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秋日山村访友记

散文:《秋日山村访友记》

              唐风

我出门的时候,风把一片银杏吹进袖口,像替我藏好一封淡金的介绍信。天空被九月磨得透亮,雁声远得几乎像回声;我把脚步放轻,生怕踩碎这条被阳光晒得酥松的村路。 

田埂两侧,稻穗低头,它们以成熟的谦卑向我鞠躬;我回以沉默——此刻任何言语都嫌太重。只有风,反复把稻草人的旧衬衫吹得鼓胀,仿佛替它练习如何再次拥抱世界。 

朋友的院子藏在柿林后面。木门半掩,铜环长了绿锈,像两枚被岁月含住的果核。我推门,“吱呀”一声——秋天就这条门缝,泄出满院果香。 

他不在屋里。石桌上,一壶乌龙仍温,杯沿留着一枚浅浅的唇印,像刚被时光抿了一口。我坐下,听见自己的心跳悄悄对准壶里小股沸腾的水声——同一频率的孤独,在同一刻度里互相认领。 

忽有叶落,擦过耳廓,像谁替我拢了拢散发。我抬头,看见朋友站在矮墙外,双臂抱着新劈的柴,发梢沾着碎金。他笑,不说话,只把一束阳光斜斜地搁在肩上,像扛着整座秋天的粮仓。 

我们并肩往屋里走,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掌声。灶膛初燃,松枝“噼啪”作响,火星飞起,像一群小鱼游向黑暗又瞬间熄灭。墙上旧钟滴答,替我们数着相聚的每一分——却愈数愈慢,仿佛也被炭火烤软。 

午后,我们搬两把竹椅,坐在廊下。风把远山的红叶一片片递过来,又一片片收走;天地成了一只巨大的书,翻页之间,我们同时读到寂静。 

朋友说:“人至中年,像树行至秋,不再向上奔跑,开始向内结果。”

我答:“那就把过往的风,酿成眼前的酒,让每一次呼吸,都含一点微醺的甜。” 

我们谈古论今,家国情怀,感叹一回相见一回老,且把余生诗心度,我们共同举杯,千言万语汇聚杯中,珍惜不碰,只举向空中——敬那枚高悬的日头,敬它把光线磨成薄刃,切开暗藏的霜;敬远处田埂上慢慢移动的草帽,敬他们让大地的皱纹有了笑意;也敬自己,终于学会在辽阔的凋零里,保留一小块不灭的火。 

傍晚,我告辞。他送我到村口,不说“再来”,只把一只手插进口袋,像要把所有多余的牵挂按下去。我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原地,身后整片柿林忽然亮起灯——千万盏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替我们守住最后一丝温热。 

夜色从地面升起。我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听见自己的脚步与心跳渐渐分开——一个越来越轻,一个越来越重。我知道,我把一部分自己留在那座小屋,像把一颗未熟的柿留在枝头,等霜降,等它慢慢变甜。 

而此刻,月亮像一枚被夜空磨亮的铜镜,照见我袖口那枚银杏——它仍金黄,仍完整,仍带着朋友的茶香。我握紧它,像握紧一封无需投递的回信: 

“秋深,万物正在失去;还好,我们把彼此失而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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