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把一盆三角梅抱进客厅时,我低低地“呀”了一声。
他素来知我爱花。只是孩子尚小那些年,终日被琐碎填满,赏花是奢侈,养花更近乎妄念。偶尔路过花店,总要多站一会儿,隔着玻璃与那些热闹的颜色静静相望,仿佛看过了,也算拥有过。我总不敢真去养一盆——怕自己养不好。它是活生生的命,我盼着每一个与我相关的生命,都能安稳地长。
“这叫三角梅。”他说,沉静的眉目间漾开一丝罕见的温煦。
“三角梅”,我默念着,俯身去看它。原来每一朵,还真是三片薄薄的花瓣亲昵地围着蕊,像极小极柔软的怀抱。紫是那种毫不迟疑的、铺天盖地的紫,从每一根枝条的末端喷涌出来,淹没了所有的枝枝叶叶。主干却只有拇指粗细,灰褐色,粗糙地皴着,像沉默而倔强的手,托举着这一场绚烂到忘我的梦。忽然便想起宗璞写的紫藤萝,也是这般不顾一切的盛放;只不过紫藤萝是垂挂的瀑布,它却是一团凝固的、向上升腾的霞。
从那以后,每个清晨,我总要先去窗前看它。晨光落在层叠的花瓣上,那紫色便漾开一层茸茸的、暖和的光边,心底那些皱着的什么,仿佛也被这光轻轻熨平了。它陪我们走过了一整个春天。
后来,日子归于平常,我们对它的关注便淡了。它静静地待在角落,依着自己的时序,开开谢谢。直到冬天来临。它的叶子,竟一片一片地落了。先是边缘泛黄,然后蜷缩,最后轻轻一旋, 离了枝头,躺在土上,像一声微不足道的叹息。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空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盆枯瘦的枝桠,伶仃地指着天花板,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流逝殆尽。我查了资料,浇水,挪动,惴惴地揣测——是水多了,是光少了,还是这屋子终究太闷?它一概不答,只以沉默的枯槁相对。
整个冬天,它就那样站着,像一帧静止的、没有希望的画。某日我心存侥幸,折下一小截细枝,断口处,竟渗出一点鲜嫩的绿意!那绿像针尖,刺破了弥漫一季的失望。原来它只是在睡,在等。
春风刚有了点暖意,我们便把它抬到了楼下的绿化带,寻了个阳光最好的角落。离了四方墙壁的束缚,那些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竟似舒展的呼吸。
我再去看时,枝头已迸出星星点点的芽苞,怯生生的,却又绿得那样坚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顶破那层寒冷的壳。细雨来时,新叶上挂满水珠,风一过,簌簌地滚落,每一片叶子都油亮亮的,焕发着室内从未见过的野性的生机。它在夏日的风雨里疯长,枝叶披离,绿意汹涌。我望着,心里某处也跟着豁朗起来:原来有些枯萎,并非终结,只是大地深处的蛰伏与积蓄。
秋凉了,我忙不迭将它搬回屋里。谁知没过几日,叶子又开始簌簌地掉。我这才恍然:它或许早已爱上了外面的世界。阳光、风、雨水、甚至夜晚的凉露,才是它真正渴望的滋养。我不再强求,只按时浇水,偶尔施肥,将它安放在南窗下光线最好的地方。剩下的,交给时间。
今天早晨,我照例去看它。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温和地笼罩着。它又是一副葱茏的模样了。而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绿叶深处,我忽然看见了一点,两点,许多点含蓄的紫——是花苞。它们害羞地藏在叶腋下,抿着一点点紫意,仿佛在积攒一个惊喜。我屏住呼吸,看了很久。那些沉寂的、看似荒芜的时光,忽然都有了意义。它不曾言语,却告诉了我所有关于等待、关于忍耐、关于在合适的时刻重新绽放的秘密。
又见花开。原来岁月最深的温柔,就藏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又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