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陵渡口初相遇
人生是一场孤独的旅行，当孤独足够深刻，就可以照见灵魂深处的丰盛。
人这一生，总要遇见一个深爱过的人，再眼睁睁看着她离去，然后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怀念，直到很久很久的后来才明白，你和她最好的结局，不过就是她短暂出现过一阵子，然后再慢慢消失。
和瑾萱的相识，大概就是如此。
我坐在高脚凳上晃悠着两条腿，一点点品尝着朋友送来的Whiskey，望着窗外东方泛起的淡白，茫茫夜空，满天星辰像洒在玉盘里的珍珠。
越想忘掉岳老师的话，却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看着眼前有点泛黄的信封，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马上就是入土的人了，你和瑾萱是我看着长大的，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想看到你们变成陌生人的模样，她受的委屈太多了，如果还有机会，我希望你们能走到一起。
这是瑾萱写给你的信，她说等她结了婚再给你，我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现在把它给你，如果哪天你想通了，就打开信封，看看信中的内容。
和瑾萱是怎么认识的，已经记不太清了。
高一的时候，因为学校组织的乒乓球比赛见了她，当时能记住的似乎也就只有林瑾萱这三个字了，那好像是我们的第一次相遇。
印象最深的，是在一次同学的生日聚会上，我的同学，她的闺蜜。
那天她穿着一套白色连衣裙，扎着高高的马尾，一对小酒窝，在夜幕的笼罩下，显得格外好看。
我是不太喜欢那种太吵闹的场合的，看着同学们都开心的唱歌，我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偷偷的玩手机，却无意中发现，瑾萱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哭的稀里哗啦。于是我收起手机，慢慢的走到她旁边，从裤兜里拿出一包纸，一张一张的递给她。
第2天， 听同学说，她大概是想妈妈了，四岁的时候出车祸，妈妈不在了。
从那以后，便开始格外关注那个让人心疼的女孩儿，以至于到很久很久的后来，我都没弄明白，对瑾萱到底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还是因为放不下心中的那份执念。
文理分班的时候，意外地在名单上看到了她的名字，看着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内心竟有点儿不自觉的开心和欢喜，又似乎夹杂着些许的小紧张。
记忆中的高中时代，总是被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笼罩着，像是透过教室那扇旧窗户看见的黄昏，温暖却不刺眼，而那光晕的中心，永远站着瑾萱——那个笑起来就会出现一对深深的酒窝的女孩。
那年冬天调换座位，她很难得的坐在了我身边，因为靠的太近，以至于寒冷的冬天也让人感到格外温暖。
我们的教室在三楼，窗外有两棵高大的梧桐树，每到秋天，金黄的叶子会飘进来，落在瑾萱的化学笔记本上，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拾起，夹在书页间，然后继续用那支浅蓝色的钢笔，给我讲解复杂的化学方程式。
“你看，这个反应不是简单的置换，它涉及到电子转移的方向……”瑾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自习课的宁静，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睫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化学是真的不好，那些元素符号和反应式在我眼里，就像是一堆杂乱无章的密码，而瑾萱却像是天生的解码者，她讲课时总是很专注，偶尔会皱起眉头思考如何解释得更清楚。有一次，我盯着她握笔的手出了神，直到她轻轻用笔敲了敲我的额头。
“专心点，这个考点去年期末考过。”她假装严肃地说，但眼里藏不住笑意。
瑾萱是个很有趣的孩子，活泼可爱；我们相处的很融洽，所有的老师都喜欢她，学习在全级都名列前茅。对我也很照顾，我化学不好，她就每天都抽出一点儿时间给我讲重难点，那时候总觉得读书考试是人间最疾苦的事，只有听瑾萱讲化学才是最快乐的时刻，而后长大才明白，那只不过是生活不如意时对美好向往的一种寄托，有多努力，才能有多特殊。
清晨六点半的操场，总是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跑操的哨声划破宁静，我们穿着统一的校服，沿着元素广场一圈圈地跑着，我总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瑾萱——她跑步时马尾辫有节奏地摆动，像钟摆一样规律。
我加快脚步，故意跑到她身后，然后轻轻踩掉她右脚的鞋子。她踉跄一下，假装生气地瞪我一眼，蹲下身穿好鞋，然后追着我打。偶尔，我们会趁班主任不注意，偷偷溜出跑操队伍，溜进食堂，清晨的食堂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包子和豆浆的香气。瑾萱总是还没完全睡醒，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觅食的小鸟。有一次，她差点把脸埋进粥碗里，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额头。
那一刻，我突然希望时间能停驻，就停在这个雾气朦胧的清晨，停在食堂温暖的灯光下，停在我们的十七岁。
那时候我比较喜欢打球，而每场篮球比赛，她总会出现在某个角落，为我加油打气，中途休息的时候，就会把提前准备好的苏打水送给我；有时候因为打球导致晚自习迟到被罚站，她就偷偷跑到教室最后一排给我讲笑话，偶尔被老师抓住，也只能罚我去站到教室门口。
学校后山有一条小路，春天开满不知名的野花。周末时，我们会一起去爬山，瑾萱总是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拉我一把。山顶的风景很好，可以俯瞰整个校园和远处的城市轮廓。
“以后你想去哪里？”有一次她坐在山顶的石头上，突然问我。
“不知道，也许去一个有海的城市。”我说，“你呢？”
“我想去北方，看雪。”她望着远方，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向往，“真正的雪，厚厚地积在地上，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去。”我脱口而出。
她转头看我，笑了笑，没说话。那一刻的沉默里，藏着我们都不愿打破的某种东西。
她总是喜欢给我买吃的，给我提醒气温的变化，帮我收拾课桌，打球时给我送水，我们一起爬山，一起逛城市的大街小巷，一起骑自行车回家……那时候的快乐，真的是盛大又渺小。
每天晚上的最后一节自习，因为没有老师，她总喜欢戴着耳机听歌，也会偷偷的往我耳朵里塞一只，但每次都是在单曲循环着同一首歌，我老是听不懂歌词，她也不告诉我歌名叫什么，直到有一次校园广播里播放那首歌的时候，问了同学我才知道那是陈奕迅的人来人往。
瑾萱十七岁生日那天，我请了晚自习的假，去城区定了蛋糕，特意等下晚自习了才进校门，连同准备好的生日礼物一同送到她宿舍楼下，再亲手交给她。
到宿舍后，她给我发消息：原来你最近一到课间就捣鼓的“木头”是送给我的啊，谢谢你，我很喜欢，也很开心。
为了给瑾萱准备礼物，我提前在网上买了桃木，先用铅笔画出大概的形状，一下课就拿出来用小刀一点点“切割”，然后再用砂纸一点点打磨，期间有好几次偶尔被瑾萱发现，她就会追着我问在弄什么，我总说以后她就知道了，因为这事儿还好几天不理我。后来桃木簪成型的时候，才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那种成就感，无法用语言诉说。
我调侃她，你长得那么好看，学习又那么好，我就委屈一下自己，把你“收了”，你做我女朋友算了！
她很快就回复：你想的美。
我继续：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
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严肃，语气也变得正经起来，接着问我：是什么梦？
我告诉她：小时候我好像梦到一个白胡子老人告诉我说，一个人长得丑了，就要心里想的美。
她什么都没再给我回复，只发了一个瞪眼的表情，但隔着屏幕，我似乎都能感受到她内心的喜悦和脸上的笑容。
于是我又趁机追问：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做我女朋友啊？
她说：你这人脸皮真厚啊。后面又紧跟了一句：等你飞黄腾达的时候吧！
我又厚着脸皮问到：要是我这辈子都飞黄腾达不了怎么办？
她回复：那就等我飞黄腾达的时候。
那时候，数列、三角函数、化学方程式、磁场、遗传等都是个难题。
和往常一样的某个下午,瑾萱准备给我讲化学，我拿出课本，却无意中翻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要是保证只喜欢我一个人，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做你女朋友。
我瞅了她一眼，然后微微一笑，她脸颊瞬间就红了，却还故作镇定的问是谁写给我的。
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将纸条夹在我的课本里的，但我却能一眼认出来那是她写的字，于是我故意逗她，肯定是徐梓馨写给我的呀！
后来，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写了一份自己比较满意的保证书，然后去打印店打印出来，还特意在网上买了玻璃相框，想着等瑾萱签了字，就把它装裱起来，以此来见证我们感情的开始。
那时候，心仪的大学，还有瑾萱，似乎就占满了生活的全部，也好像是理想最清晰的模样，但现实中总会发生点什么，让你猝不及防。
大多数情况下，除了巡查的老师，晚自习的最后一节课，是没人看守的，于是我写纸条约瑾萱到楼顶见面，我将提前准备好的保证书藏在怀里，然后悄悄地跑出教室，却在楼道中被巡查的岳老师抓了个正着。
我实在找不到理由就骗他说是去上厕所，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窘迫，让我把保证书拿出来，我瞬间感觉像被电击了一样，全身麻木。
在我的意识里保证书的事儿是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但看着岳老师那正容亢色的眼神，我极不情愿的将保证书交到他手上，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只能站在原地等下晚自习。
那几天我总心神不宁，脑海中无数次想象过岳老师要处罚我的场景，告诉班主任、写检查、全校通报批评、或者是叫家长……我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却迟迟不见处罚的影迹。
如果当时知道他根本就没准备处罚我，我想我肯定会再打印一份，然后让瑾萱签字，也不至于后来让这件事儿成了我们一生的遗憾。
岳老师是我们的年级主任，当时总觉得他太过严厉，以至于我老是诅咒他上厕所忘带手纸，直到毕业那天，他亲自将保证书还给我，并告诉我，保证书写的很有文采，但是在缘分来临前，要用心学习，争取以优异的成绩完成学业，在缘分来的时候，就认真对待，做一个有责任感的人，争取修成正果。
那时候我才明白，岳老师只是表面严厉，实则对我们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也是在那一刻，我突然就理解了他的不易，以至于后来不管生活中遇到什么挫折和困难，我和瑾萱都会向他请教，他总是像是一个年长的朋友，给我们提供中肯的建议，偶尔有空闲时间，我们也总会去他家和他聚聚。
桃李不⾔，下⾃成蹊，名师不教，学满天下，⾝教胜于⾔传。
日子一天一天地重复着，临近高考的时候，瑾萱递给我一张纸条，“我想回家看看，你可不可以请几天假，陪我一起？”
我回她：“我有事儿，已经请假了，还没来得及给你说，你自己回家注意安全。”
我写完，刚把纸条递给她，就被班主任抓了个现行。我猜，班主任那天一定是喝了大姨妈，像极了一个胡搅蛮缠的泼妇，我们被骂的狗血淋头，我记得很清楚，那是瑾萱唯一一次挨骂。
那天下午放学，我看着瑾萱抱着一摞书，心事重重地站在走廊里，眼睛透过窗户望着正在教室里面忙着收拾东西的我，欲言又止，僵持了很久，看天色暗下来，才讪讪离去。
我躲在楼梯口的拐角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第2天， 我住了院，做了手术。医生说，这种病对于我这种偏瘦偏高且运动量大的人来说很常见，住五六天就能恢复好，让我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我也就一直没当回事儿，想着也就一周左右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可到了复查的时候，医生告诉我，肺部的空气还没有排除干净，伤口也还没有愈合，需要再住几天观察一下，如果还是没有好转的话，要做好转院的准备。
因为快一周没听到瑾萱的消息，期间给她打电话发消息也没回，听到医生的这些话，我脾气瞬间就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拔掉针管就要出院。
老妈怕我有过激，冷静下来后我一再保证不会，只是心情不好，她便开始沉默不语，而后一直安慰我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只不过时间久一点而已，我只能轻轻点头，让她放心。
没过几天，瑾萱发短信给我：“明知道他会离开，但还是没有完全做好准备。若熙，我有点后悔，假如两个月前，我听你的话，一直陪着他，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后面又赘了一条：“我是一个孤儿了，没妈没爸的孤儿。”
看到短信的那一瞬间，我情不自禁的泪流满面，我都能想象的到，那次回家，她一定是哭着回去的。非常后悔，那个本应该有我陪着她的时刻，我却没能在她身边。
从瑾萱给我递纸条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回家的原因。林爸癌症晚期，每个月回家一次，已成为她学习之余的习惯，但让我始料不及的，这次竟然是她回家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半年前，林爸被查出癌症晚期，医生说情况不是很乐观，只是时间问题，让家属要有心理准备。而林爸一意孤行，要回家“休养”，说呆在家里会比在医院里舒服一点，瑾萱便没再坚持。
那段时间，除了学习，瑾萱就奔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找寻传说中的“老中医”，明知已是徒劳，却仍旧不放弃任何希望，有一次，生活费花了个精光，我们就只能一起吃泡面。
大概又过了五六天，瑾萱打来了电话，问我在哪个病房。
挂掉电话，我突然觉得有点害怕见到她，因为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或许，我更害怕的是自己会哭。沉思了一会儿，便把看护我的老爸支了出去。
依旧是那个高高的马尾和那对可爱的小酒窝，只是声音却沙哑了很多。
开场白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唯一记得的是，我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很多话，只是安安静静的翻看着她手机里关于他的一张张照片，我躺在病床上，她趴在旁边，给我细说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说着说着瑾萱就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那天，我没有哭，心底里反而有一种感激，看着身旁熟睡的她，我似乎第一次懂得了生活。
瑾萱，你是我遇见的最优秀的女孩儿，其实今天我是没有勇气见你的，我不是怕你，我怕的是我自己，怕我自己会哭，怕自己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我不清楚你是怎么知道我生病住院的，之所以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你负担的太多了，我希望你能懂得人世间所有的真实与美好，却不希望你因此背上负担，你做你自己就好；你不是孤儿，你还有我。
这是那天，瑾萱回学校后，我想了很久才发短信告诉她的，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明白，只是想让她知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
后来，我还是康复了，出院的那天太阳很大，树叶在烈日下一片片清晰可见，每个人都在默默前行，人群像潮水一般涌入医院，又如潮水般退去，我看尽身旁的路人，心中感触良多。
年轻的妈妈安慰哭闹的孩子，头发稀疏的男人眯着眼睛看病历本，风餐满面的中年妇女左顾右盼的寻找，年迈的老人提着药盒蹒跚前行……
出院后，在家里简单的休息了几天，就回了学校，还是熟悉的环境，还是和瑾萱同桌，我们仍旧努力学习，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还要像往常一样继续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高考就已来临，整个高考过程，并没有之前想象的那么大压力，洁白的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刹那，教室里阵阵笔与纸摩擦的声音，响彻我的耳畔。
8号下午考完英语，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好像也没有很激动，感觉就像是和往常周末放假回家一样。
回学校拍毕业照的时候，我们彼此拥抱，笑着哭着，瑾萱哭的最厉害，一个同学现在都说，从来不知道她可以哭成那个样子。
原来高中三年，老师只有一句话没有骗我们：三年的时间很短。
分别的时候，她送了我一本备忘录，上面写着，原来两年的同桌时光，到最后换来的，只是一本毕业证，一张合照和一个没有作业的假期；如果可以，我愿意你一直在我的生命里。
后来，我和瑾萱一起回家给林爸烧末七，她坐在坟头旁的小石头上，一边看着我烧纸一边自言自语，小时候害怕高高的树林里有坟，害怕世界上有鬼，直到后来，最爱自己的那个人也变成了其中的一个土堆，就再也不怕了。
听到瑾萱的这句话，眼泪不由自主的从脸上滑落，幸好在夜幕中才未被她发现。看着面前那个矮矮的“土堆”，我在心里默默发誓，林爸，你安心地走吧，以后就由我来替你守护瑾萱，我会和你一样疼她、爱她，不让她受半点儿委屈。
回程途中，看着瑾萱靠在我肩膀上熟睡的样子，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儿是那么陌生，陌生到让人格外心疼，而我只能在心里无数遍地问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把生活过得如此坚强，是怎样的女孩儿，才能有如此强大的心智和魄力，在经历过这么多艰难困苦之后，还能笑着和心里的疼痛相抗衡。
出成绩的那天，是瑾萱帮我查的，一本线超了39分，我知道这都是她的功劳。报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填了雾都，那是她生活了两年的城市；第二志愿是椰城，如果不能离她近一点，那我宁可远一点。
接到通知，我无奈的笑了笑，椰城，这个陌生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