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搬进这间老城区的出租屋时,只图它租金便宜、采光尚可,房东临走前反复叮嘱,墙上那台挂了十几年的老式液晶电视,千万不要碰电源开关。
她当时只当是老人的古怪忌讳,笑着应下,转头就把这话抛在了脑后。
独居的第三晚,米米被一阵细碎的、重复的电子音吵醒。
不是窗外的车鸣,不是楼道的脚步声,是从客厅传来的,带着老式音响破音质感的女声,一字一顿,机械又诡异,像被掐住喉咙的人偶在念台词。
米米裹着被子坐起身,心脏猛地缩成一团。她记得清清楚楚,睡前自己根本没开过任何电器,电视的插头,甚至都没插在插座上。
黑暗里,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没有任何广告背景音乐,只有干巴巴的、毫无情绪的念白:
“美丽瘦身丸,一粒瘦十斤,不吃就会胖,胖了就会死,快来买,快来买……”
重复。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没有停顿,没有起伏,像一台卡壳的录音机,被人强行按着播放键。
米米的手脚瞬间冰凉。她壮着胆子摸出床头的手机,借着微弱的屏幕光,踮着脚走到客厅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间冻住。
墙上那台老旧的电视,漆黑的屏幕不知何时亮了起来,没有信号,没有画面,只有一片刺目的、惨白的底色,上面用猩红的宋体字,一字一句滚动着刚才那段广告词。而电视的电源线,明明好好地卷在机身后面,连根线都没接。
没有电,没有信号,它自己亮了,自己在播放广告。
米米吓得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门框上,喉咙里堵着尖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眼睁睁看着那行红字滚动了十几遍,突然,画面猛地一闪,猩红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模糊的、扭曲的女人脸。
那张脸脸色青灰,眼窝深陷,嘴唇乌紫,一双眼睛没有瞳孔,全是浑浊的白,正死死地“盯”着镜头,也就是盯着米米站的方向。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和刚才的电子音同步,依旧在念那句瘆人的广告词,只是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细,带着哭腔,又带着疯狂的怨毒。
“快来买……不吃就会死……快来买啊……”
米米终于崩溃,尖叫着转身冲回卧室,反锁房门,用书桌死死顶住门板,蜷缩在床角,用被子蒙住头,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像是有穿透力,不管她怎么堵,都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循环往复,像一根毒针,一下下扎着她的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突然停了。
世界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米米在被子里抖了半个多小时,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客厅里一片漆黑,电视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仿佛刚才那场诡异的景象,只是她熬夜产生的幻觉。
她安慰自己,是压力太大,是神经衰弱,明天一早就找师傅来把这台邪门的电视拆走。
可她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米米出门时,发现楼道里的声控灯,只要她经过,就会疯狂闪烁,灯珠里隐隐约约映出那行猩红的广告词;她坐公交,车载电视明明在播放新闻,可她抬眼望去,屏幕里全是那张扭曲的女人脸,在对着她笑;她去便利店买水,冰柜的显示屏、收银台的电脑、甚至门口摇摇车的屏幕,全都在同一时间黑屏,然后跳出那句“不吃就会死”的广告。
所有人都毫无察觉,只有她能看见,只有她能听见。
那广告,像是长在了她的眼睛里,刻在了她的耳朵里,只针对她一个人,发疯一样纠缠。
回到出租屋,米米终于忍不住,找了工具,想要把电视砸烂。可她刚举起锤子,原本漆黑的电视屏幕突然亮起,那张女人脸占满了整个屏幕,距离近得仿佛要从屏幕里钻出来,它的声音不再是机械的电子音,而是尖利的、凄厉的嘶吼,震得屏幕都在发抖:
“你敢砸我?你不买我的药,你就会变成我!你会越来越胖,浑身溃烂,死了都没人收尸!快买!快买啊!”
米米吓得锤子掉在地上,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大哭。她终于想起问房东,这房子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房东的声音在电话里颤抖着,说出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十年前,这里住着一个叫阿娟的女人,痴迷减肥,轻信了电视上一款三无瘦身丸的广告,花光所有积蓄买药,越吃身体越差,精神也越来越不正常。她坚信不吃药就会胖死,每天对着电视循环播放那则广告,疯疯癫癫,最后在一个深夜,吞下一整瓶减肥药,躺在电视前死了。
死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死死盯着电视屏幕,手里还攥着减肥药的广告单。
从那以后,这台电视就开始闹邪,但凡住进来的租客,都会被这则发疯的广告缠上,直到精神崩溃,连夜搬走。
米米听完,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挂了电话,回头就看见,电视又亮了。
这一次,屏幕里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广告词,不再是女人脸,而是她自己的样子。
屏幕里的“米米”,脸色浮肿发青,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皮肤撑得发亮,布满青紫的血管,眼睛浑浊无光,嘴巴不停开合,念着那句她已经听了无数遍的广告词。而现实里,米米惊恐地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臂、腰腹,真的在发胀,皮肤传来紧绷的刺痛感,体重秤不知何时出现在脚边,数字疯狂跳动,一路飙升。
“看,你不吃药,就会变成我。”
屏幕里的“米米”,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声音和阿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尖锐又疯狂。
电视屏幕开始往外渗黑红色的液体,黏腻腥臭,顺着墙面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滩,慢慢朝着米米的方向蔓延。那则广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天花板、地板、墙壁、衣柜,所有的地方都在发声,整个屋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封闭的音响,循环播放着这则致人死地的、发疯的广告。
米米想跑,可房门已经被黑液黏住,根本打不开。她的身体越来越重,视线开始模糊,皮肤越来越紧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股疯狂的执念——要买药,要吃药,不吃就会死。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台亮着的电视,一步步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屏幕。
屏幕里的女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广告声还在发疯般循环,一遍,又一遍。
天亮之后,房东带着新租客来看房,推开房门,客厅里干干净净,电视关着,墙面没有任何污渍,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
只是电视屏幕的角落,隐隐约约,有一行极淡的猩红小字,一闪而过。
而卧室里,米米坐在床沿,眼神空洞,脸色浮肿,嘴里不停喃喃自语,重复着那则让她彻底发疯的广告。
这一次,广告里的人,终于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