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稀稀拉拉的雨点转瞬变作密集雨箭,狠狠砸在冲锋衣表面,噼里啪啦声连绵不绝。街边成排的高大香樟,在沉沉夜色里化作张牙舞爪的漆黑暗影,枝叶被狂风撕扯得沙沙震颤,重重叠叠的轮廓朝我压过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扑倒。
我埋头朝着机房方向疾走。
刚刚的那一阵恐惧、慌乱、失控,倏然出现,转瞬即逝,虚幻得不真实。大脑中翻来覆去,试图梳理心绪崩溃的根源,大抵是从厦门来时的那次惊险经历留下了心理阴影,让我产生了不祥的联想。
我抬头望天,雨点力道很重,一下下地撞在脸上,麻酥酥地发疼。长夜、冷雨、颠簸旧车历历浮上心头。雨水浇得头脑清醒,心底却焦灼难平,烧起一团无名火。
踏进机房铁门的那一刻,我才猛然回过神。一路失魂落魄只顾埋头赶路,竟全然忘了戴上冲锋衣的兜帽。冰冷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内层衣衫早被浸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我干脆褪去湿透的外套、鞋袜,随手扯过机房值班备用的毛毯裹在身上。奇怪的是,周身丝毫感受不到雨水的寒凉,心底积压的焦虑翻涌上来,浑身反倒阵阵燥热。
我伸手探进湿透的冲锋衣口袋,摸出那张纸条——是小怪不顾山路辗转,特意带给我的,上面记着司南的联系电话。薄纸片早被雨水泡得发胀发软,我稍一用力往外扯,纸条当即碎成好几片。
我拧开工作台的台灯,把几片残纸平铺在光滑玻璃台面上,小心翼翼拼凑对齐。墨水被雨水浸得晕染开来,原本清晰的数字糊成一团,辨认起来格外费力。我凑近暖黄灯光,逐个逐个地分辨模糊的号码,将完整电话誊写到崭新干净的记事纸上。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想了想,又将它放了回去。
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和司南通话。曾经无数次想着能再听听司南说话的声音,
我伸手拿起桌机听筒,指尖刚搭上机身,迟疑片刻,还是轻轻将电话搁回原位。
眼下心绪纷乱,这样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和司南通话。从前无数个时刻,我都暗自期盼能再听见她的声音,但现在我的心里完全被担心小怪安危的焦灼充斥着。一心只想马上听到他安全抵达的消息,其余一切,都无暇顾及。
机房惨白刺目的荧光灯晃得人心神纷乱,我索性逐一关掉所有顶灯,只留下工作台上那盏台灯,一小团昏黄柔光勉强圈出方寸之地。
等待实在是磨人的酷刑,像有一条看不见的锁链,牢牢捆住我与桌上那台老式座机,丝丝缕缕缠得人喘不过气。其中煎熬,难以向外人言说。我不敢踏出机房半步,连起身去洗手间都强忍着。赤着湿冷的脚,围着工作台来回打转。每隔片刻便抬眼瞄墙上的挂钟,又俯身确认听筒是否安放妥当,生怕占线,漏掉小怪打来的消息。
一想到只要我短暂离开片刻,就有可能错过那通盼了许久的电话,心底的恐慌便几乎让我失控。无数纷乱的揣测缠满思绪,填满每一分煎熬的光阴。为了守好这通电话,我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座机触手可及的地方,任凭满心焦虑困住自己,半分心神也无法安放在别处。
不知来回踱了多少圈,墙上挂钟的秒针每一次跳动都撕扯着神经。就在我又一次弯腰检查听筒,指尖刚触到冰凉机身的瞬间,尖锐的铃声骤然划破机房死寂。我浑身猛地一震,几乎是扑上去攥住听筒放到耳边。
“喂?小怪,是你吗?”
听筒那头传来小怪熟悉的嗓音,带着连日赶路的倦怠还有山野间隐约的风声。
“哥,我到地方了。一路上下大雨,车子挪着走,我都急死了,你肯定等坏了吧?”
“不急不急,只要你平平安安到了就好。”我长长吐出一口憋了整晚的闷气,眼眶忽然一热,“赶紧收拾收拾歇着吧。”
“对了,你联系司南姐了吗?”
“还没,等跟你通完话我马上联系。”
“行,那我先休息去,明天再联系。”
我连忙出声拦住他:“等一下,问个事。明天上午我们远程联调完工,你下午能赶回县城吗?”
“怕是要拖到很晚,这边明天下午举办市话开通的庆祝仪式,镇长、书记全都到场,我们工程队得全程配合,估计吃完晚饭才能动身。”
“我知道了。千万叮嘱司机别碰酒,你自己也一口都不能喝。”
小怪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晓得啦哥,你现在怎么这么爱操心,啰嗦得很。不多说了,先挂了。”
听筒里传来挂断的忙音,我将听筒轻轻放下,压在心头一整晚的焦灼尽数消散,通体轻快舒畅。
我暗自失笑,自己真的变得这般絮叨琐碎了吗?好像确实如此。小怪不提醒,我都察觉不到。
不知从何时起,小怪已经悄悄占据了我心底最要紧的位置,心绪、担忧、牵挂,全都牢牢系在了他身上,从前时时惦念的司南,反倒退到了次要之处。
窗外雨声依旧将窗户叩打得簌簌作响,可再也听不出半分压抑,暖黄台灯落在桌面的记事纸上,心头难得一片安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