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之后,我成了一名陶艺师,但我更愿以“炼器师”自称。于我而言,陶艺从来不止是揉捏泥土的手艺,更是一场御泥与控火的修行。1100℃,松散的泥土褪去凡胎,蜕变为致密的瓷;1200℃,釉料在高温中苏醒,流淌出千变万化的肌理。为何是“控火”而非“控温”?传统陶瓷工艺里,温度只是冰冷的数字,火候才是藏在烈焰背后的灵魂——它关乎窑内的气氛,关乎升温的节奏,关乎泥土与火焰相遇时的那份微妙机缘。这远非今日的数控智能可比,设定程序、调整曲线、一键启停,看似精准高效,却少了手作时那份与泥土、与火焰对话的温度。一块泥,要经千百次摔打、揉拍,才能剔除气泡,变得温润柔韧;再经塑形、修坯、上釉,方能初具形态;最后入窑受火,在烈焰中历经淬炼,才得成一件器皿。
人生亦如炼器。人来到这世间,何尝不是一块未经雕琢的泥坯?要走过亲情的暖、友情的绊、爱情的甜,要闯过学业的关、事业的坎、生活的难,从懵懂青涩走向丰盈成熟。其间的贫苦、坎坷、挫折,都是煅烧我们的烈焰,唯有经此打磨,才能褪去杂质,淬炼成真正的自己。
我与陶艺的缘分,始于大学时的一次好奇。那时总在街巷、公园或景区里,看见有人守着一台拉坯机,任泥土在指尖旋转,变幻出花瓶、杯子、小碗的模样。那份自如与灵动,让我心生羡慕。后来班级组织去陶艺工坊体验,我终于有机会亲手触摸陶土。冰凉的泥土在掌心慢慢升温,随着拉坯机的转动,在我笨拙的指尖渐渐有了形状——先是歪歪扭扭的花瓶,再是厚薄不均的杯子,最后是一只丑得可爱的小碗。即便成品粗糙,我却捧着它满心欢喜。可惜那时囊中羞涩,舍不得支付烧制的费用,只能将泥坯带回家。它在我的书桌上静静待了两年,终在一次搬家的磕碰中碎裂成几片,那时我以为,这份对陶瓷的喜欢,不过是年少时一场短暂的悸动。
大三那年,系里开了陶艺课,来自挪威的外教老师用生动的方式,为我们打开了陶瓷世界的另一扇窗。无奈学校的设备早已年久失修,拉坯机漏电,指尖触上去便传来一阵蚁噬般的麻意;窑炉更是形同虚设,做好的泥坯只能被重新揉碎,回归一捧泥土。那份刚刚燃起的兴趣,也随之慢慢淡去。
真正让我与陶艺结下不解之缘的,是大四那年的走投无路。因生活拮据,我应聘了一位艺术家的助理,背起行囊远赴瓷都景德镇。在老师的工作室里,我才第一次系统而完整地触摸到陶瓷工艺的全貌。揉泥、拉坯、修坯、上釉、装窑、烧窑……每一道工序都藏着门道。而真正让我爱上陶瓷的,是“凤凰浴火,涅槃重生”这八个字——泥土入窑,在烈焰中完成从泥到瓷的质变,这是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是从一种物质到另一种物质的飞跃。我看着那些烧好的瓷器,忽然懂得,这多像人的一生,唯有历经风雨,才能完成自我的重塑。
该如何形容瓷的美?《天工开物》里说“陶成雅器,有素肌玉骨之象”,一语道尽精髓。它似玉非玉,却比玉多了一份人间烟火气。我尤爱汝瓷,爱它那抹“雨过天青云破处”的天青色,那是宋徽宗梦中的颜色,是宋人审美的极致。我爱瓷的质地,薄胎厚釉,温润如玉,触之如抚春水。爱瓷,不只是爱它最终呈现的美,更爱亲手制作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我走进了千年的陶瓷史,走进了宋代的美学世界,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精神归宿。“瓷人”于我,从来不止是一份职业,更是一种造物与传承的身份。我很庆幸,能成为这样的“瓷人”,在泥与火的世界里,追随着传统之美。
制瓷的过程,是浪漫的,是安静的,也是治愈的。当泥土在指尖渐渐有了轮廓,心中会升起一种难言的喜悦;当泥坯在窑火中历经数小时的煅烧,开窑的那一刻,看到釉色流转、器型完好,那份喜悦便会放大成深深的感动。
或许命运自有安排。陶艺于我,从来都不是雪中送炭的谋生手段——我曾试图以此糊口,却一度陷入清贫与艰难。但泥与火教会我的,从来不止是生存的技能,更是如何面对时间的耐心,如何接受煅烧的勇气,如何在不确定中安静成长。就像每一件瓷器,在成型之前,都要经过漫长的等待,都要熬过窑火里那段充满未知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