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共享单车的车把上，溅起的水花模糊了胖仔的视线。他单脚撑地，从外卖箱最外层掏出手机，屏幕已被雨水浸得失灵，划了三下才接起新订单——城西锦绣家园3栋1204，麻辣香锅一份，备注：尽快，饿死了。
胖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把车蹬得飞快。这是今天的第二十七单，再送三单就能凑够这个月的全勤奖。他的裤腿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每蹬一下都发出细微的噗嗤声。
锦绣家园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胖仔提着外卖一口气爬上十二楼，敲门时努力挤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四脚拐杖，身子微微佝偂。
“您的外卖。”胖仔递过袋子。
老人没接，反而眯着眼打量他：“小王今天没来？”
“阿姨，我是美团骑手，负责给您送餐的。”
“哦，哦。”老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颤巍巍地让开身，“进来吧，放在桌上就好。”
胖仔犹豫了一下，还是脱掉湿透的鞋子，赤脚走进屋。客厅收拾得异常整洁，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军人，眉眼与老人有几分相似。
“厨房在那边。”老人指向走廊右侧。
胖仔快步走进厨房，把外卖放在餐桌上。转身时，他无意中瞥见冰箱门上贴满了便签条，最上面一张写着：“儿子明天回来，记得去买菜。”
可那字迹已经有些褪色，显然贴了不止一天。
老人慢慢挪到餐桌前，开始拆外卖包装。她的手抖得厉害，塑料包装袋窸窣作响，怎么也撕不开。
“阿姨，我帮您。”胖仔上前接过袋子，利落地打开，把餐盒一个个摆好，揭开盖子。
“谢谢你啊，小伙子。”老人坐下，拿起筷子，却又放下，“你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
“不用了阿姨，我还有单要送。”胖仔边说边往门口退。
老人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那你等等。”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拿着，路上吃。”老人执意递过来，“我儿子买的，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胖仔看着那些苹果，表皮已经有些发皱，显然是放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自己老家也有这么一袋苹果，是母亲特意留着等他回去吃的，等到皮都皱了也没舍得扔。
“谢谢阿姨。”他接过袋子，喉咙有些发紧。
下楼时，胖仔在楼道里遇到一个物业工作人员，随口提了一句1204的阿姨。
“你说张阿姨啊？”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她儿子三年前因公殉职了，就在消防队。现在脑子有点不清楚，时好时坏的。不过我们小区的人都照顾她，经常帮她买菜。”
胖仔握着那袋苹果，站在楼梯拐角，半天没动。
接下来的几天，胖仔有意无意地总会多接锦绣家园附近的订单。每次送餐到张阿姨家，她都会找各种理由让他多待一会儿——有时是让他帮忙换灯泡，有时是让他搬重物，最多的是让他“顺便”吃些水果、点心。
胖仔知道，这些所谓的“帮忙”，大多是她临时想出来的借口。有一次，他甚至在柜子里发现了一摞崭新的灯泡包装盒——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些需要“更换”的灯泡。
但他从不点破。
这天下午，胖仔接到一个送往锦绣家园的订单，下单人是“张阿姨的儿子”。他心头一跳，匆忙赶去。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子，自称是张阿姨的侄子。
“我姑妈住院了，轻度中风。”男子说，“我过来帮她拿些换洗衣物。”
胖仔站在原地，手里的外卖突然变得沉重。
“哪家医院？”
市立医院神经内科307病房。胖仔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张阿姨靠在床头，比前几天消瘦了不少，但眼睛却异常明亮地盯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推门进去，张阿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来啦。”她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我今天特意让侄子用我手机下单，就知道会是你送来。”
胖仔把外卖放在床头柜上，那是一份粥，他特意嘱咐店家做得软烂些。
“阿姨，您怎么......”
“坐吧，孩子。”张阿姨指指床边的椅子，“我知道我脑子越来越不好了，有时候分不清现实和想象。但我知道你是真实存在的，因为你每次来，都会帮我扔掉那些烂掉的水果，换上新鲜的。”
胖仔愣住了。他确实这么做过，趁张阿姨不注意时，偷偷把她冰箱里过期变质的食物换掉。他以为她不知道。
“我儿子要是还活着，应该也有你这么大了。”张阿姨望着窗外，声音很轻，“他是个消防员，最后一次出任务前，还跟我说下班后想吃我做的红烧肉。”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下落的声音。
“阿姨，我妈妈一个人住在老家。”胖仔不知为什么，突然说出了从不愿提及的事，“我已经两年没回去了，总说忙，其实是怕面对她越来越老的样子。”
张阿姨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只手干瘦，布满皱纹，却异常温暖。
三天后，张阿姨出院了。胖仔请了半天假，接她回家。物业的工作人员看见他，自然地打招呼：“又来看你阿姨啊？”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
进屋后，张阿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送给你。”
里面是一张已经有些发黄的明信片，上面是年轻时穿着消防员制服的儿子，背面写着一行字：“妈，等我回来，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这是他从火场里救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张阿姨说，“原本是一整盒，都烧毁了，就剩下这一张。”
胖仔的手指轻轻抚过明信片边缘焦黑的痕迹。
一个月后，胖仔的母亲从老家来看他。开门的那一刻，他看见母亲脚边放着两个巨大的行李袋，手里还拎着那袋他熟悉的、表皮已经发皱的苹果。
“妈，”他接过袋子，声音有些哽咽，“你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你工作忙，我认得路。”母亲笑着，眼角的皱纹深深刻进皮肤里。
那天晚上，胖仔做了红烧肉，按照张阿姨给的食谱。母亲吃了一口，惊讶地说：“这味道，跟我年轻时做的真像。”
饭后，胖仔打开手机，发现张阿姨又下了一单——这次是两人份的红烧肉套餐。
配送地址：锦绣家园3栋1204
备注：带妈妈一起来吃吧，我准备了水果。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胖仔看着在厨房忙碌的母亲，又看了看手机屏幕，忽然明白了什么。有些配送，送达的不仅是食物，更是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和等待已久的团圆。
他接下了这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