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告白·下篇

第七章 他的另一面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念坐在江屿车里的副驾驶上,身上披着他的外套。刚才那场雨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淋透了,江屿把车里的暖风开到了最大,但她还是冷得微微发抖——也可能不是因为冷。

她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江屿。他的衬衫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有一滴水珠沿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挂在下颌线上欲坠不坠。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滴水珠,看它最终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猛地把视线转向窗外,耳朵烧得通红。

“看够了?”江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谁看你了。”苏念嘴硬,“我在看风景。”

“右边是工业区的烟囱,你确定在看风景?”

苏念被噎了一下,干脆闭上了嘴。她发现这个男人在脱下白大褂之后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是诊室里那个冷冰冰的医生,而是一个会调侃她、会逗她、会用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语气跟她说话的人。

车子停在了苏念公寓楼下。江屿熄了火,但没有解锁车门。

“到了。”他说,但没有看她。

苏念也没有动。车里的暖风嗡嗡地响着,雨刷停在了挡风玻璃中间。窗外的路灯光透过蒙着水雾的玻璃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橘色。

“江屿。”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轻很多。

“嗯。”

“这八年,你后悔过吗?”

沉默了一会儿,江屿转过头来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每一天。”他说,“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发现赵磊做的事,后悔转学之后没有联系你,后悔让我喜欢的女孩一个人带着被拒绝的记忆过了八年。”

苏念的眼眶又开始发热。她低下头,用手指绞着身上那件外套的拉链。

“其实也不算一个人,”她小声说,“我大学谈过两段恋爱。”

江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的语气依然平稳:“我知道。”

“你知道?”苏念猛地抬起头。

“林晓告诉我的。”他顿了顿,“她还告诉我,你两段恋爱都没谈过三个月,而且每次分手的原因都一样——‘感觉不对’。”

苏念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林晓说得对。她的两段恋爱都无疾而终,每一任男朋友都说她“心里装着别人”。她一直不愿意承认,但现在想想,也许她心里确实一直装着一轮遥远而清冷的月亮。

“你满意了?”她有些恼羞成怒地瞪着他,“知道我为你守了八年,是不是很得意?”

江屿没有回答。他只是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然后侧过身来,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眼角一颗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泪珠。

“苏念,”他说,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从来不敢得意。我只会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幸运。”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偷偷看了两年的、狭长而微微上挑的眼睛,此刻离她不到十厘米。里面有她的倒影,还有她读不懂的太多东西。

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苏念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周晴。

“喂?”

“念念!你在哪儿呢!”周晴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我打了一下午电话你都不接!今晚部门聚餐你忘了吗!”

苏念看了一眼时间,这才想起来今晚是广告公司季度总结后的聚餐,她答应过要去的。

“我马上过来!二十分钟!”她挂了电话,看向江屿,“我得走了,公司聚餐。”

江屿没说什么,只是解锁了车门。

苏念推开车门,又停住了。她转过身来,弯下腰看着车里的江屿,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

“谢谢你送我回来。”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公寓楼,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车里的江屿维持着被亲的姿势愣了整整十秒。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最终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明亮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容。

如果苏念看到这个笑容,她大概会当场心脏骤停。

因为高中三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见到过江屿这样笑。

第八章 全民助攻

苏念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就换好衣服化好妆赶到了聚餐的餐厅。她推门进包厢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非凡,十几号人围着两张拼起来的大桌子,觥筹交错间没人注意到她迟到了。

“苏念!这边!”周晴在角落里冲她挥手。

苏念挤过去坐下,周晴立刻凑过来,目光如炬地上下打量她:“不对劲,你今天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了?”

“你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但是嘴角又一直在偷偷往上翘,像中了彩票。”周晴眯起眼睛,“老实交代,下午干什么去了?”

苏念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决定转移话题:“领导讲完话了?总结会怎么样?”

“少来这套!”周晴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姐姐我可是从大学就认识你了,你每一个微表情都逃不过我的眼睛。说,是不是跟那个妇科医生有关?”

苏念差点把果汁喷出来:“你小点声!”

周晴的眼睛瞬间亮了:“我就知道!上次你说去复查我就觉得不对劲!快说快说,发生什么了?”

苏念被逼得没办法,只能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讲了一遍——当然省略了梧桐树下那个吻。但周晴的眼睛越听越亮,最后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天哪!”她抓住苏念的手腕使劲摇,“这是什么绝世虐恋!八年误会!双向暗恋!青梅竹马的学神白月光!这比我看过的所有网文都带感!”

“你小声点——”苏念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不行,我受不了了,”周晴掏出手机,“我要把这个故事发到姐妹群——”

“你敢!”

两人正在拉扯间,苏念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江屿发来的消息。

江屿:到了吗?

苏念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周晴的脑袋已经凑了过来:“谁啊谁啊?是不是他?”

“关你什么事!”苏念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你就回一句嘛,”周晴一脸坏笑,“我帮你回?”

“不要!”苏念抓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嗯”过去。

周晴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你二十六岁了不是十六岁,发个消息怎么还跟高中生似的?”

苏念正要反驳,手机又震了。

江屿:明天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苏念的耳朵肉眼可见地变红了。周晴一把抢过手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扔还给苏念。

“你发了什么?!”苏念慌忙低头看屏幕。

她:好啊,几点?

江屿:十二点,我来接你。你喜欢吃什么?

“周晴!”苏念咬牙切齿,“你——你至少让我自己回啊!”

“让你自己回?你刚才那个‘嗯’打了三分钟,”周晴嗤笑一声,“照你这速度,约一顿饭得聊到明年。”

苏念愤愤地低头看手机,发现江屿又发来一条消息。

江屿:你平时就吃那么少,中午可以多吃点。不用怕胖。

“他怎么会知道我平时吃多少?”苏念愣住了。

周晴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想起来了!上次你不是说你去便利店的路上经常碰到一个长得还可以的路人吗?你仔细想想,那个人像不像你家江医生?”

苏念皱起眉头回忆。最近一个多月,她确实经常在公司附近的街道上看到一个戴口罩的男人——个子很高,气质出众,每次都是擦肩而过,从来没搭过话。她一直以为是附近的上班族,现在回想起来……

那双眼睛。

那双她在高中时代看过无数遍的、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眼睛。

“他每天都在偷偷看你。”周晴的语气忽然变得柔软了,“苏念,他知道你公司在哪里,知道你喜欢去哪家便利店,知道你中午总是只吃一个三明治——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你,可能已经守了很久了。”

苏念低下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她翻了翻和江屿的聊天记录,然后看到了一行让她心跳漏拍的字。

江屿:你喜欢吃什么,告诉我。我学了做给你吃。

苏念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容。

她回复:麻辣香锅。

几乎是秒回。

江屿:好。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店。

江屿:但你不能吃太辣,你脾胃虚。

江屿:微辣,我帮你说。

苏念看着这三条连续的消息,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烘烘的,像是冬天喝了一大口热汤。

周晴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啧啧摇头:“完了完了,彻底完了。苏念你已经完了,你笑成这样,简直是恋爱脑十级患者。”

苏念瞪了她一眼,但没反驳。

因为周晴说得对。

第九章 烟火人间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五十,苏念站在公司楼下,穿着一件新买的鹅黄色针织衫,头发扎成了马尾——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发型和高中时期一模一样。

江屿的车准时出现在街角。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看起来比穿白大褂时年轻了好几岁。苏念拉开车门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但那短短一秒里,苏念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你换发型了。”他发动车子的时候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嗯。”苏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也显得平淡,“随便扎的。”

江屿没有说话,只是打方向盘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苏念看见了,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

车子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停下。苏念下车一看,面前是一家藏在小巷深处的麻辣香锅店,门脸不大,但门口排着长队,空气里飘着一股让人食指大动的香辣气息。

“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江屿领着她往里面走,“我大学时候发现的,后来每次回青城都会来。”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大叔,看到江屿就热情地打招呼:“小江!好久没来了!今天带女朋友来?”

苏念的脸瞬间红了,正要解释,江屿已经平静地开口:“嗯,我女朋友。”

苏念猛地转头瞪着他,他面不改色地接过菜单,低着头问她:“除了莲藕不要,其他都行?”

“你、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莲藕?”苏念的声音都结巴了。

“高二那次班级聚餐,你碗里的莲藕全夹给了林晓。”江屿依然低着头看菜单,“微辣,少油,多放虾滑和午餐肉。”

苏念完全说不出话了。

他记得。他记得八年前班级聚餐时她碗里剩了什么。她跟林晓做了三年同桌,林晓都不一定记得她不吃莲藕。

点完菜之后,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苏念低头玩着餐巾纸,不知道说什么好。昨天在梧桐树下她把积攒了八年的勇气一口气用光了,现在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正常地待在一起。

“苏念。”江屿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别紧张。”他看着她,目光比诊室里柔和了一百倍,“只是吃顿饭而已。我不会吃了你。”

苏念被他这么一说反而更紧张了:“我没紧张!”

江屿笑了一下——又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笑容,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点点牙齿。苏念看呆了,手里的餐巾纸掉在了桌上。

“你……”她咽了口口水,“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话音刚落她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苏念你是不是疯了?这是什么土的掉渣的台词?

但江屿没有笑话她。他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一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喜欢看的话,以后多看看。”

苏念的脸红得能煎鸡蛋了。

好在麻辣香锅及时端了上来,冒着热气的一大盆,红亮的辣椒段和花椒粒铺在上面,香气四溢。苏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滑塞进嘴里,试图用食物来掩盖自己的窘迫。

但虾滑太烫了,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去拿水杯。

江屿已经把自己的水杯递到了她嘴边。

苏念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缓过来之后才意识到——那是他的杯子,他的水,上面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

“你吃东西还是这么急。”江屿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高中时候就这样,每次在食堂看到你都是狼吞虎咽的,好像有人在跟你抢。”

苏念的动作顿住了:“你……你高中时候看过我吃饭?”

江屿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高二上学期,每次午饭时间我都去食堂二楼。因为从二楼的窗户能看到一楼的你。”

苏念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你坐在固定的位置,靠近柱子那一桌,”江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每次都点同样的菜——鱼香肉丝盖饭,二两米饭,不要葱花。”

“你……”苏念的声音在发颤,“你那时候就……”

“嗯。”江屿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那时候就喜欢你。比你能想象到的任何时候都要早。”

麻辣香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轮廓。苏念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但这次不是委屈,是一种铺天盖地的、让人想要大哭大笑的庆幸。

八年前她以为自己是单相思。

后来她以为他讨厌她。

再后来她以为他不喜欢她,只是觉得亏欠。

但现在她知道了。

他从头到尾都在看着她。从食堂二楼到操场看台,从晚自习的走廊到那个下着雨的梧桐树。他一直都在看着她,沉默而执着地,用自己的方式。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苏念的声音带着哭腔,“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

“因为我害怕。”江屿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低下去,“害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更痛苦。害怕你恨我让这一切发生。害怕你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我宁肯你恨我,也不愿意你后悔遇见我。”

苏念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然后她拿起筷子,从盆里夹了一块虾滑放在江屿碗里。

“吃吧,”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再说这些没用的,菜都凉了。”

江屿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虾滑,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然后他也拿起筷子,给苏念夹了一块午餐肉。

“这个不烫了,可以吃。”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块我一块地吃完了整顿饭,谁也没有再说什么煽情的话。但每一次筷子相遇,每一次眼神交会,都像是往彼此心里悄无声息地注入了什么温暖的东西。

结账的时候,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小江第一次带姑娘来,这顿我请了。”

“不用——”

“必须的!”老板大手一挥,“以后常来就行!”

苏念站在江屿身后,看着他跟老板推来推去,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奇异的烟火气息。以前的江屿在她心里是高高在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但此刻他站在一家不起眼的麻辣香锅店里,为了几十块钱跟老板较劲,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个江屿不再是月亮。

他是真实存在的、会出汗会着急会为了她记得她不爱吃莲藕的人。

走出店门的时候,苏念忽然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江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收紧,把她整个手掌握在了掌心里。他的手很热,指节分明,把她的手包得严严实实的。

三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春天泥土苏醒的气息。苏念低着头走路,不敢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来,沿着手臂,一直暖到心里最深的角落。

“江屿。”她忽然开口。

“嗯。”

“明天你有门诊吗?”

“有,上午和下午都有。”

“那我下午去找你。”她握紧了他的手,“不是复查,就是想见你。”

江屿沉默了两秒,然后苏念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她听出语气里的情绪起伏,“我等你。”

第十章 诊室风波

第三天下午,苏念真的出现在了青城第一人民医院的三楼候诊区。

她没挂号,只是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着,膝盖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拿铁。周晴说她疯了——跑到妇科候诊区喝咖啡,这是什么人间迷惑行为——但苏念毫不在意。

她就是想来接他下班。

她低头刷着手机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苏念抬头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赵磊。

八年不见,赵磊比高中时胖了不少,发际线也后退了一截。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子药,正在低头看手机。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苏念,径直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苏念的心脏猛地收紧了。她下意识地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磊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念看到了他脸上闪过的一连串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尴尬,最后定格成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神色。

“苏念?”他的声音比以前粗了很多,“你怎么在这儿?”

苏念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三号诊室的门打开了。江屿从里面走了出来,白大褂的衣角微微扬起,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他的目光先落在苏念身上,柔和了一瞬,然后转到了赵磊身上。

那一瞬间,苏念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赵磊。”江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近乎危险的地步。

赵磊的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个笑容来:“老江,好久不见。我来给我妈开点药,没想到你也在这个医院——”他看了看江屿,又看了看苏念,笑容僵在了脸上,“你们……又遇到了?”

“不是遇到。”苏念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冷静得多,“是我挂了他的号。”

赵磊的表情垮了一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干笑了一声:“那挺好的,挺好的。”

江屿把保温杯放在导诊台上,转过身来面对赵磊。他比赵磊高出半个头,当他微微低头看着对方的时候,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赵磊,”他说,语气依然平静得不像话,“你是不是应该跟苏念说点什么?”

候诊区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几个原本在排队等叫号的患者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纷纷往旁边挪了挪。

赵磊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他转向苏念,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

“苏念,对不住。”他的声音干涩而嘶哑,“当年的事,是我干的。江屿给你的情书,我换了纸条。你给他的回信,我藏了。那条短信是我拿他手机发的。他拒绝你的那封回信……是我写的。”

虽然苏念已经从江屿口中知道了真相,但亲耳听到赵磊说出来,她还是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磊低下了头,下巴几乎要埋进胸口。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苏念的耳朵里。

“因为我喜欢你。”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拿铁的杯身,指甲在纸杯上掐出了印子。

“我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你,”赵磊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但你眼里只有江屿。每次他在篮球场打球,你就站在教学楼走廊上看。每次他在食堂吃饭,你就故意坐到能看到他的位置。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

他抬起头来,眼眶泛红:“我当时想,如果我得不到你,他也别想得到。我觉得只要你们互相误会了对方,你就会慢慢忘了他。但我没想到他会转学,更没想到……”

“更没想到过了八年,你还是忘不了他。”赵磊最后这句话是对苏念说的,语气里有自嘲,有不甘,也有一丝认命。

苏念手里的咖啡杯被攥得变了形。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重复了三次,才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

“赵磊,八年前你让我以为我被喜欢的人拒绝了。”她一字一顿地说,“那之后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之后的一个月我每天躲在被子里哭。我把他写在我课本上的每一行字都用涂改液盖掉了,我告诉自己不许再想他,不许再喜欢任何人,因为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太疼了。”

赵磊的肩膀颤抖起来。

“但最让我生气的不是你让我痛苦了八年。”苏念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最让我生气的是,你也让江屿痛苦了八年。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喜欢一个人,写了一份情书,然后他被他最好的朋友背叛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盯着赵磊的眼睛:“他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知道他转学前最后一句话跟我说的是什么吗?”

赵磊茫然地摇了摇头。

苏念转过头,看向江屿。江屿站在三步之外,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着,这是苏念已经学会辨认的、他在紧张时的小动作。

“他说,‘我的事跟赵磊没关系,你不要怪他。’”苏念回头看向赵磊,“他在被你害到不得不转学的时候,还在帮你说话。”

赵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站在医院走廊里,当着一堆陌生人的面,哭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对不住……对不住老江……”他蹲下身,把脸埋在手掌里,声音闷闷的,“这些年我一直想找你道歉,但我没脸见你。每次同学会我都打听了,只要你去我就不去……”

江屿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走上前去,蹲下身,在赵磊的肩膀上拍了拍。

“行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起来吧,这里是医院走廊,你哭成这样影响不好。”

赵磊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他。江屿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苏念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释然。

“我妈说,人做错事不要紧,要紧的是敢不敢认。”江屿站起身,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你欠了我八年,欠了她八年。以后逢年过节请我们吃饭,连请八年,这事就算了了。”

赵磊愣了两秒,然后破涕为笑。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站起身来,冲着江屿的肩膀捶了一拳:“八年就八年,你记着账。”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化解了八年的恩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默默地放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江屿回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询问。苏念冲他摇了摇头,意思是“我没事”。

然后她转向赵磊,认真地说:“赵磊,那顿饭我可不吃便宜的。”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释怀,有羡慕,也有一点点残留的苦涩。

“行,”他说,“青城最贵的馆子,你挑。”

第十一章 慢慢来

赵磊走了之后,江屿还有一个小时才下班。苏念继续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等他,手里换了一杯新的热拿铁——刚才江屿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塞到她手里的时候还是烫的。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妇科候诊区的气氛总是有些微妙的——等待的女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紧张和不安,身边的丈夫或男友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发呆,也有那么一两个在低声安慰着伴侣。

苏念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妻子面前,双手握着她的手,小声说着什么。妻子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那个画面让苏念心里泛起了温柔的涟漪。

“苏念。”导诊台的护士喊了她一声,“江医生让你进去一下。”

苏念愣了一下:“我没挂号——”

“不用挂号,他说有东西给你。”

苏念走到三号诊室门口,敲了敲门。江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推开门,诊室里没有病人,只有江屿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他已经脱了白大褂,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看到她进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保温盒。

苏念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

“哪来的?”她惊讶地问。

“食堂买的。”江屿低头整理着桌上的病历,语气平淡,“你中午不是没吃饭吗?喝点热的垫垫肚子。”

苏念捧着手里的保温盒,热度透过塑料壳传递到她的掌心,一路暖到了胸口。她坐到旁边的检查床上,用小勺子舀了一颗圆子塞进嘴里。软糯的糯米皮在齿间化开,甜而不腻的酒酿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你不是在上班吗?怎么知道我中午没吃?”她含含糊糊地问。

“周晴加了我微信。”江屿头也不抬地说。

苏念差点被圆子噎住:“什么?!”

“她说她是你的紧急联系人。”江屿终于抬起头来,嘴角微微弯着,“还说你经常不按时吃饭,让我看着点你。”

苏念在心里把周晴骂了一百遍,但脸上却在发烫。她低头继续吃着碗里的圆子,不敢抬眼看他。

“还有一件事,”江屿从电脑前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明天我要去省城开会,大概三天。”

苏念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三天。她刚刚找回他三天,就要分开三天?

但她嘴上说的是:“哦,那你注意安全。”

江屿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笑意:“苏念,你要是舍不得我,可以直接说。”

“谁舍不得你了!”苏念瞪他一眼,“你去开你的会,我正好清净几天。”

“是吗?”江屿弯下腰,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检查床边缘,把她圈在了一个小小的空间里。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楚他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细碎的光点,“那你刚才为什么眉头皱了一下?”

苏念的呼吸瞬间乱了。她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差点撞到墙上,被江屿伸手挡住了。他的手垫在她后脑勺和墙壁之间,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递到她的头皮上。

“你……”苏念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能不能别每次都靠这么近?”

“不能。”江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等了八年,你让我怎么离你远?”

苏念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从来没想过,那个高中时期清冷疏离、对所有人都礼貌而疏远的江屿,私下里竟然会说这种让人腿软的话。

“江屿。”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你是不是在追我?”

江屿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轻很轻,但眼底全是温柔。

“苏念,”他说,“我从八年前就在追你了,你现在才发现?”

他直起身来,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走了,下班了。送你回家。”

苏念从检查床上跳下来,手里还捧着那个保温盒。她跟着他走出诊室的时候,导诊台的护士冲她挤了挤眼睛,竖了个大拇指。

苏念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第十二章 他的告白

江屿去省城开会的三天,苏念确实没怎么清净。

第一天,她发现自己总是下意识地看手机,每隔几分钟就点亮屏幕检查有没有新消息。江屿的消息不多,但每一条都准时——早上七点发一条“早”,中午十二点发一条“吃饭了”,晚上睡前发一条“晚安”。

每一条都简洁得不能再简洁,但苏念会对着那几个字反复看上好几遍。

第二天,周晴把她堵在茶水间里进行了一场“审讯”。从江屿的身高体重问到家庭背景,从职业规划问到恋爱史,问得苏念只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所以你们现在是确定关系了还是没有?”周晴抱着手臂,目光如炬。

“我不知道……”苏念低头搅着杯子里的速溶咖啡,“他说他在追我,但也没正式表白——”

“你醒醒!”周晴恨铁不成钢地戳她脑门,“人家又是给你看病又是请你吃饭又是送你回家的,这还不叫表白?”

“可他确实没说过‘做我女朋友’这句话。”苏念小声道。

“行吧,等他回来我跟他说。”周晴说着就要拿手机。

“你别!”苏念一把按住她的手,耳朵通红,“让他自己说。”

第三天,江屿的消息比前两天多了两条。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省城医科大学的校园,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整条道路。照片下面附了三个字:当年想。

苏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好看”。

她没有问“当年想什么”。因为她隐隐约约知道答案。

第二条消息是晚上发来的:明天下午的飞机,大概四点到青城。晚上一起吃饭?

苏念秒回:好。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回复得太快了,正想撤回,又觉得太刻意了,于是干脆把手机扔到了一边,把脸埋进了靠枕里。

苏念你太没出息了。她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

第四天下午,苏念提早下班,在家换了好几套衣服才最终选定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最后她放弃了,就这么出了门。

江屿约在青城河边的一家西餐厅。苏念到的时候天还没黑,河面上泛着夕阳的余晖,整条河道都被染成了金红色。江屿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看到她走进来,起身帮她拉开了椅子。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依然没系,露出锁骨的一小截。苏念注意到他的头发比三天前短了一点,好像刚理过。

“你剪头发了?”她坐下来的时候问。

“嗯。”江屿帮她铺好餐巾,“不好看?”

“好看。”苏念说完就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能不能别这么像个花痴?

晚餐吃得很慢。江屿似乎并不着急,一道一道地慢慢上,每一道菜都要问她合不合口味。苏念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嘀咕——今天的气氛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江屿的话不多,但每次看她的时候,目光都比平时更深更专注,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甜点上来的时候,苏念终于忍不住了:“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放下了手里的叉子,坐直了身体,正面看着她。

“苏念,”他说,“这三天我在省城,去了趟母校。站在当年我们错过彼此的地方,想了很久。”

苏念的心跳开始加速。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餐巾。

“八年前我在那棵梧桐树上刻了一行字,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我做过的最勇敢的事。”江屿的声音很平稳,但苏念能听出他语气里藏着的紧张,“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勇敢不是默默地喜欢一个人,而是敢于告诉她,敢于承担被拒绝的风险,敢于把自己最真实的心意摊开给她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看着苏念的眼睛。

“所以今天我想正式告诉你,苏念,我喜欢你。从高二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西餐厅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舒缓而温柔。窗外的青城河在夕阳下波光粼粼,偶尔有一两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苏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场景。事实上从梧桐树那天开始,她就在等这一刻。但此刻真的坐在江屿面前,看着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说出这些话,她还是觉得不真实。

“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江屿说,“不管你需多长时间想清楚,我都可以等。”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江屿面前,弯下腰,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轻轻地印了一下。

“江屿,”她在他唇边开口,声音有一点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我也喜欢你。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你是我唯一没有忘记的人。”

江屿的眼眶红了。

这个在三甲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生、对任何病人都面不改色的冷静男人,此刻眼眶红得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家的大型犬。

他伸出手,把苏念拉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到苏念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她一点都不想挣扎。她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很快,很重,比诊室里的仪器声好听一百倍。

“苏念。”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嗯?”

“以后你的病,我一个人看。”

苏念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起来。这是什么土味情话?从江屿嘴里说出来,竟然意外地让人心动。

“那可不行,”她仰起头看着他,“万一你哪天又拒绝我了,我还得找别的医生。”

江屿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这辈子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了。”

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苏念闭上了眼睛。

青城河上的晚风吹进餐厅的窗户,轻轻拂过两个人交叠的剪影。远处的夕阳终于沉下了地平线,留下一整片被染成玫瑰色的天空。

第十三章 旧人旧事

正式在一起之后,苏念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她再也不用自己挂号了。每个月到了复查时间,江屿会直接把预约发到她手机上,附带一句“按时来”或者“别想逃”。

第二个变化是,她家的冰箱里忽然多出了很多东西——切好的水果、熬好的中药、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全是江屿休息日的时候带过来的。他不声不响地把她那个常年只装饮料和速冻食品的冰箱填得满满当当。

“你是在养猪吗?”苏念看着快塞不下的冰箱,心情复杂。

“你要是猪,也是整个青城最瘦的猪。”江屿头也不抬地继续往冰箱里塞东西,“上次体检你的体重偏轻了三公斤,营养科的同时建议我多给你补充蛋白质。”

“你还拿我的体检报告给同事看?!”苏念瞪大眼睛。

“没有,”江屿关上冰箱门,回头看着她,“我自己看的。但同事夸你有福气,找了个妇科医生当男朋友。”

苏念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第三个变化,也是让她最哭笑不得的变化——她的社交圈全面沦陷。

周晴自不必说,早就是江屿的忠实粉丝了。每次苏念跟她抱怨江屿管她管得太严(比如不让她喝冰咖啡、不让她熬夜、不让她吃太辣的),周晴都会义正词严地站在江屿那边:“人家是医生,懂专业的!你一个每个月痛经痛到吃止痛药的人有什么资格反驳?”

苏念无言以对。

更夸张的是林晓。自从知道苏念和江屿在一起之后,林晓专门请了一天假,把苏念约出来喝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咖啡,事无巨细地盘问每一个细节。问完之后,她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我这辈子磕过的最甜的CP,终于成真了。”

“什么CP,你正经点。”苏念哭笑不得。

“你不知道,”林晓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其实高中那会儿,我们很多人都看出来你俩之间有东西。你看他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还有你们每次不小心对上目光之后同时低头的样子——”

“有吗?”苏念皱起眉头回忆。

“有,非常明显。明显到赵磊都看出来了——哦对,”林晓的表情忽然变得愧疚起来,“说到赵磊,我也有责任。当年是我把你的电话号码给他的,他说要组织同学聚会,我才给的。后来才知道他做了什么。”

“都过去了。”苏念摇了摇头,搅拌着杯子里已经不冒热气了的热可可,“而且,如果不是赵磊,说不定我和江屿高中就在一起了。那时候我们年纪太小,未必能走到最后。”

林晓歪着头想了想:“所以你是说,赵磊反而帮了你们?”

苏念笑了,是那种释然的、平静的笑:“也不能这么说。但至少,经历了这八年,我和江屿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苏念的侧脸上。林晓看着自己的好朋友,忽然觉得她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把心事都藏起来假装没心没肺的苏念,而是一个从容的、笃定的、眼睛里带着光的女人。

“念念,”林晓轻声说,“你变了。”

苏念转过头来,弯起嘴角:“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像你自己了。”林晓说。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深了。

那天晚上,江屿值夜班。苏念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忽然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

赵磊:苏念,我要结婚了。下个月十六号,在老家的酒店。你和老江能来吗?

苏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了和江屿的聊天对话框。

苏念:赵磊要结婚了,请我们去。

江屿秒回:我知道。他也给我发了。

苏念:去吗?

江屿:去。欠了我们八年的饭,得吃回来。

苏念对着屏幕笑了。

苏念:江医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江屿:从你出现在我诊室的那一刻开始。

苏念把手机放在胸口,仰头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光在她眼里荡漾成一片温柔的光海。

窗外是青城四月的夜色,微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溜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隐约的香气。

她忽然想起了高中课本上不知谁写的一行字——“少年的喜欢,是全世界最珍贵的秘密。”

而现在,这个秘密终于不再是秘密了。

第十四章 赵磊的婚礼

赵磊的婚礼定在五月的一个周末,地点在青城老城区的一家酒店。苏念和江屿到的时候,酒店门口已经摆满了花篮,红色的充气拱门上印着新郎新娘的名字。

苏念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恍惚。

“怎么了?”江屿低头看她。

“没什么,”苏念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上次我们三个在诊室走廊上对峙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一转眼他就结婚了。”

江屿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走进宴会厅的时候,赵磊正站在门口迎宾。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上次在医院见到时精神了许多。看到苏念和江屿走过来,他的表情明显紧张了一瞬。

“老江,苏念,你们来了。”他走上前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我还怕你们不来呢。”

“说了要吃回来的,怎么能不来。”江屿说,语气淡淡的,但苏念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赵磊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苦笑了一下:“行,今天酒管够,菜管饱。但别灌我太多,一会儿还得敬酒。”

苏念笑了一声,把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恭喜啊,新娘子呢?”

“在那边化妆,”赵磊指了指宴会厅后面,然后他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苏念,我给你们安排了一个特别的位置。”

“什么位置?”苏念好奇地问。

赵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领着他们走进了宴会厅。宴会厅很大,几十张圆桌已经坐满了大半。赵磊把他们带到靠角落的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立牌,上面写着:高中同学桌。

苏念的心头一暖。

她认出了桌上的每一个人——林晓、许诗琪、周浩,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但面熟的高中同学。大家看到她挽着江屿的胳膊走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天哪!”许诗琪第一个尖叫起来,“苏念!江屿!你们——”

“在一起了。”江屿平静地替她回答,然后帮苏念拉开椅子,自己在她旁边坐下。

整张桌子都沸腾了。林晓拍着桌子大笑:“我就说!我就说!”周浩一脸震惊地看着江屿:“不是吧学神,你当年不是拒绝她了吗?”另外几个同学也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说来话长。”江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显然不打算多解释。

苏念瞪了他一眼,然后对大家说:“反正就是在一起了,你们别问那么多了。”

“不行不行,”许诗琪不依不饶,“高中时候你们两个就是咱们班最大的悬案,今天必须交代清楚!”

苏念正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忽然音乐响了起来,婚礼开始了。

所有人安静下来,转头看向红毯尽头。新娘穿着一袭白色的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臂缓缓走来。赵磊站在红毯的另一端,眼眶微微泛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苏念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江屿。他也在看新郎新娘,侧脸在宴席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微微挑了挑眉,无声地询问“怎么了”。

苏念摇了摇头,把目光收回去,但手在桌子底下找到了他的手指,轻轻握住了。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赵磊在致辞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把新娘子也带哭了。他说“感谢所有被我伤害过的人愿意原谅我”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苏念他们这一桌。

苏念冲他点了点头。

林晓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你信不信,赵磊今天请你们来,就是想让自己彻底死心。”

“死心?”苏念不解。

“你看不出来吗?”林晓啧啧两声,“他对你有执念,但他也知道这辈子不可能了。所以他请你们来,看着你们恩恩爱爱的样子,让自己彻底放下。他今天结婚,就是选择了放下。”

苏念沉默了。她看向台上正在倒香槟的赵磊,又看了看身边的江屿,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段放不下的过去。但人终究要往前走的。赵磊选择了放下,她也应该放下那些残留的遗憾和怨念了。

“想什么呢?”江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想人生。”苏念一本正经地说。

“别想那么深奥的,”江屿给她夹了一块清蒸鱼,“先把鱼吃了,补蛋白质。”

苏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男人的浪漫细胞大概是死绝了,动不动就是蛋白质维生素营养素,活像一个行走的营养成分表。

但她还是乖乖地把鱼吃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司仪忽然宣布了一个环节——“请各位来宾分享自己和新郎新娘的故事”。

话筒传到了他们这一桌。周浩先站起来说了一通高中时候的糗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然后是许诗琪,她说了一堆祝福的话。话筒最后传到了苏念手里。

苏念握着话筒站了起来。宴会厅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包括台上的赵磊和他身边的新娘。

“我叫苏念,是赵磊的高中同学。”她开口,声音很平稳,“高中三年,我们都在同一个班。今天看到赵磊结婚了,我真心替他高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赵磊脸上。赵磊的表情很复杂,有感激,有愧疚,也有终于释怀的轻松。

“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对你好,有些人让你成长。赵磊对我来说,是后者。”苏念的声音温和而笃定,“谢谢你让我的故事里有过纠结和痛苦,因为有了这些,后来的圆满才显得格外珍贵。”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台下的江屿。

“也谢谢你做的那个局,让我有机会在八年后,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她的目光和江屿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那一刻,宴会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调低了音量,只剩下他们彼此眼中倒映的光芒。

苏念把手轻轻放在心脏位置,对着台上的赵磊和新娘微微鞠了一躬。

“祝你们幸福。真心的。”

掌声在宴会厅里响起来,起初是零星的,然后是整桌人、整个厅。赵磊在台上用力地鼓掌,眼角有泪光闪烁。他身边的新娘也在鼓掌,目光温柔地看着苏念。

苏念坐下来之后,江屿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微微发潮,用的力气比平时大很多。

“你刚才说的,”他低声开口,“是真的?”

“哪一句?”苏念转头看他。

“八年后重新认识了一个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你对那个人……满意吗?”

苏念看着他眼底难得一见的紧张神色,忽然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四个字。

然后她满意地看到,江屿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那四个字是——

“不能更满意。”

第十五章 往后余生

六月的青城进入了梅雨季,整座城市浸润在绵绵不绝的细雨中。

苏念和江屿在一起已经两个月了,但她的复诊周期还在继续。每个月到了时间,江屿依然会准时把预约发到她手机上,然后把她的药方微调一下,再亲自盯着她把药喝完。

“我是你女朋友,你能不能不要像管病人一样管我?”苏念坐在诊室的检查床上,一脸不情愿地看着手里那碗黑乎乎的中药。

“在你身体调理好之前,你首先是病人,其次才是女朋友。”江屿靠在办公桌边,抱着手臂,完全不给她商量的余地。

“霸道。”苏念嘀咕了一声,捏着鼻子把药灌了下去。

“等你月经周期正常了、痛经缓解了、脾胃调理好了,你想喝冰咖啡就喝冰咖啡,想吃火锅就吃火锅,我绝不拦你。”江屿递过来一杯温水让她漱口。

“真的?”苏念眼睛一亮。

“真的。”江屿顿了顿,“但一周最多一次。”

“江屿!”

“一个月三次。”

“你是医生还是管家?”

“都是。”江屿面不改色。

苏念气得把空药碗往他手里一塞,跳下检查床就往外走。但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回过头来,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晚上吃什么?”

江屿看着她的表情,眼底浮起无奈的笑意:“你想吃什么?”

“麻辣香锅!”

“微辣。”

“中辣!”

“微辣。”

“好吧,微辣就微辣。”苏念妥协了,然后补了一句,“但你要负责剥虾。”

江屿脱白大褂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起来,露出苏念最喜欢的那个笑容。

“好。”

两个人走出医院的时候,雨还在下。江屿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把苏念整个罩在下面。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橘黄色的光芒。

苏念挽着江屿的手臂,两个人的步调不知不觉变得一致。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江屿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她记得高中时候他走路很快,大步流星,像一阵风一样刮过走廊,她经常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悄悄跟着的脚步。

“你现在走路怎么变慢了?”她随口问道。

“因为你腿短。”江屿淡淡地说。

苏念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腰。

“嘶——”江屿吸了一口凉气,低头看着她,“你下手怎么这么重?”

“谁让你说我腿短!我好歹一六五呢!”

“一六三。”江屿纠正她,“你的入职体检报告上写的。”

“你连我体检报告都看?!”苏念瞪大了眼睛,“那是我公司的体检,你怎么看到的?”

江屿沉默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林晓发给我的。”

“林晓怎么会有——”

“她上次来复查甲状腺的时候,你正好做了公司体检,你把报告拍照发给了她,问她上面的指标是什么意思。她看不懂,就转给了我。”

苏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她的闺蜜团和她的男朋友之间建立了一条她完全不知道的情报通道,她的一举一动都被实时监控着。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我上次吃止痛药你也知道?”

“知道。布洛芬,早上一粒,晚上一粒,连续吃了三天。”

“我熬夜赶方案你也知道?”

“知道。凌晨两点还在发微信,第二天睡到中午。”

苏念把脸埋进手掌里:“我到底还有没有隐私了……”

江屿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苏念,”他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我不是要监控你。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痛经有没有又犯了、有没有又熬夜不睡。你是我女朋友,照顾你是我应该做的事。”

苏念靠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雨声很大,她的心跳声也很大,但此刻她的内心却出奇地安宁。

“江屿。”她闷闷地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打算管我一辈子?”

雨声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江屿停下了脚步。

苏念也跟着停下来,抬头看着他。路灯光透过雨幕洒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近乎郑重。

“苏念,”他开口,声音平稳而笃定,“我学医八年,见过无数病人。但只有你一个人的病历,我背得比自己的身份证号还熟。”

“你对花生过敏,不能吃辣但总忍不住要吃,熬夜之后会偏头痛,生理期第二天最疼,疼的时候右侧比左侧更严重,按压三阴交可以缓解,泡脚效果一般,艾灸效果更好。你右肩有旧伤,是高中时候摔的,下雨天会隐隐作痛。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但待久了又会更难过,需要有人把你从那种状态里拉出来。”

苏念愣在了原地。

这些事,有些她自己都快忘了。

但江屿记得。他记得她的每一个细节,像是把这些年缺失的时光一点一点地都补了回来。

“所以,”江屿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不是‘打算’管你一辈子。是‘会’管你一辈子。”

苏念的眼眶又红了。她最近变得特别爱哭,周晴说这是恋爱的副作用,她不承认,但每次江屿说这种话的时候,她的泪腺就像是被装了一个自动开关。

“那你可管好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要是我哪天又淋雨了、又熬夜了、又不按时吃饭了,你都有责任。”

“好。”江屿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她的耳膜,“我的责任。”

雨还在下,打在他们头顶的黑色大伞上,溅起一朵朵透明的水花。路过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而过,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这对站在雨中相拥的男女。

没有人认得他们是谁。

但苏念觉得,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她在青城三中高二那年的走廊尽头,被退回情书的那个夜晚,曾经以为喜欢一个人是全世界最痛苦的事。

后来她用了八年的时间去验证这个结论是否正确。

现在她知道了。

喜欢一个人不痛苦。痛苦的是喜欢一个人却不能说、不能靠近、不能拥有。而当你终于排除万难站到了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看到了他只对你一个人展露的笑容——

那一刻你会发现,之前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眼泪、所有辗转反侧的夜晚,都是有意义的。

因为它们把你带到了这里。

带到这把伞下,带到这个人身边。

尾声 第七年

三个月后,苏念的中药停了。

江屿亲自给她做了最后一次检查,确认所有的指标都已经恢复正常。他在病历上写下“临床治愈”四个字的时候,苏念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

“终于不用再喝那个苦得要命的中药了!”她几乎要原地蹦起来。

“但还是要保持规律作息和健康饮食。”江屿头也不抬地补充。

“知道啦江医生。”苏念笑嘻嘻地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谢谢你三个月的悉心治疗,我现在感觉自己能活一百岁。”

江屿放下笔,转过头看着她:“一百岁够吗?”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

“一百岁,够吗?”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如果不够,我可以再努力一点,陪你到一百二十岁。”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十六岁时就开始偷偷看的、狭长而微微上挑的眼睛,此刻里面装着一整个她。

她弯起嘴角,笑容在诊室日光灯的照射下明亮而温暖。

“够了。”她说,“一百岁够了。”

江屿没有接话,但他伸出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他的指尖划过她的太阳穴,带着医生特有的精准和温柔。

“苏念。”

“嗯?”

“你上次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你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我当时没有回答。”

苏念屏住了呼吸。她确实问过这个问题,在梧桐树那天之后的不久。但当时江屿只是笑了笑,说“以后再告诉你”。

“你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江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幅他珍藏了很多年的画。

“高二上学期的第三天,”他说,“开学典礼,你在操场上帮一个中暑的女生撑伞,自己晒在太阳底下,脸都晒红了也没挪开一步。我当时站在队伍最后一排,看你撑了整整二十分钟的伞。”

“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你了。”

苏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她记得那天的事——很热,开学典礼拖了很久,她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差点晕倒,她本能地撑开了自己的伞帮对方遮太阳。那之后她被晒得头晕眼花,晚上回去还敷了一张面膜。

但她不知道,那天有一双眼睛,从队伍的最后一排,穿过几十个人的距离,沉默而专注地看着她。

那是一切故事的开始。

江屿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的泪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别哭了,”他轻声说,“你的泪腺也需要调理。”

苏念被他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踮起脚尖,勾住江屿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在他的嘴唇上印了一个带着咸味的吻。

“江屿,”她贴着他的嘴唇说,“我爱你。”

她用的是现在时,是陈述句,是笃定的、毫不犹豫的语气。

这一次,她没有用情书。

没有用暗恋。

没有用“曾经”。

她只是站在他的面前,把心里最真实的那句话,平静而坦然地告诉了他。

江屿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苏念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皮肤上轻轻扫过,带着一点点湿意。

“苏念。”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沙哑而温柔。

“嗯?”

“我也爱你。”他说,“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从校服到白大褂,从你的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从我的第一眼到往后余生的每一眼。”

苏念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

窗外是青城九月的天空,湛蓝而高远,和八年前她第一次在走廊上偷偷看他的那个秋天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偷偷喜欢着一个人的少女。

这一次,她光明正大地爱着一个人,也被那个人光明正大地爱着。

走廊里传来护士喊号的声音,下一个病人该进来了。

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诊室里,在这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时间被无限拉长,长到足够让一颗十七岁的心,终于等到了属于它的回应。

七年。

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他用了七年来找到回到她身边的路。

而她用了七年,终于学会了不去逃避自己的心。

这是他们的第七年。

也是他们的第一年。

往后的许多许多年,都还很长很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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