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琦遇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李子琦正在报名参加大学院考试期间,姐姐打来了电话,告诉他父亲得了重病,可能活不了多久,问他要不要回国。李子琦向姐姐仔细询问了父亲的状况以及医生的诊断,确信父亲的病坚持不到他考试结束。挂了电话,他在前程和孝道之间开始犹豫,犹如黑夜里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心里明白,继续准备考试的话,很可能连父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可回国,他不仅之前的准备白费了,就连学费、食宿上的花费也都会打了水漂,那可是他努力几年才挣到的。

他心里愈发的烦闷,拿起手机按了一下开关键,屏幕上显示十点一刻。此时,整栋公寓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杂音,仿佛住在这里的所有留学生都就寝了似的。他穿上羽绒服,拉上拉链,攥住边沿向下扽了扽,然后又从挂钩上取下围巾围好,准备出门去转转。正当他拿起手机准备往口袋里装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他打开门一看,是同住一个公寓的崔桑。

崔桑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7-11的绿色工作服,由于身高将近一米九,体重足足两百斤,店里没有更大号衣服的缘故,导致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像一件紧身衣,看起来有些滑稽。他一直在公寓不远处的一家7-11便利店里打工,每次回来,手上都会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宵夜。今天,也没例外。

“又出去散步?是不是有点儿晚了呢。”崔桑略显疲惫地站在门外说。

“嗯,没事出去转转。”李子琦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挤出一点刻意的微笑回答道,“怎么,又去7-11打工了?”话毕,他见对方依然杵在门外,只好撒开门把手,任由对方进来。

“嘿,哥们儿,别提了,我今天算是倒霉到家了。”崔桑连鞋都没脱就进了门,与此同时,换了一副沮丧的面孔说,“我跟你说,这要是在国内,我非得弄死那个老王八犊子不可。”

“遇到什么事儿了,生这么大的气。”李子琦关好门问。

崔桑并没有着急说原因。他先是走到书桌前,把塑料袋往桌子上一放,然后转身,用右手不停拍打着自己的左拳,对李子琦嚷嚷着说:“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啊。”

“到底出了什么事?”李子琦一边催问,一边好奇崔桑口中的奇耻大辱是什么。

崔桑看了李子琦一眼,好像已经吊足了对方的胃口似的,说:“我今天去打工,眼看着快下班了,遇到一个六十多岁的日本人结账。结完账后,我把他买的东西装进了塑料袋里。可没想到,那个老杂碎紧接着就狠狠攥住我的衣领。”可能是担心用语言形容得不够贴切,崔桑特意上前攥住李子琦的衣领演示起来,“那个老东西就这么抓着我的衣领,问我为什么把面包放在最下面,他说那样会压坏他的面包。”

跟一米九的崔桑相比,李子琦本就显得有些单薄,被对方这么一抓,他感到上半身的骨头都挤到了一起,再加上对方那狠狠的眼神,让他不由得向后躲闪。

也许是意识到表演达到了效果,崔桑松开手继续说:“随后,我赶紧把面包从下面拿出来放到了上面,可他仍然得理不饶人,依然攥住我,然后就是破口大骂。他骂我是中国猪,说中国人除了造假、诈骗什么都干不好,应该滚回中国去,日本讨厌不守规矩的中国人。”

“那个日本人是不是喝多了?”李子琦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来日本的数月中,大多数日本人都给他优雅、礼貌、热情、无差别的印象。

“不可能。”崔桑晃了晃手说,“那个老东西绝没喝酒,真要是喝了酒,他离我那么近,我一准儿能闻出来的。”

听崔桑这么说,李子琦觉得那个日本人确实太过分,于是问:“跟你一起打工的同事就没站出来帮着劝劝?你不是说跟你一起打工的有好几个都是中国人么?”

听李子琦提到同胞,崔桑更加激动了。“他们?他们都跟傻子似的在一边看着,别看咱们中国人平时挺有骨气的,关键时候都是怂包软蛋。”崔桑越说越激愤。

“那你最后是怎么办的?”李子琦很平淡地问。这是一种失望到了极点,又无话可说的随口一问。他清楚对方来此的目的纯粹是为了发泄一番。

“我能怎么办?你说我能怎么办?”崔桑摆了摆手,一副无奈的表情说,“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说‘申し訳ありません’呗,总之,赔礼道歉。我跟你说,这要是在国内,我非打死他老丫挺的,简直气死我了。”

“他明目张胆的羞辱你,羞辱中国人,你当时就没想还句嘴?”李子琦凝重的神情中带着些许怒色说。

“还嘴?不,不,不,哥们儿,我绝不能这么干。你想啊,如果我要是还嘴就可能打起来,一打起来我就有可能被遣返回国。打架我横竖是不怕的,你看我这一米九的个头儿,两百斤的体重,打小我可是吃黄豆炖猪蹄长大的,你说我能怕他吗?可我怕被遣返,一旦回国,我的前途堪忧啊。为了这点小事儿毁了前途,这不值当的啊。”顿了顿,他又一副说教的样子继续说,“你说,咱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考个文凭,毕业后在这里工作两年,将来回国找个好工作嘛。你说我能因小失大吗?这不明智,绝对的不明智。”说完,他明显不像刚才那般愤怒了,倒更像是自己在安慰自己。

李子琦愣怔般地看着眼前这个小丑,不知为什么,脑子里莫名闪现出某本集子自序中的一段话:因为从那一回以后,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

“我出去走走,你自便。”李子琦的声音不大,却夹带着明显的、刻意压制的怒火,“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就行了。”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转天周六,李子琦没有出门。直到中午饿得受不了时,他才起床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速冻炒饭,将其倒进餐盘里,然后塞进微波炉。吃完了饭,他倒在床上无聊地看起了机票,隔周的机票很便宜,而且是从羽田机场出发。可是他在拖时间,这种拖延并非出于侥幸心理,而完全是出于不甘心。工作没了,积蓄已经花了一半,现在放弃留学,以后再回来的机会渺茫。至于请长假,他不是没想过,一个月两个月或许还行,可三五个月,学校会答应吗?更重要的是看书时间,一旦回国,哪里会有时间看书备考呢?

周日似乎过得比周六更漫长。几个月前为了防止台风而准备的速冻炒饭已经被他吃光,冰箱里只剩下几个鸡蛋,他不得不下楼去找些吃的。

到了楼下,李子琦推开公寓门,一股子冷风扑面而来。狭窄的街道很安静,只听得见风声;暗黄的灯光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射的光犹如地面泛起了一层朦胧的薄雾。顺着当前的路直走是一段下坡路,他发现右侧不远处的自行车停放区里好像有两个人,走过去一看,一男一女,最里侧还放着一个半人多高好似摄像机的东西,这让他不由得心中一颤。“难道又有中国人出事了?”他心想。不过,相互打量一眼后,他还是径直走了过去。

走过一段下坡路,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左转,他上了主干道。晚间的东京车流如潮水一般,跟着红绿灯的节奏,一波接着一波,这与他在公寓所处的那条街简直是两个极端。不知走了多久,他来到一座横跨排水沟渠的小桥上。驻足于桥上,听着哗哗的水声,他仿佛有一种‘愿得一身随水去,直到海底不回头’的伤感。再往前,是他初到东京时经常光顾的一条街道,两旁尽是吃饭的店铺。经过一家松屋,透过玻璃,他看见里面依然有四五个客人在用餐,其中一个客人双手合十,用两个大拇指夹着筷子,像拜佛一样。他按了一下自动门的电动按钮,走了进去。

在松屋吃完了饭,他并没有着急回去。前面就是高田马场,一个聚集着大学以及大量语言学校的地方。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走到连他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地方。此时,路上的车辆已零零星星,略显狭窄的人行道上除了刚刚两个擦肩而过的醉汉之外更是不见一人,只有两侧个别店铺的霓虹灯牌还在不甘寂寞地亮着。路过一座铁道桥,桥下有两个帐篷,旁边有两辆自行车被锁在了栏杆上。他扫了一眼帐篷,里面的人似乎已经睡着了。

当他抬头看见一个牌子上面用假名写着ビックカメラ,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池袋。此时,他的大脑开始发胀,不想再继续走下去了。于是,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快12点了。他又看了看周围,除了路灯下的孤影与他相伴,别无他人。接着,他又点开谷歌地图,准备找一条最近的路线回去。

在接下来的五天里,李子琦完全是浑浑噩噩般度过的。每次上完课,他都想提前把退学的想法告诉老师,可无奈、不舍,还有不甘总是扰动着他,导致他终是没能说出口。老师见他面色难看,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也只说是写研究计划书太累,熬夜熬的。

周六下午,他定了回国的机票,并准备下周一去学生课办理退学。因为,父亲的病更重了。

那晚,他简单收拾了行李。至于桌椅被褥枕头之类的大件垃圾,他准备退房时把垃圾券交给房东金谷先生,拜托他打电话叫一下回收车。

巧合的是,周日上午,李子琦在公寓门口刚好遇到了金谷先生。自从几个月前的‘中国人事件’之后,他一直有意地躲着金谷先生,只有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才会假意说上几句话。但以现在的情形,转头躲回去一定会让对方发现,无奈之下,李子琦走到对方跟前深鞠一躬,然后用敬语向其问好。

听见有人,金谷先生先是肩膀一颤,然后扭头看向身后,“啊,李桑,早上好。” 他带着很自然的微笑点头说。

李子琦心中一惊,随即,最近隐藏在心里的一切不愉快仿佛在刹那间消失了一般。今天金谷先生没有用敬语,其次是对方没有像以前那样很正式地鞠躬,他记得刚来东京那会儿,以为跟金谷先生已经熟悉了,于是他免去了敬语,用朋友的语气打招呼,怎奈,对方却不以为然,每次见面依然把他当客人似的。特别是‘中国人事件’之后,金谷先生几乎没对他笑过。

“今天的天气很好,很适合出去逛逛呢。不能总闷在家里看书,你说是吧,李桑。”金谷先生手里拿着抹布,杵在门口说。

“我想去江之岛看看。”

“江之岛……嗯,是个好地方,不过,下个月去似乎是最好的。”

李子琦心里犹豫起来。他下个月肯定不在这里了。他原本想办理完退学手续后再跟金谷先生谈退房的事,但现在说似乎又未尝不可。他结结巴巴地连续说了两次‘あのう’之后,才把父亲患了重病,不得不回国的事告诉金谷先生。

“原来如此,”金谷先生像是在思考什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作为你的朋友,我没有什么能安慰你的,实在抱歉,李桑。”说完,金谷先生向李子琦鞠了一躬。

李子琦也鞠了一躬,然后说:“有些人的人生注定会留下一点遗憾的,我只是其中之一罢了。”说完,他苦笑了一下。

“李桑,假如以后还有机会来东京求学的话,请你还住到舍下,我会留一间房间给你。”

“谢谢金谷先生,我也希望有这样的机会和荣幸。那么,我出去了。”说完,李子琦开始往门外走。

“李桑,有件事很抱歉。” 李子琦刚出门口,突然又被金谷先生叫住了,“最近有个酒鬼经常深夜路过这里,边走边唱歌,给你添麻烦了。”

李子琦想起这段时间确实有这么个人,听口音应该是个日本人。他想,这也许就是金谷先生跟他说抱歉的原因吧?他郑重地说了句‘没关系’之后,转身走了。

去江之岛需要徒步15分钟到最近的下落合车站,路线与他平时晚上散步的路线正好相反。在这之前,除非不得已,否则他总是宁愿绕一段路,但今天,他没有。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不再害怕看见那块牌子。

提起牌子,还要从李子琦刚来东京那会儿说起。那时,他在这栋公寓楼已经住了三个月左右。有一天晚上,他出去散步,看见公寓外面自行车棚里躲着两个人,旁边支着一个类似摄像机的东西。起初,他并没有在意,直接走了过去。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那两个人依然雷打不动地守在那里。李子琦想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也不便上前询问。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一条新闻。

新闻上说附近有一户人家,女主人偶尔在早上发现自家的垃圾箱内多出一大袋垃圾。很明显,这是别人扔的。于是,女主人把这件事发到了网上。接着,这件事被一家新闻媒体关注到,他们指派两位记者在公寓附近蹲守。一个星期后,扔垃圾的人被记者抓到了,是一位和李子琦住同间公寓的中国女留学生。由于她每天起得比较晚,总是会错过上午扔垃圾的时间,于是选择在凌晨一两点钟把垃圾扔到别人家的垃圾箱。这就是中国人事件的由来。

这件事发生后,房东金谷先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站在公寓门口向每一位出门的中国人深鞠一躬,然后说,“如果可以的话,请在规定时间内把自己的垃圾扔掉,拜托了。”至于那些居住在公寓里的越南人、菲律宾人、泰国以及印度人,则没有这样的‘待遇’。这也是李子琦刻意躲避金谷先生的另一个原因。此外,还有那位女主人,她在自家垃圾箱旁边竖起了一块像墓碑般的瓦楞纸板,那上面用中国字歪七竖八地写着:请不要扔垃圾在这里,拜托了。尽管这和川端康成在《伊豆的舞女》中写到的“每个村庄的入口都竖着一块牌子,乞丐、巡回演出艺人禁止进村”有本质的区别,但在异国他乡的这些“礼遇”对李子琦来说还是犹如一根刺。

他沿着胡同经过三栋一户建,到了一个小型停车场时,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因为前面就是竖着那块牌子的地方。他甚至犹豫着要不要掉头,从别的胡同绕过去。不过,一想到马上就要回国,索性还是走了过去。

不锈钢制成的垃圾箱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刺眼,他眯着眼睛寻找那块牌子。牌子不见了。这让他那根紧张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到了下一个路口,他回头往身后又看了一眼,然后右转,朝着下落合车站走去。

江之岛之行仿佛是李子琦与留学生活的一种拜别。星期一,他带着疲惫、失落而又不乏无奈的表情早早来到学校。一进门左转就是学生课,他要先去办理退学手续,等办完后再上楼听完最后一堂课。手续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得多,一位女老师让他填了一张给入管局的表格,接着又复印了他的护照和在留卡,然后又嘱咐他登机前拿着在留卡到指定的窗口,让人把在留卡打个孔就可以了。

办完手续后,他上楼走进不是很大的教室。教室里已经有人了,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留着长发的男同学叫蒯浩,另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叫萧延,大家背地里都叫他黄毛儿。至于那位女同学,他只记得她姓宋。他们见有人进来,停止了嬉闹,纷纷抬头看向李子琦。几人简单地打了招呼后,李子琦选择坐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接着,前面的三人又开始嬉闹起来。

“老子从大阪一路回来,玩到名古屋,身上除了剩下够买一张巴士车票的钱就剩下500日元,500日元,连买碗拉面都不够。”那位叫蒯浩的同学伸出五根手指慷慨激昂。

“所以你当天就直接回来了?” 坐在前排姓宋的女同学歪着身体问。

“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啊,当天的票没买到,妈的,卖没啦。” 蒯浩装出一副倒霉样儿回答。

“那么冷的天儿,你在那里熬了一晚上?”蒯浩旁边的黄毛儿瞪大了眼睛。

“熬?我可没那么傻冒儿。”蒯浩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我在网上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身无分文,希望哪个好心人能让我留宿一晚。你还别说,他妈的,还真有个傻冒儿回复了我,让我去他家。”

“那你去了吗?”女同学笑着说。

“当然去啦。你们不知道,到了他指定的地铁站之后,我发现他在出站口等着我呐。我仔细一看,我靠,吓我一跳,尼玛原来是个印度阿三,长得黑乎乎的,裹着大衣,穿着拖鞋,跺着小碎步冻得像个冰棍儿一样。”

蒯浩把头向前一探,那得意相就像阿Q调戏小尼姑似的。“你们不知道,这个傻冒儿还在他家楼下的便利店给我买了一份儿便当。”他越说越得意,“上楼后,更他妈的让我吃惊,他连泡澡水都给我放好了。他像个日本人似的让我先泡,我也没跟他丝毫客气,进了洗浴间,我连冲都没冲一下就直接一屁股坐进了浴缸。”

这时,另外两个同学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可那笑声就像刀子一样剜着李子琦的心。

接着,蒯浩拍了一下桌子,又说:“还有更乐的呢,第二天一大早,他跟我说要去上班,冰箱里有吃的,等我离开时直接帮他把门撞上就行。你说这个印度阿三傻不傻,竟然没有一点儿防人之心,单纯得像个大傻逼。”话毕,他大笑起来,其他两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李子琦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抓起桌子上的课本,一把塞进背包里,拉链都没拉就攥着背包从那三个人的身边快速地冲了出去,身后是三张错愕的中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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