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抓阄

清明刚过,润河畔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齐家大院的老柳树刚抽出嫩黄新芽。院中央那台系着鲜红绸布的东方红-15手扶拖拉机,被兄弟二人擦拭得锃亮如新,幽蓝漆面在暖阳下熠熠生辉,摆在整个齐家村,都是独一份的气派风光。

在那个全靠黄牛犁地、人力肩挑手扛过日子的年月,这台拖拉机就是村里人眼中实打实的“铁牛”,力气抵得上五十个壮劳力,更是能带着全家翻身致富的稀罕宝贝。

齐儒学伸出布满厚茧的粗手,轻轻摩挲冰凉厚重的铸铁引擎盖,指尖缓缓抚过还带着新车独有的清爽漆味,转头看向身旁的弟弟齐儒家,眉眼间满是憧憬笑意:“你瞧瞧这铁牛多扎实,力气能顶十头老黄牛!往后到了秋收春耕,咱家耕地拉粮样样不愁,稳稳当当做村里头一份,再也不用看天吃饭,凭着一身蛮力死熬苦日子。”

父亲齐满仓蹲在堂屋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吧嗒抽着旱烟,浑浊昏花的老眼凝望着拖拉机上那抹艳红绸布。为了抢下这台全村独一份的紧俏农机,他硬生生咬牙做主,把一辈子攒下的钱连带棺材本都掏了出来。两个儿子也倾尽所有,老大齐儒学掏出半辈子攒下的一千五百块积蓄,老二齐儒家翻遍家里箱柜,凑齐一千块血汗钱,一家人齐心协力,才从县城农机站把这台铁牛买回了家。

彼时兄弟二人同心同德,满心都是往后好好过日子的念想,一心想靠着这台拖拉机,把齐家的光景彻底撑起来。

只是谁都不曾看透,齐儒家心底早藏着满腹私心算计。他私下暗自盘算,大哥齐儒学夫妇成婚多年,膝下只有女儿,始终没能添个传宗接代的男丁,往后家里家产家业,终究落不到老大家手里。如今暂且放下隔阂,跟着大哥齐心协力凑钱买下拖拉机,不过是暂时隐忍忍让,先把值钱物件攥进齐家门户里,假以时日,早晚都能顺理成章归到自己名下,根本用不着长久跟大哥平分利益。

他心里还透亮得很,主持分家的亲舅舅李福全,是十里八乡最重男丁香火的老派长辈,平日里明里暗里格外偏袒自家。舅舅向来觉得老大家无后、门户单薄,撑不起家业,凡事都向着有儿子、能传宗接代的老二一房,这些偏私与偏袒,齐儒家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更是笃定自己早晚能占尽便宜。

满心算计深深藏在心底,表面依旧装作兄友弟恭、和睦同心的模样,无人察觉分毫。谁也没料到,这台凝聚全家心血、承载全家希望的铁牛,终究成了割裂兄弟手足情的第一道尖刺。

秋收时节农活紧迫,农时节令分毫耽误不得。齐儒家的媳妇率先按捺不住,双手叉腰堵死老大家大门,当众撒泼哭闹,说什么都不肯让拖拉机先去老大家田里犁地。

“凭什么先紧着老大家干活?他家地里玉米秆再高,晚耕一两天根本无妨!我家麦种等着下地,田地翻整不出来,种子没法播种,一整年的收成就全泡汤了!这拖拉机是全家一起凑钱买的,有我家一半功劳,理所应当先紧着我家用!”

这番蛮不讲理的话语,瞬间点燃了齐儒学心中怒火,他脸色骤然沉冷,语气满是愤懑:“当初若不是我四处托人情、找门路,费尽周折打通层层关系,这紧俏难求的拖拉机,哪里轮得到咱们齐家?如今车子顺利买回家里,你们反倒开始斤斤计较,分清楚你的我的,这般行径实在太过寒人心!”

一句争执彻底引燃矛盾,昔日和睦的亲兄弟,当场在晒谷场上扭打撕扯起来,彼此互不相让,往日温情尽数消散,如同红了眼的仇家。混乱拉扯之间,齐儒家的眼眶重重撞在拖拉机冰冷的铁摇把上,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混着手心沾满的机油与田间黄土,一滴滴渗入脚下厚重的黄土之中。

那日的晒谷场一片狼藉不堪,自幼相伴长大的兄弟情分,也随着那一滴热血,彻底碎在了尘土里,再也回不到从前。

日积月累的隔阂怨气越积越深,熬到寒冬腊月,一家人终究走到了彻底分家、断绝过往情分的地步。

屋内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满屋子冰冷压抑的戾气。舅舅李福全受邀前来主持分家事宜,他摊开一张泛黄卷边的毛边草纸,手里敲着烟袋杆,语气笃定地当众宣布家产分配:“家中三间正房,连带偏屋院落全部归老二齐儒家所有,往后老多跟随老二一同居住度日。老大齐儒学另行搬出老宅,自立门户。”

这番分配私心昭然若揭,明眼人都能看清舅舅刻意偏袒老二一房。齐儒家心中暗自窃喜,面上却故作沉静,不露半点得意神色。

家产划分完毕,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台东方红拖拉机上,最后的争执瞬间爆发开来。

齐儒学死死攥紧冰凉沉重的铁摇把,指节绷得泛白,声音里满是满心失望与疲惫:“即然房子归了老二一家,这台拖拉机就应该归我所有,当初买车欠下的所有外债,全部由我一人独自偿还,半点都不用老二出钱分担。”

这话一出,齐儒家当场红了双眼,怒不可遏地一把掀翻眼前实木方桌,桌上碗筷杯碟摔落满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响。“你休想独自霸占!先前拖拉机不慎翻入沟里,维修车子花去的八十块钱,全是我辛苦挣来的血汗钱,你难道全都忘了?这车子本就有我一半份额,凭什么尽数归你一人!”

老父亲齐满仓望着反目成仇、大打出手的两个儿子,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浑浊老泪纵横满面,颤抖着摸出印泥与两张空白草纸,嗓音沙哑干涩:“都别吵了,也别再争执打闹,抓阄定归属,一切听从天意安排,日后谁也不许心生埋怨。”

两张写好字的纸条放进粗瓷大碗里摇晃打转,一张提笔写着“要”,一张写着“不要”,往后归属全凭运气决断。

齐儒学率先伸手抓出一张纸条,缓缓展开,纸上赫然是父亲亲笔写下的“要”字。

齐儒家指尖发颤,捏起碗中最后一张纸条,摊开一看,上面只有冷冰冰一个“不要”字。

他媳妇当场失声尖叫,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这分明就是暗中作弊!是老大提前做好手脚算计我们一家,老天爷实在太不公平!”

混乱喧闹之间,桌上油灯被人狠狠扫落在地,灯火骤然熄灭,整间屋子陷入一片漆黑寂静。

此刻,齐儒家的大儿子齐牛说:“大爹,爹,你们别争了,当初你们各自出多少钱买的,今天我自己出钱盘下。”

在满室冰冷僵持的气氛里,分家协议最终落笔成文,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利刃一般扎进人心深处:

东方红手扶拖拉机正式划归齐牛名下所有,齐牛半年之内,足额补偿大爹齐儒学一千五百元钱款,不得拖欠分毫;老人跟着老二家同住,往后养老看病、百年丧葬所有花销,两家均等分担;

众人依次签字画押之时,齐儒学望着弟弟重重按在纸上、鲜红刺目的手印,只觉得那抹红色,如同凝固凝结的鲜血,再也无法消融化开。

从按下手印的这一刻开始,亲兄弟明算账,昔日手足情分尽数斩断,两家人从此各过各的日子,再无往日亲近。

分家过后,这台承载过阖家欢喜、也沾满家族纷争的东方红拖拉机,便成了齐牛最珍视的家当,也是年幼的齐牛心底最深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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