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岁渐长，神经末梢变得稍稍迟钝，对于一些事情不再敏感。有些不想说，有些不值说，有些忘记说，有些不忍说。
有朋友问，为何每次书写，必是有人离世，难道现在麻木到只有死亡才能刺激到你？回想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时间的油漆五颜六色，曾经的一张白纸变得花里胡哨，滴滴鲜红宛若血迹未干，张着血盆大口诉说着年少往事。
端午的粽子飘香，可从小就没有吃粽子的习惯，再加上妻子笃信中医，叮嘱糯米不易消化，有伤脾胃，所以要不是单位发了一箱，不会费尽心力换来粽叶飘香。
俩娃想解馋，幸得圣旨，分食一粽，狼吞虎咽，喜笑颜开。
忽然想起上一次吃粽子还是在大一时候。一个合肥本地的同学从家拎来一包粽子，各个寝室皆有。那时初来乍到，处于关系的蜜月期，不像后来以寝室为单位分之。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入学军训的时候，有一天休息期间，教官大喊，xx，有人开着帕萨特找你！
2005年的时候，感觉轿车对于自己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事物，从未想过自己今后能够拥有。那时在家里打出租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每次从合肥火车站到学校，挤在水泄不通的车厢中，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捂着口袋，生怕手机被人偷走，幻想着何时能够打车完成一次这条漫漫长路。
他身高马大，自然成为了体育委员，篮球队自然成为当仁不让的主力。有一次打完比赛一起去食堂吃饭，他疾步上前去问前面的女孩要电话号码，结果被人家拒绝了。他红着脸回来，我好奇的望了前面一眼，没想到竟然是高中分班以前的同学。
很想帮他撮合撮合，可是毕竟生性害羞胆小，见了女生说不好话，生怕被人误会，索性放弃。
学校的日光晃晃悠悠，两个暑假一过，即将面临分别。我回到家乡，他留在故土，一切似乎都按照规划的路径行走下去。
只是那些年，地处千里之外，一入检修，身不由己，错过了很多朋友的婚礼，也包括他的。当时很难跟外人解释缺席的理由，大修一轮接着一轮，请假成为奢侈的事情。
下定决心回到家乡之后，终于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兜兜转转十四年，又一次回到了之前读书的城市。
疫情之前那年，有一次听朋友说他生病了，于是约着两个同学一起到医院看望他。走进病房，看见他满头飘逸的长发不见了，留了一个和我一样的发型，我顿时心头一紧。
他却笑嘻嘻的说，确诊结果出来之前的那一晚，还去喝了顿酒，今朝有酒今朝醉。
最终的诊断结果，并没有遂人愿。
由于肿瘤长在胸腔无法手术的位置，只能服用还没有临床的靶向药，用他自己的话说，死马当活马医。
后来的事情，都是断断续续从朋友口中得知。
因为要出差，给他发过几次信息，说是等他好些了一起喝酒。
心中以为的他，还是印象中学校里的他，身体倍儿棒，酒量超好，幻想着他能够战胜雕虫小病。
疫情来了。
因为病情加重，他不得不转院去北京。由于当时有合肥的行程码，被标星之后无法进京。只有找一个没有被标星的城市待一周，等星号消除之后才能前往。
几经波折，来到北京以后，原本健硕的身体已经骨瘦如柴，也渐渐失去了语言功能，只剩下意识。
由于女儿年纪还小，父母年岁已高，跟着他去北京的只有父亲和妻子，母亲留在家里照顾孙女。三年下来，花钱如流水，曾经的帕萨特早已不见踪影，换成了厚厚的账单。
在家中隔离的日子总是百无聊赖。一天早上起床，翻看朋友圈，只见沉寂许久的他发出一条动态，“兄弟们先走一步，后会无期……”
不愿面对的时刻，终于还是到来了。
他的妻子和老父亲，带着他的骨灰，返回了合肥。
合肥小蜀山公墓，蜿蜒曲折。当地的习俗，冬至立碑。当天，一帮同学来到墓地进行悼念。当时由于在出差，心想着公司离小蜀山也不远，回来以后再去看他。问同学公墓的具体位置，他们都说位置不太好找，到时候联系他妻子就行。
悲伤的日子，总是在时间的不断冲刷之下，一点一点痛苦的忘记。
转眼，他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
一天，接到和他当年一个寝室，关系最要好的一个朋友的电话，语气低沉的问我，知不知道他妻子的事情。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她肯定改嫁了，于是，我大言不惭的安慰道，人家一个人带着个小孩也不容易，做任何决定都可以理解，你也别难过了。
他说不是的，她也因为心肌梗塞不久前去世了……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顿时恨起自己，怎么会这样揣测人家，是接触这个阴暗的世界时间久了吗？是沉浸所谓冰冷的现实中无法呼吸了吗？心灵为何变得如此肮脏？
小女儿留给了七十多岁的老父亲老母亲。陈年的旧债不知是否还清，过往的伤痛不知是否愈合，如今的再次重击不知如何化解。
小蜀山公墓，当年有她的指引。如今，她也一同归去，只留下一条充满无奈和伤心的路。
恍惚中，儿子和女儿在争夺粽子里的红枣，面红耳赤，大声喧哗中把我拉回现实之中。一时间，我又想起当年在学校，吃到的他给的那个粽子就是红枣馅的，香甜可口，软糯爽滑。
夕阳残如血，相煎对红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