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读《溜索》悟文蕴
曹公奇
阿城的《溜索》是一篇独具一格的笔记小说,它通过马帮乘坐溜索跨越怒江大峡谷的惊险历程,表现了以马帮人为代表的边疆少数民族,面对极端艰难凶险的大峡谷,展现出沉着从容的气度、勇敢坚韧的精神和超乎自然的智慧,充满着对马帮人英勇无畏精神和豪迈野性的歌颂。
“溜索”作为一种渡河工具,具有其作为物理工具的属性;小说以“溜索”命题,并以此为行文线索,把故事串联起来,使其成为小说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在小说中,“溜索”既是连接大峡谷两岸的“桥梁”,也是马帮人越过凶险大峡谷的生命之索,因而,“溜索”成为人物精神的外化符号,也是马帮人精神上的“生命纽带”,象征着人类与自然的博弈与共存,构建了小说对自然险境中人类韧性的深刻书写。
怒江大峡谷,山陡谷深,万丈绝壁,隐隐闷雷,山鹰盘旋,一派森气,马儿颤颤,牛们哀哀,这奇险的绝境,充满了野性的原始生命力。面对这样险恶的环境,马帮汉子沉着冷静,无所畏惧,身手矫健,顺利完成了一次马帮队伍的溜索,表现出英雄本色。溜索过程,象征茶马古道谋生的艰险,是生存挑战的隐喻,而“翻山越岭、四处奔波”的马帮精神,体现原始生命力的勇敢与坚韧精神。马帮汉子,敢于挑战自我,成功跨越溜索,象征了克服内心恐惧,张扬阳刚之美,展现人性与自然的博弈,赞颂了野性、无畏的生存姿态。作者如此写,既是对原始生命力的赞颂,更是对马帮汉子体现出的英雄主义精神的讴歌。
《溜索》作为笔记小说,对人物形象的塑造,并不是浓墨重彩,而是惜墨如金,只是通过人物极简洁的语言和动作神态描写,凸显人物的性格特征。小说也没有围绕一个主人公重点刻画,而是通过多个人物的描写,刻画的是马帮人的集体形象,是沉默寡言的“硬汉”群像。
马帮的首领,无疑是这群“硬汉”的代表,小说对他的描写也最多。对于首领形象的刻画,主要是对他动作、神态的描写。小说开头,写“我”不相信这声音就是怒江的涛声,“首领也不多说,用小腿磕一下马。”首领一开始出现在读者面前,就是一副沉默寡言、泰然自若的神态。到了溜索跟前,“首领稳稳坐在马上,笑一笑。”“首领缓缓移下马……首领瞟一眼汉子们。”“首领早已飞到索头,抽身跃去,拐着腿弹一弹”,从“稳稳坐”“笑一笑”“缓缓移下”“瞟”“飞”“跃”“弹”等神态动作的简要描写中,人物坦然镇定、轻松自如、胸有成竹的形象跃然纸上。对首领的语言描写只有三处,“可还歇?”“往下看不得,命在天上。”“蛇?”每次都是极简的词语或短句。但这些语言中,对马帮汉子们的关心体贴、对“我”的大声提醒和警告,看鹰蛇大战时的犀利眼光和简洁问句,无不显示出首领既是一个“不怒自威”硬汉英雄,也是一个细心周到的领头人。
第一个溜索的瘦小汉子“迈着一双细腿”“只一跃,腿已入套。脚一用力,飞身离岸,嗖的一下小过去。”他没有说一句话,行为果敢无畏,动作干净利落,只是简洁的动作描写,就体现出了瘦小汉子的英雄气概。马帮的其他汉子们“也一个接一个飞身小过去”,虽然没有多余的描写,但马帮汉子的群体形象,就像首领和瘦小汉子一样,都体现出他们的硬汉英雄本质。
小说是通过一个首次溜索的“我”观察和感受的视角来写的,虽然全篇都没有出现一次“我”,但“我”时时处处都在现场,给人以身临其境的真实之感。更重要的是,“我”对闷雷绝壁的疑惑胆怯、对汉子们溜索的仰慕敬佩、对自己溜索时战战兢兢的真实感受,实则是对马帮汉子们的映衬,更能凸显这个沉默寡言的硬汉英雄群体的胆识、勇气和魄力。“第一人称‘我’的缺失,使叙述者消解自我与其所描写的风景、情境融为一体,实现了超越自我的体验。”[1]
小说还写了一个特别的细节:马帮通过溜索全部渡过怒江后,首领与两个汉子站在绝壁前,向着怒江撒尿。这样写,看似粗俗,实则有着很深的意蕴。一是这里从容的撒尿,与前面牛们在溜索中“一路屎尿”,以及“我”“像有尿,却不敢撒”的情境,形成鲜明的对比,突现了马帮汉子们的豪气与勇敢。二是首领与两个汉子站在绝壁前向怒江撒尿,而“万丈下的怒江,倒像是一股尿水,细细流着。”作者把波澜壮阔的怒江比作一股细细的尿水,汹涌湍急的怒江在马帮汉子眼里,显得那么细弱、渺小,这更加彰显这些硬汉们剽悍、刚猛的英雄气概。
阿城《溜索》的语言,准确生动,简洁凝练,极具张力,富有诗意,处处充满独特的艺术魅力,形成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艺术效果。
作者用词准确生动,特别是动词的精准选择运用,极为考究,往往一个动词就能激活场景,让动作和状态跃然纸上,充满了画面感。比如,描写牛的恐惧:“牛嘴咧开,叫不出声,皮肉抖得模糊一层,屎尿尽数撒泄,飞起多高,又纷纷扬扬,星散坠下峡去。”描写溜索的过程:“那索似有千钧之力,扯着两岸石壁,谁也动弹不得,仿佛再有锱铢之力加在上面,不是山倾,就是索崩。”其中的动词“抖”“撒泄”“坠”“扯” 等,精准捕捉了事物的动态,使场景极具冲击力。
还有把形容词活用为动词,也非常精准生动。如“首领眼睛细成一道缝”中的“细”转为动词,既刻画首领的威严与沉思,又赋予静态描写动态感;“小过去”的“小”,将形容词动词化,生动地表现人物溜索时逐渐远去的视觉变化。
语言简洁凝练,特别是在语句运用上,多用短句和省略句,避免冗余修饰,却能以最少的文字传递丰富信息,构成了极简的叙事语言。文中大量使用短句,如“山不高,口极狭,仅容得一个半牛过去”“可还歇?”“不消。”等,句法简单却意蕴丰富,具有鲜明的口语色彩和世俗风味,体现马帮汉子们的默契与环境的真实感。描写怒江:“万丈绝壁垂直而下,驮队原来就在这壁顶上。怒江自西北天际亮亮而来,深远似涓涓细流,隐隐喧声腾上来,着一派森气。俯望那江,蓦地心中一颤,惨叫一声。”仅用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绝壁的险峻、江水的深邃与人物的惊惧,留给读者极大的想象空间,如同中国传统水墨画的“留白”,留白丰富,余味悠长。
作者善于运用新颖的比喻与多角度的衬托手法,使文章的语言更富有表现力。如将马帮行进比作“极稠的粥”,形象地写出牛群缓慢抗拒的状态;怒江被喻为“一股尿”,粗俗却极具表现力,反衬峡谷险峻与汉子的豪放。把牛、马等动物的惊恐与马帮汉子的从容形成对比,如“牛恐惧得泪流发抖”反衬汉子的勇敢;将环境的险恶与人物的沉着形成对比,让读者感受到环境的险峻与人物的坚毅,文字中蕴含着人与自然、人与险境对抗的张力。
在描写景物过程中,作者用语简练典雅,富有诗意。在描写怒江时,用“亮亮”“涓涓” 等词语,既通俗又富有诗意,形成独特的语言节奏,用冷峻的笔触勾勒出大峡谷和怒江的雄浑壮美。动作描写富有张力感,“汉子们站在峡上,一个个沉着又稳重”“那只大鹰在瘦小汉子身下十余丈处移来移去”,通过短句与特写镜头,营造出惊心动魄的画面感。
参考文献
[1] 刘俊.从《遍地风流》看阿城笔记小说的艺术特征 [J].牡丹江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1):72.
(原载程翔主编《初中语文教与学好帮手·九年级》,商务印书馆2026年6月。题目是新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