你想叶落归根,无论公墓、私墓,我都替你办好。”大伯说:“你在好办,你不在怎么办?”他说:“把你的坟和我们做在一起,后人上坟,连你一起上”。之后便无下文。伊南暗忖,比起母亲,这位父亲才真是“晚景凄凉”,失去女儿,心思落寞,想从侄儿身上找点温暖,把他当儿子,也是一厢情愿,湾湾的老婆不会认可。伊行说大伯最后几年也潦倒了,老婆炒股亏空,本来就没多少钱,日子不好过了。

伊南加了伊行的微信。她在微信里对伊行说:“今天的老家之行,圆了我多年的梦想,这个风景美丽的山村,有我的生命之源。今天当着一批亲人之面,我把心结彻底解开,人生再无遗憾!我跟百岁高龄的老妈说了,她也很欣慰,毕竟那里有她少女时节的美好记忆。她还记得德元伯伯,叫得出他的名字。”

伊行在微信里一再说:“姐,看到你真高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们夫妇都欢迎你,你要常来!”

如此在微信上交流了一段日子,忽然有一天,伊南发现,伊行把她移出了朋友圈,把她拉黑了。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莫不是因为得知她送了叔叔阿品钱物,心怀不满?想起那天他说的,父亲竟有拿他当亲生儿子的意思,他也表示愿意尽孝,便莫名地有一种受愚弄的感觉,随手也把对方拉黑了。至于是否存在另一种可能:伊行文化低,只读到小学四年级,不会玩微信,会不会是偶尔误触误点了?但伊南不愿设身处地去想。也许又是一个人生的误会。不管他了,以后也不必再见面,懒得再操这份闲心。


若干年后,伊南在当地某微信公众号上看到一篇题为《黄家阿太》的传记,写的就是阿太,作者为黄家三房长孙,即时山的哥哥,伊南该叫表叔。文章提供了一些有关黄家的珍贵史料:

例如,阿太的子孙两代,已经出了一批读书人,其大伯父即伊南的祖父毕业于杭州商业学校,二伯父毕业于青岛土木工程学院,而作者自己的父母(亦即伊南的三舅公三舅婆)是杭州高中的同学,本该上大学的,错过了机会。

文章记述了那场火灾,但有一处严重失实,竟说火灾是因为“大伯父的大儿子夫妻吵架引起”,“大伯父和大孙子都烧死了”。这不分明指的是伊南的父母么?她看了很生气,让公众号博主转告作者,黄家失火原因是他大伯二儿子家小孩烘尿布而起,不是大儿子夫妻吵架。想想也不可能么,吵架咋会引起火灾?我就是黄家长房大儿子的后代,我的父亲没烧死,当时他在杭州工作,当晚还去医院看了烧伤的堂弟,他后来去了湾湾。口述历史细节有出入难免,但重要情节不应该信口开河。博主转告作者,作者倒是随即订正了,但没有发声,亲戚越走越远,大概也不想与伊南有所接触。

在作者的笔下,他母亲是“五四新女性”,因为二伯父虐待妻子,她曾与二伯父发生过口角之争。二伯父大学毕业,无所事事,竟幻想“服务乡里,效力桑梓”,回来竞选当了“伪乡长”,解放后被镇压了。二伯父因元配不能生育,续娶二房,也没有子嗣,两房妻室都先后转嫁。他说“我遵母嘱很少去二伯父家。祖母大概与二伯父一起生活,她老人家也不太与我们走动的。”

然而,在劫难逃,他的父母,原先上了“革大”,并依托在省城做大学教授的舅老爷的关系,分别在外县谋得一份公家差使,初时还安稳,到五十年代末却双双蒙冤,开除回乡,从此也陷入了苦海。他母亲是城里大小姐出身,在学校是高才生,却根本不会做农活,免不了受到乡人的歧视和欺负。

文章题为“黄家阿太”,但对老太太自身着墨不多:

祖母与我们是分开烧的,一般她也不用灶台,总是用一个瓦罐煨粥吃,米里放些马铃薯、蚕豆、绿豆、红豆之类的杂粮,倒也健康无恙。她从没有在我们面前表现出丝毫的喜怒哀乐,整天低头呆呆地坐在破竹椅上,她严重耳背,也没有人和她搭讪。我想,她年纪轻轻就丧夫守寡,经历了那么多变故,一定是心如古井,不会有什么感情波澜了。有一次,外婆从省城来看我们,带来一些粽子,我拿了两只冷粽送给祖母,她竟在深夜里一口气吃了,来日也没听说有什么不适。山民的顽强的生命力,于此可见。

没有住所,我们只能与住在原先关羊的破小屋里的祖母挤一起。由于是羊圈,所以竟没有前墙和木门,里间横放着祖母的一口黑漆大棺材遮挡风雨,一爿竹帘晚上权当大门。民谚曰:“老太婆爱棺材。”而祖母干脆在活着时就与她的寿寝之具相依为命了!——这一情节与伊南当年所见迥然有异,她根本没看到过那具棺材。但这是后来发生的事,她相信表舅对这一点的表述真实无误,没有虚构的必要。

作者还提到:据说祖母是被大队当作“五保户”养起来的,她大概是全中国当时唯一的一个享受“五保”待遇的地主分子。祖母去世,睡的就是那副黑漆的六块独板的柏木棺材,这是她显赫旧身份的唯一标志。这副棺木是无价可论的,柏木千年不长,而且千年不腐,独木板更是人世罕见!

粗粗看来,这位孙子与祖母的感情不太深,祖孙俩相处时间并不长,似乎都没有活进对方心里,孙子对祖母甚至有一丝鄙薄之意。

为了求证那场火灾的原因,伊南曾向健在的二姨求证。二姨确认:黄家失火跟你爸妈毫无关系,他们当时都在外地工作,人都不在场。二姨表示:作者对二伯父即我的二舅,太不尊重。我二舅其实是一个很诚实的人。他当乡长没有罪恶,更没有血债,只是为维持地方治安抓了几个土匪,土匪中有坏人有好人,抓了做坏事的好人就是罪恶。二舅被枪决后,还是你妈冒险去收尸的,三舅夫妇怕惹祸,避之唯恐不及。二姨又告诉伊南:二舅续弦是因为元配没有生育,夫妻关系本来不错。新舅妈与元配也相安无事,后来改嫁到山里一户人家,生了两个儿子,都在县城买了房。有一年碰到她,说起往事还伤心落泪了,说阿太对自己十分体贴,自己实在是没办法才离开黄家的。

二姨气愤地指出:他妈算什么“五四新女性”?就是个雌老虎,根本不像读书人,更不像大家闺秀。自从她嫁给三舅,黄家就不安宁了。有一次,我父亲帮他们结算毛竹账,还没结完,因为二舅生病,垫钱替二舅买了药,三舅夫妇吵着要钱,那泼妇扯着我妈的头发,拖到屋前的溪沟里,要沉死我妈!从此我们两家就断绝了关系。她对我外婆也不好。土改后,更是当面骂“地主婆,老不死”。有一点只是传言,死无对证,我也只是怀疑:那场火灾后,有人举报,说地主婆“人为纵火”。谁能编得出这种谎言?除了她,还能有谁?她要站稳立场、划清界限啊,所以她夫妇随后能进入“革大”。可惜好景不长,没几年就被开除了,等到平反,已是半截子黄土埋身,嫌人笑!我外婆是一个非常善良、大度的人,我自小喜欢去外婆家玩。她待任何人都好。对待长工、短工、牵年小工尤其和善,吃饭总是让做工的先上桌,第二批是我们小孩子,剩下的汤汤菜菜才轮到厨房里的主妇,包括她自己。三舅妈百般挑剔,她只当没看见、没听见,从不还嘴。相骂无对手,那女人再作也作不起来。

二姨进而澄清了一个事实:替外婆办丧事自己在场,外婆没有睡那副棺材。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当时县里有个大人物去世,要一副好板材,寻访到岭口村,有人举荐外婆的寿材,大队干部找外婆商量,开不出口,外婆爽快地答应:“拿去吧,拿去吧,我这把老骨头用不上了。”事后,大队才给她办了“五保户”。

二姨认为,文章事实有些出入,都不算什么,但他对奶奶的态度,难以理解。在那个年代,丈夫早早去世,一个女人挑起了大家族的重担,撞上了时代枪口,子孙落魄作鸟兽散,换作任何人都无法忍受,她都默默承担下来了。太婆是值得我们后代尊敬的人。人可以富、可以穷,但一定要善良,这是一个人的立身之本。

伊南听了二姨一番话,方知这个大家族在崩毁之前便已危机重重,四分五裂。在阿太的心里,当然是希望一代托举一代,一代比一代好,事实上却决无可能。时代在变,一个时代拣到了红利,换一个时代可能就踩上了狗屎。谁能保你这支种代代相传?家族就像一棵树,树大分杈,长着长着,许多枝条就折断了;就像一条山溪,流着流着,渗入石缝谷底,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通常大家族都撑不过三代、四代,不是断种,就是散失,前人看不到尽头,后人忘记了来历。家族的断裂,男人往往负有更大的责任。阿太却亲眼见证了家族中男性成员的衰弱和无能,“雄鸡不啼雌鸡鸣”,她无能为力。反倒是黄家出去的女性,比男人更有担当。二姨自身就是个标杆,她在父亲因为建公路含冤蒙难后,十五六岁只身外出闯荡,当了小学校长,一度因言获罪,划为右派,在下放劳动时却被农民视为“贴心人”,平反后重新当了校长,一直干到退休,现在是桃李满天下。

背负沉重十字架的唯有阿太。“九子十三孙,到老做孤生。”她晚年不再说话,逆来顺受,谁知她心有多苦!阿太留给世人最后一句警示,就是“报应!”似乎她在暗中已窥见了家族财富流转的某种不祥的“密码”。


历史经不起推敲。家族没人记录就是一张张飘零的白纸,但即便记录下来了,也充斥着偏见和失实。因为家族内部有着更直接更强烈的离心力。

表舅的文章里说到一段野史:据传,有一年,太平军的一个小头目在岭口村被害,太平军一气杀了两百多口。后来,这些亡者在本村及周围山区的山林土地全都转到了黄家名下。

伊南的儿子是个历史癖,根据这段传说,用AI整理出黄家祖上迁徙的脉络,大体判断出,这是一支从皖南迁来的移民,有可能是在太平军被清军肃清后,较早进入当地山区的资源型族户。通过承垦、购置、接收荒废田产、承担钱粮或与地方官府/军务/团练体系发生联系,在同光年间迅速发迹,积累财产,到民国早期完成了地方豪门化。阿太的生平,正好处于家族由盛而衰的转折期。据此看来,家族最初的暴富的确有些来历不明。得之偶然,失去也不意外。

不过,在阿太当手之际,家族的财富已然洗白,逐渐开启了由土地主向工商地主转型的过程,家族成员大都接受了新式教育,走上城市谋生的进化之路。阿太支撑着一个缺失了男丁的家族,她一心想留住家族的血脉,无奈天不遂人愿,一切如竹篮打水。阿太看透了世事,便也不复放在心上。血缘散失,后人更不把祖宗当回事,无不掉头而去。离去离去,抛弃抛弃,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大家族本来就只是一个幻觉。

某日,伊南在公众号上看到一位沈姓青年在表舅文后跟贴,问“先生认识陈XX吗?”没有得到对方回复,伊南便主动与其联系:“你说的陈XX是我的亲舅舅,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其实,她已经猜到,应该就是舅舅的亲生儿子、也就是她的表弟伊宁的后人。舅舅当年骑着一辆自行车跑到省城,托人把自行车捎回家,自己偷偷跑去香港。舅妈等他两年,没有音讯,就带着儿子改嫁到山里,那户人家没儿子,认表弟为继子,改姓沈。舅舅在香港打拼多年,终于站住脚,听说舅妈已经改嫁,便也不再理会,不久成了一位富商的上门女婿。表弟伊宁命苦,成家不久,在一次交通事故中死了,一辈子不识生父模样。现在,表弟的这个孙子也二十多岁了,在省城一家公司里做事,未婚。他对自己的沈姓、其实是对沈家太公,一直颇不以为然,说是听村中老人讲古,这位沈姓太公年轻时就是个“白相人”,常常跑到湘溪镇上赌博,老婆是被他骗来的,平时待老婆态度也很恶劣,动辄拳脚相加。表弟的孙子内心里始终认同自己是湘溪陈家血脉,早年他到镇上找到太公家的老宅,引以为豪,说这在解放前就是“豪宅”。他很高兴认识伊南这位长辈,在电话里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愿,希望有一日能认祖归宗。伊南把舅舅早年寄来的私人相片和香港的合家照传给他,他当即转发给自己的父母和奶奶,说一家人看到自己的先人,都很高兴,很激动!伊南提示他可以找对象了,他说现在男孩找女孩难,不过他不急,说“有多少男光棍,就有多少女光棍”,反正已在县城买了房,慢慢来。他又问到陈家与黄家的关系,伊南告诉他:我的外婆是黄家老太太的女儿,阿太是我们共同的祖先。传到你,第六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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