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去的眼泪

第一章 出走的女人

殳丽华把车门摔上的时候,左脚的拖鞋掉了一只。

她没有去捡。发动机响起来的那一刻,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丈夫蒯志明站在单元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柄炒菜用的木铲子。铲子上沾着鸡蛋碎末,像某种难堪的勋章。蒯志明的嘴还在动,隔着车窗玻璃,她听不见他说什么,但从口型判断,无非是“走了就别回来”之类的老话。

车子拐出小区的时候,她才开始哭。

眼泪来得并不汹涌,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像夏天墙壁上返潮的水珠,擦不干,抹不掉。她今年四十三岁,结婚十七年,吵架的理由小得可笑——她炒鸡蛋放了葱,蒯志明不吃葱。十七年来她一直不放葱,偏偏今天忘了。蒯志明说她是故意的。她说她只是忘了。蒯志明说一个人怎么可能忘了十七年的习惯。她说一个人怎么可能为了几片葱记十七年的仇。

话赶话,话赶话,就赶到了离婚。

殳丽华开着车,不知道要去哪里。她的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着,是蒯志明发来的微信语音,她不想点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车开出来,这是蒯志明的车,一辆开了八年的黑色雅阁,座椅上还有他留下的烟味。她应该摔自己的东西才对,但她没有什么东西可摔。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却没有任何东西真正属于她。

车上了绕城高速,又下来,拐进了一条她没走过的路。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最后出现了农田和大片的荒地。天色已经暗下来,她把车灯打开,光柱里有细小的飞虫在扑腾。

她也不知道开了多久,直到看见路边有一个指示牌,蓝底白字写着“永安殡仪馆前方500米”。

殡仪馆。火葬场。活人不想去,死人不得不去的地方。

殳丽华想掉头,但路太窄,她车技又不好,索性继续往前开,想找个宽敞的地方调转。结果车子一直开到了殡仪馆门口。

院子里亮着灯,是那种惨白惨白的日光灯,照得地面像铺了一层霜。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有一辆面包车上贴着白花。正对大门的告别厅里人影憧憧,有哭声传出来,被夜风撕成一片一片的,飘到殳丽华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成调了,只剩下一种含混的悲戚。

她应该掉头走的。

但是她没有。

她把车停好,光着一只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她走到告别厅门口,看见门边立着一个花圈,挽联上写着“沉痛悼念亓明德同志”。亓这个姓不常见,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亓明德。

告别厅里大约有二三十个人,大部分穿着黑色衣服,稀稀落落地站着。花圈摆了两排,菊花的气味浓得发腻。哀乐放过了,现在是某个领导模样的人在念悼词,声音干巴巴的,像在读一份工作总结。殳丽华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本来只是看看。

但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次眼泪和刚才不一样,不是渗出来的,是涌出来的。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稀里哗啦的,碎成了灰,碎成了烟,碎成了殡仪馆烟囱里飘出去的、谁也抓不住的东西。

她开始只是无声地流泪,后来忍不住抽泣,再后来干脆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这一哭,就停不下来了。

第二章 别人的葬礼

哭这件事是有惯性的。

殳丽华以前不知道。她活了四十三年,哭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能收住。小时候被父亲打,哭到母亲来拉就停了;高考失利,哭到室友递来纸巾就停了;和蒯志明吵架,哭到他摔门出去就停了。她的眼泪从来都是有人看的,有人哄的,有人怕的。有人看的时候,哭是一种语言;没人看的时候,哭就只是哭。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停不下来。

她蹲在殡仪馆告别厅的角落里,哭得眼前发黑,哭得胃里翻江倒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伤心,明明死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明明她连亓明德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但她就是伤心,伤心得要命,好像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带走了她身体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旁边的人开始注意到她了。

先是有人递纸巾,她不接。后来有人拍她的肩膀,她不理。最后有一个老太太过来拉她,嘴里说着“节哀顺变”之类的话,殳丽华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吓得后退了一步——大概是被她的样子吓到了,一个陌生女人在别人的葬礼上哭成这样,确实不太正常。

“你是……明德的……”老太太试探着问。

殳丽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能说什么?说我是路过的?说我跟我老公因为一把葱吵架所以跑到这里来哭一个死人?她说不出口。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却似乎懂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转身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了几句。那人又跟另一个人嘀咕了几句。窃窃私语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殳丽华不管了。她继续哭。

她哭蒯志明,哭那十七年被葱蒜磨损的婚姻,哭她自己。她哭自己当年放弃的工作,当年蒯志明说她不用上班他来养她,她信了,然后她的世界就缩成了一个三室一厅的壳。她哭自己没有孩子——不是不能生,是蒯志明不想要,她也就算了。她哭自己四十三岁了,除了一个会因为葱而骂她的丈夫,什么都没有。她哭她的父亲,那个严厉的中学教师,活着的时候从来没夸过她一句,死了以后她才发现自己连悲伤都不会。她哭她的母亲,在父亲死后迅速老了,缩成了一个小老太太,每次打电话都说“你过得好就好”。

她什么都哭,就是不哭亓明德。

但殡仪馆里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看见一个女人在亓明德的葬礼上哭得撕心裂肺,于是他们自动脑补出了一个故事。人类是天生的小说家,善于用想象力填补信息的空白。有人猜她是亓明德的私生女,有人猜她是亓明德年轻时辜负过的女人,有人猜她是亓明德在外的相好。

没有人猜她只是一个走错了地方的、无处可去的伤心人。

告别仪式结束了。工作人员推着棺材往火化间走,家属跟在后面。殳丽华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她跟着人群走,不是故意的,只是她的车停在那个方向,而且她的脚自己就跟着走了,好像这副皮囊已经不再受她控制。

火化间的门关上了。家属在外面等。

殳丽华靠墙站着,眼泪终于流干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觉得很丢人,想走,但这时候走反而更引人注目。她只好继续站着,假装自己也是家属中的一员。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胳膊。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指甲涂着豆沙色的甲油,修剪得很整齐。殳丽华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一张保养得当的脸,大约五十多岁,眉眼之间有一种精明的温和,像那种在菜市场里永远能买到最新鲜的菜、却永远不会被人占便宜的女人。

“你跟我来一下。”女人说。

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拒绝。

第三章 五十万的支票

女人把殳丽华带到了殡仪馆旁边的一个小隔间。看布置像是工作人员的休息室,有两张简易沙发,一张茶几,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有一只快要坏了,一闪一闪的,照得女人的脸忽明忽暗。

“坐吧。”女人指了指沙发。

殳丽华坐下来,嗓子干得像砂纸。哭了那么久,她身体里的水分大概被榨干了。女人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殳丽华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瓶。

“你是亓明德的什么人?”女人问。这次她的语气没那么客气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殳丽华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沉默。

“你不说我也知道。”女人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殳丽华想起法院里法官落槌前的表情,“老亓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管不住自己。我跟他过了三十年,他外面那些事,我多多少少知道一点。”

殳丽华想解释,但女人抬手制止了她。

“你不用说,我也不想听细节。”女人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殳丽华面前,“这里面是一张支票,五十万。密码是他生日,你知道吧?”

殳丽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赶紧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自己点头也不对,一时间僵在了那里。

女人当她是默认了。

“五十万,不少了。”女人说,语气像在谈一笔买卖,“老亓留下的东西不算多,房子是我爸妈当年出钱买的,写的是我名字。存款也没多少,他都花在那些不着调的事上了。这五十万是我自己的私房钱,就当是我替他了结这桩事。”

殳丽华低头看那个信封。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能看见里面露出一角支票的边。五十万。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蒯志明一个月给她四千块家用,她省吃俭用,攒了十几年也不过攒了七八万。五十万,够她租一套小房子,够她上完那个她一直想上的烘焙培训班,够她活好几年。

但她不能拿。

“我不是……”她开口。

“不是什么?”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不是他的女人?那你今天哭成那样给谁看?我告诉你,我骆秀琴不是好欺负的。今天给你这五十万,是看在死者为大的份上,不想在老亓的葬礼上闹得太难看。你要是觉得不够,那咱们就法庭上见。不过我提醒你,老亓名下真没什么财产,你打官司也拿不到什么。”

骆秀琴。原来这个女人叫骆秀琴。殳丽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骆这个姓也不算太常见,倒是和亓很配,两个冷门的姓氏凑成了一对三十年的夫妻。

“骆姐,我真的不是……”殳丽华又尝试解释。

“别叫我姐。”骆秀琴冷冷地说,“我没你这样的妹妹。拿着钱,从今以后不要再出现了。老亓的事已经了了,你和他之间的事也该了了。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

骆秀琴站起来,把包挎到肩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殳丽华一番。那目光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一件不值钱的货品。

“你也不算年轻了。”骆秀琴说,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快意,“老亓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门关上了。

殳丽华独自坐在休息室里,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响。她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支票。五十万,大写和小写都写得清清楚楚,支票的抬头空着,大概是等她自己填。

她把支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又翻回去,发现支票上印着两个字,大概是银行的名字。

她忽然想到,亓明德的生日是哪天?她不知道。骆秀琴说“你知道吧”的时候,她点头了,但她是真的不知道。她连亓明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他的生日?可是骆秀琴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知道,就像蒯志明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该记得他不吃葱。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剧本里,把别人当成配角来摆布。

殳丽华把支票装回信封,又把信封装进自己的口袋里。她不是想要这五十万,她只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需要时间想一想。

她走出休息室的时候,火化已经结束了。家属们捧着一个骨灰盒,正准备上车离开。骆秀琴走在最前面,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她看见殳丽华从休息室里出来,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往前走,再也没回头看一眼。

殳丽华站在殡仪馆的院子里,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开走。尾灯在夜色中拖出红色的光带,像一条一条流血的伤口,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脚还是光着的。那只丢在小区门口的拖鞋,现在大概已经被环卫工人扫进垃圾桶了。

她上了车,没有马上发动。她把手机拿起来,看见蒯志明发了十七条微信,她一条都没点开。她打开通讯录,翻到标着“老公”的那个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她发动了车子,但没有往家的方向开。

她忽然很想看看亓明德长什么样。

第四章 一个陌生男人的一生

想知道一个死人长什么样,在今天是件不太难的事。

殳丽华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搜索“亓明德”。这个名字不算太常见,很快就跳出了几条结果。有一条是本地报纸的讣告,发在三天前:“亓明德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2024年3月15日逝世,享年67岁。”讣告很简短,没有照片,只有寥寥数语,说他“一生勤恳,待人宽厚”。

勤恳。宽厚。这两个词放在任何一个死人身上都不会错。

殳丽华继续往下翻,找到了一篇三年前的报道。那是一个社区活动的新闻,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一群大爷大妈在小区广场上打太极拳,最前面领操的是一个清瘦的老人,穿着一身白色练功服,姿态舒展,像一只白鹤。照片说明写着:“亓明德老人带领社区居民练习太极拳。”

殳丽华把那张照片放大,对着那个模糊的面孔看了很久。

清瘦,长脸,眉毛很淡,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气质。这就是亓明德。一个六十七岁的退休老人,喜欢打太极拳,待人和气,据说还有点风流。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亓明德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继续搜索,在第二页找到了一个更老旧的网页,是一个已经停止更新的个人博客。博客的名字叫“明德斋”,简介只有一句话:“亓明德的碎碎念。”最新的一篇文章发在2018年,之后再没有更新过。

殳丽华点进去,一页一页地翻看。

这个博客不算热闹,每篇文章下面只有零星的几条评论,大部分都像是熟人留的。文章的内容也很日常,有时候是读书笔记,有时候是电影观后感,有时候是生活中的小事。亓明德的文笔一般,但有一种认真的笨拙。他写自己去菜市场买菜,因为不好意思拒绝摊贩的推销,买了一堆自己不爱吃的茼蒿。他写自己在小区里遇到一只流浪猫,每天傍晚去喂它,坚持了三个月,结果那只猫被别人收养了,他怅然若失。

他还写过一首诗。殳丽华不太懂诗,但她觉得那首诗写得很蹩脚,韵脚都不对,可她翻到评论区,却看到一个人留言说:“写得真好。”

那个人的头像是一朵荷花,昵称只有一个字:琴。

骆秀琴。

殳丽华愣了一瞬,继续往前翻,翻到了更早之前的文章。2015年的,2014年的,2013年的。亓明德那时候大概五十六七岁,文章里开始出现一些隐约的苦闷。他写道:“人生过半,回首来路,竟不知何为真,何为假。”他写道:“有时候觉得,自己活了一辈子,却从来没有真正活过。”他写道:“很想做一些出格的事,但又不敢。”

有一篇文章很短,只有一句话:“今天又和她见面了。不知道是对是错。但我很快乐。”

没有配图,没有指名,没有道姓。

但殳丽华知道,那个“她”不是骆秀琴。

她在车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明德斋”里的一百多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天快要亮了,东边的天空泛出一种灰蒙蒙的白。她的眼睛酸涩得厉害,但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得有些亢奋。

她用一个陌生人的博客,拼凑出了一个男人的一生。

亓明德,生于1957年,大概是个工人家庭出身,上过工农兵大学,分配到一个事业单位,一直干到退休。他的生活四平八稳,像一杯白开水,喝了一辈子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五十多岁的时候,他大概遇到了某个人,从此那杯白开水里被人偷偷加了一勺糖。他小心翼翼地藏着那勺糖,不敢让人知道,又舍不得丢掉。

那个“她”是谁?是不是骆秀琴口中那个“外面的事”?

殳丽华不知道。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亓明德和她一样,也是一个被困住的人。困住他的是婚姻,是家庭,是社会对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期待。他活了一辈子,唯一出格的事,可能就是那个“她”。

而现在他死了。他的骨灰被人装进一个盒子,带回了家,以后可能会被埋在某块墓地里,立一块碑,上面刻着“亓明德之墓”。路过的人不会知道他的故事,不会知道他曾经喂过一只流浪猫,不会知道他写过蹩脚的诗,不会知道他曾经那么小心翼翼地快乐过。

所有人都是这样,活一辈子,最后变成讣告上的八个字:一生勤恳,待人宽厚。

殳丽华忽然很想哭,但这次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只是坐在车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沉甸甸的,但并不难受。

她发动了车子。

她要去一个地方。

第五章 一座城市的两个角落

亓明德生前的住址并不难找。

殳丽华根据那篇社区活动的报道,找到了他居住的小区——阳光花园。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全国大概有几千个阳光花园。这一个在城市东郊,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那种六层板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经过二十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

她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有进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只是觉得应该来看看。好像看过了之后,就能把什么事想明白了似的。

小区对面有一家早餐铺,卖油条豆浆。殳丽华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昨天中午就没吃过东西。她走进去,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吃。豆浆很烫,油条很脆,食物填充胃袋的感觉是具体的、实在的,把她从昨天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里一点一点拉回来。

吃早饭的时候,她听见隔壁桌两个大妈在聊天。

“听说了吗?老亓昨天下葬了。”

“听说了听说了,骆姐一个人操持的,怪不容易的。他那个儿子在美国,葬礼都没回来。”

“老亓也是,一辈子老实巴交的,谁知道……唉。”

“就是就是,男人啊,都一个德行。”

大妈们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殳丽华听了个清清楚楚。她低着头喝豆浆,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那个人也真敢来,在葬礼上哭成那样,也不怕丢人。”一个大妈说。

“可不是嘛,要我说啊,这种人就是不要脸。”另一个大妈附和道。

“不过骆姐也大气,还给她钱,要是我啊,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你知道什么,那是花钱买清静。五十万呢,啧啧,骆姐也是下了血本。”

殳丽华手里的油条掉在了桌子上。

五十万。这件事已经传到邻居耳朵里了。大概用不了多久,整个小区都会知道,一个陌生女人在亓明德的葬礼上哭天喊地,讹走了五十万。

她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刚才吃下去的油条和豆浆在胃里搅作一团。她把钱付了,逃也似的离开了早餐铺。

她坐回车里,把那个装着支票的信封拿出来。五十万。她可以拿走这五十万。没有人会追究,骆秀琴巴不得她拿了钱再也不出现。她可以用这笔钱重新开始,租一套房子,学烘焙,找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工作。四十三岁,还不算太晚。

但她不能。

因为这笔钱不属于她。

她不能用一个死人的名义,去骗一个寡妇的钱。哪怕这个寡妇对她态度恶劣,哪怕这个寡妇认为她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她必须把钱还回去。

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直接去找骆秀琴?说“对不起,我其实根本不认识你丈夫,我哭的是我自己”?骆秀琴会信吗?如果骆秀琴不信,认为她是嫌钱少、还想讹更多怎么办?

殳丽华坐在车里,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想,管他呢,把钱还了就行。还了之后,管骆秀琴怎么想。她这辈子怕别人怎么想已经怕了四十三年了,够了。

她发动车子,准备往昨晚那个殡仪馆的方向开——她不知道骆秀琴家在哪里,但殡仪馆应该有联系方式。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蒯志明。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你到底回不回来?”蒯志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经过了电流的转换,变得有些失真,但那种不耐烦的语气是失不掉的,“一夜不回来,电话也不接,你想干什么?”

“我……”

“我跟你说啊,昨天那件事我已经不计较了,你给我赶紧回来。冰箱里的菜该买了,家里卫生纸也没了,你一天到晚在外面晃什么晃?”

“蒯志明。”殳丽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干什么?”

“我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来了。”殳丽华一字一顿地说,“你自己买卫生纸吧。”

“你疯了?就因为一把葱?殳丽华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不是因为葱。”殳丽华打断他,“是因为我不想再吃不放葱的炒鸡蛋了。”

她挂断了电话。

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先挂蒯志明的电话。她的手在发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像大夏天喝了一口冰可乐,二氧化碳气泡在喉咙里噼里啪啦地炸开。

她把蒯志明的号码拉黑了。

然后她开着车,往殡仪馆的方向驶去。

第六章 无处可去的终点

殡仪馆白天的样子和晚上完全不同。

昨夜的阴森和诡异被日光冲刷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有人在扫地,告别厅那边传来另一场葬礼的哀乐声。生和死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悲伤也是排好日程的,这个厅哭完那个厅哭,效率很高。

殳丽华找到殡仪馆的办公室,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大姐正在吃早饭——一碗酸辣粉,热气腾腾的,吃得呼噜呼噜响。

“你好,我想问一下昨天那场葬礼的事。”殳丽华说。

“昨天有好几场,你说哪一场?”大姐头也不抬。

“亓明德。下午那场。”

大姐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殳丽华知道自己的样子肯定很狼狈,眼睛是肿的,头发也没梳,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皱巴巴的。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你是他什么人?”大姐问。

殳丽华犹豫了一下。她不想再撒谎,也不想说真话,于是她说:“我捡到了他们家属的东西,想还回去。”

大姐“哦”了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登记本,翻了翻,找出一个电话号码。“这是逝者家属的联系方式,你打这个电话吧。”

殳丽华接过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备注是“逝者配偶骆”。

她谢过大姐,走出办公室,坐回车里,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打还是不打?打了说什么?她还没有想好说辞。但如果不打,这五十万的支票怎么办?寄过去?万一丢了呢?当面给?人家愿意见她吗?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嘟声响了四下,有人接了。

“喂。”骆秀琴的声音,比昨天听起来更疲惫一些。

“骆……骆女士,是我。”殳丽华说,“昨天在殡仪馆的那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骆秀琴的声音变冷了:“你还想干什么?五十万不够?我告诉你——”

“不是,”殳丽华赶紧说,“我是想把支票还给你。”

这回轮到骆秀琴沉默了。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还给我?”骆秀琴的声音带着怀疑,“为什么?”

“因为我不该拿这笔钱。”殳丽华说,“我跟亓明德……没有那种关系。”

“没有那种关系?那你昨天哭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个钩子,把殳丽华心里最深的东西勾了出来。她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我哭的是我自己。”她说,声音有点发抖,“我前天晚上和我老公吵架了,我开着车不知道去哪里,路过殡仪馆,听见里面在哭,就进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可能是看到别人家的葬礼,忽然觉得自己活了四十多年,活得什么都不是。”

她不自觉地越说越多。说她的婚姻,说她那把葱,说她放弃的工作,说她十七年一成不变的日子,说她父亲,说她母亲,说她攒了十几年只攒了七八万块钱。她说的颠三倒四,毫无逻辑,有一些事情来来回回地重复,有一些事情说了一半又吞回去。

说到最后,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凭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电话那头一直沉默着,安静得让她以为骆秀琴已经把电话挂了。

但骆秀琴没有挂。

“你说的是真的?”骆秀琴终于开口了,声音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冷是还冷着,但那种冷像是冰面上裂了一道缝,底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涌上来。

“真的。”殳丽华说,“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我的身份证,查我的档案,查什么都可以。”

“不用查了。”骆秀琴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骆秀琴说了一句让殳丽华意想不到的话。

“你过来吧。我把地址发给你。”

骆秀琴的家就在阳光花园。就是殳丽华早上在门口徘徊的那个小区,那栋米黄色涂料已经斑驳了的六层板楼。三单元402。

殳丽华站在门口的时候,注意到防盗门上贴着一张去年的“福”字,已经被日晒雨淋褪成了粉白色。她抬手敲了敲门,指甲碰到铁皮,发出很轻的声响。

门开了。

骆秀琴穿着一身素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昨天老了五岁。她身后是一个不大的客厅,陈设简单,沙发套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米白色蕾丝边款式,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其中一个里面是一个清瘦老人的照片——殳丽华认出来,是亓明德。

“进来吧。”

殳丽华跟着骆秀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子已经塌了,坐下去陷得很深,像是被无数人的屁股压了无数年才压成这个样子。

骆秀琴给她倒了一杯水,自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橘子皮已经开始发皱了。

殳丽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骆秀琴面前。

“支票在里面,我没动过。”

骆秀琴没有拿。她只是看着那个信封,目光很奇怪,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的东西,久到她差点忘记它的存在。

“你知道吗,”骆秀琴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老亓活着的时候,每个月偷偷从他的退休金里抽出五百块钱,藏在一个鞋盒里。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殳丽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从来没有戳穿过他。”骆秀琴继续说,“因为我知道,那五百块钱不是给他的,是给外面那个女人的。那个女人不贪,每个月只要五百。老亓大概也觉得五百块钱不算什么,不算背叛,不算对不起我。五百块钱的背叛,是不是挺便宜的?”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殳丽华心里发酸。

“其实我昨天看到你的时候,我有点意外。”骆秀琴说,“我以为会是一个更年轻的女人。一个让男人心甘情愿每个月省下五百块钱、藏了七八年的女人,总得有点姿色吧。结果是你这样的。”

“我……”殳丽华想说什么,但骆秀琴抬手打断了她。

“我后来想了想,老亓为什么会找上你。”骆秀琴看着殳丽华,目光温和了一些,“可能是因为,你看起来也很苦。你们这种人身上有一种气味,只有同类才闻得到。都是活得不快乐的人,见了面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懂了。”

殳丽华沉默了。

她想起亓明德博客里那些文章,那些藏在日常琐事里的沉闷和不甘。她想,也许亓明德找的那个人,和她真的很像——一样被生活磨掉了棱角,一样在婚姻里透不过气,一样渴望被人看见、被人记住、被人温柔相待。

也许那个“她”也是一个会因为在炒鸡蛋里放了一把葱就和丈夫吵架的女人。

也许亓明德就是那个不会嫌弃葱的人。

“那个女的,”骆秀琴忽然说,“其实我查到了,去年就出国了,跟她女儿移民加拿大了。老亓死之前两个月,她走的。老亓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突然垮掉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起来:“说来讽刺,我恨了大半辈子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结果人家根本没把老亓当回事。五百块钱一个月,大概就是她心里的价码。老亓把她当成了救命稻草,她只把老亓当成了五百块钱。”

殳丽华低下头。她不知道该为谁难过。为亓明德?那个小心翼翼藏了七八年鞋盒的男人,最后什么都没得到。为骆秀琴?那个忍了大半辈子假装不知道的女人,最后赢了一场没有对手的战争。还是为那个不知名的女人?那个每个月拿五百块钱、也许同样活得不快乐的女人。

“你拿走吧。”骆秀琴忽然说。

殳丽华愣住了:“什么?”

“支票,你拿走吧。”

“我不能——”

“你能。”骆秀琴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拿起亓明德的照片,用袖子擦了擦玻璃框上的灰,“你哭过他了。昨天那么多人,只有你哭得最真。不管你是为什么哭的,那些眼泪是真的。老亓这辈子大概没几个人真心为他哭过,有一个算一个吧。”

她把相框放回去,转过身来看着殳丽华。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这五十万本来也不是我的,是我爸留给我的私房钱。老亓不知道这笔钱,我也不打算留给他儿子。给你,就当是替老亓做了最后一件事吧。”

“什么事?”

“让一个不快乐的女人,有机会重新开始。”骆秀琴说,“你还年轻,四十三岁,还来得及。”

殳丽华从阳光花园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里面的支票还在。这一次,她收下了。

不是因为贪,是因为骆秀琴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一个我没能成为的人。”

殳丽华上了车,把支票放在副驾驶座上。她发动车子,忽然不知道往哪里开。她已经决定不回家了,但她还没有一个新的家。

她想起亓明德博客里的一句话:“有时候觉得,人生最大的奢侈,就是有一个想去的地方。”

她从前没有想去的地方。她想去的地方都被别人否定了——蒯志明说烘焙没用,父亲说学艺术没出息,母亲说女孩子安安稳稳就好。她的路一直都不是自己选的,而是别人替她选好的。她只需要走就行了,不需要想。

但现在不一样了,没有人替她选了。路就在她面前,空的,白的,等着她自己踏出第一步。

第一步往往是最难的。

她把车开到了城西一家她以前路过无数次但从没进去过的烘焙学校门口。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翻糖蛋糕的模型,颜色鲜艳得有点假。门口竖着一块牌子,写着“报名咨询请上二楼”。

她坐在车里,对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后来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她没有回头。

这一次,她的鞋是两只都穿着的。她在后备箱里找到了一双旧的运动鞋,虽然鞋底已经磨平了,但穿着总比光脚强。

她走进烘焙学校的大门时,口袋里的支票沉甸甸的。但她知道,这张支票的意义不在于五十万,而在于它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给她的——不对,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给她的。一个死了的,一个活着的。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用这样一种离奇的方式,把她从一个困了她十七年的壳里拽了出来。

亓明德到死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但她会记得他。

这个城市里有无数的人。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着。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有的人被困在婚姻里,有的人被困在回忆里。大家都活得不完美,都在自己的剧本里苦苦挣扎。

但偶尔,只是偶尔,剧本和剧本会撞在一起,撞出一条裂缝。

光就从那条裂缝里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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